《换届》tianyss

4、一路向北出发

　　临行那天，沈佳明看着很失落。
　　从梁越出生以来，从来没有离开她这么长时间过，一离开还是去这么远的地方。她甚至都舍不得梁越住校，即便这是高中强制要求的，她还是想办法给梁越办了走读。
　　沈佳明反复确认梁越的行李和背包，证件是否齐全。等不得不进站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把行李箱推给他。
　　梁越看沈佳明这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其实他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这个家，离开沈佳明，去一个谁都不认识自己的地方过想要的生活。所以当他知道自己有这个机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家千里的城市。
　　但她有时候又那么柔弱，像现在这样，望向自己的眼神充盈着不舍。
　　何媛也全家出动来车站送行，他们俩检票过站之后，透过玻璃门还看到家长们还在原地驻足。梁越看到何媛的眼眶瞬间变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走吧。”
　　何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拖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走。
　　梁越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心疼。其实他一直怀疑对方选择这个学校的原因跟自己有关，正如他选择杉市的原因也一定和林净一有关。
　　只是他远没有她勇敢，为了维持这段友谊，他的选择是视而不见。

　　现在是返校的高峰，高铁上的行李很多。后排存放大件行李的位置早就被占满了，他们不得不把行李放到头顶的行李架上。
　　不得不说，何媛的行李箱是真重啊。梁越虽然瘦，但平时有健身的习惯，臂力过关，没有在公众场合丢脸。
　　两人在位置上坐下，倒头就睡。
　　遥城到杉市，要坐八个小时的高铁，而且高铁的班次并不多，为了不是阴间时间到达，他们买了最早的一班车次，八点准时发车。
　　这对一个高中生来说或许很容易，但对于经历了两个月暑假不分昼夜的准大学生来说，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梁越没有睡很久，他的耳边一直充斥着高铁的嘈杂声，他是一个对睡眠环境要求极高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能闭目养神。
　　何况高铁在经过一条隧道的时候，突然咯噔一下，一颗头顺势倒在他的肩上。
　　梁越睁开眼睛，身边的女孩靠在他的身上已然熟睡，细碎的发丝触碰到他脖颈处的皮肤，有些发痒。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像一尊雕塑似的坐得笔直，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有人给他发消息。他点开一看，是之前加的新闻社的学姐，他突然想到还没有问过学姐的名字，给她的备注依旧是网名：不吃香菜。
　　他们的对话记录停留在加上好友的那一天，后续就再也没有互动。说来也奇怪，不吃香菜像是能窥见梁越的计划一样，在他出发前往杉大的这一天，问道：“学弟准备什么时候来学校报道呀？”
　　梁越的一只手撑着何媛的重量，只能用另一只手打字，他十分不习惯单手打字，于是回复的都是短词：“今天。”
　　“这么快，新生不是九月初才报道吗？”
　　现在是八月末，离规定的报道时间其实不超过一周，只不过家长们一致认为可以提前几天过去熟悉熟悉，免得直接开学不适应。
　　“家离得远。”梁越回复。
　　“真是巧了。”对方热情邀请，“我也是今天返校，你什么时候到，要不要我来接你，正好可以带你熟悉一下学校。”
　　“不用。”梁越依旧简短回复，算着时间，他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为了今晚有地方睡觉，他必须提前到寝室布置，如果学姐跟在身边，多有不便。
　　不吃香菜也许是觉得梁越有些冷淡，也很识趣地结束了话题：“好吧～那就开学之后再找机会见啦。”
　　梁越想自己是不是把别人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这样似乎很不礼貌，于是又补上一句：“谢谢。”
　　对方没有再回复。

　　高铁上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困意，让人忍不住昏昏欲睡，哪怕耳边的嘈杂声也成为不了阻碍梁越入眠的阻力，八个小时的高铁听起来吓人，但似乎一睡一醒，目的地就到了。
　　出站后重见天日，一到室外，面前便是车站的全貌。浓郁的欧洲古典风格，整个建筑以冷灰色作为主要的色彩，整个车站呈中轴对称布局，错落有致又端庄大方，正中间高悬着两个龙飞凤舞的打字：杉市。
　　何媛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手机递给梁越：“可以帮我拍张照吗？”
　　梁越接过她的手机，他不怎么懂拍照的技巧，什么构图什么光线，他根本一窍不通。他思来想去，找了好几个角度，勉强把何媛和整个建筑框在了同一个画面内，满意地按下快门。
　　“我看看。”何媛好奇地把头凑过来，忍不住吐槽，“难以想象这双手居然能拍出这么难看的照片。”
　　梁越抓了抓耳朵，怪不好意思的，刚想提出帮她再拍一张，一个穿着老头汗衫的中年男人凑了上来，想看他们手机里的照片。
　　梁越很紧觉，几乎是下意识的，拉着何媛的手臂把她挡在身后。
　　“别误会别误会。”中年男人抖了抖手里的外套，给他们展示臂章，“我是在这里巡逻的交警，还是个摄影爱好者，路过此处看到有人似乎需要帮助，怎么样，要不要叔叔给你们俩拍张照？”
　　梁越还是抱着警惕心，但何媛已经走上前去，把手机递了上去：“那就谢谢叔叔了！”
　　何媛在镜头前站定，交警变着角度给她按了好几下快门，突然看向梁越：“小伙子，不跟你女朋友拍张合照吗？”
　　“她……”梁越还没开口，何媛便把他拉了过去：“第一天，第一张合照，纪念意义深刻啊！”
　　梁越没有再多言，配合地拍完了照，和交警道了谢，又在他的指路下，很快打到了车。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还没到开学的日子，校园里的人并不多，落日余晖洒在宿舍阳台上，他突然感觉有点孤独。
　　宿舍是普通的四人间，上床下桌，每个人的床边都贴着对应的名字。其中的一个床位已经被占据了，梁越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比他来得更早，这个人还是他的室友。而且这个床位上的东西不少，倒是让人觉得，这个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间。
　　要不出去走走吧。他突然萌生出这个想法，他想起白天约他一起逛校园的学姐不吃香菜，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独自探索。
　　杉大是这个城市面积最大的高校，可能和它只有一个校区有关，这所理工科学校的声明远扬在外，不少国家重点实验室坐落于此，甚至学校里还有一个小区，一个小学，住在这里的都是退休老教师，或是教职工的家属。
　　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突然感到无比的轻松。独立似乎是一种天生的能力，从小到大虽然沈佳明会为他打理好生活上的一切，但当他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却一点都不觉得手足无措，反而乐在其中。
　　只是有一点，他应该意识到的，他是一个路痴。
　　梁越在校园里散步到天将黑，觉得自己是时候回去了，拿出手机导航，却傻眼了，导航似乎对这个学校不甚熟悉，对于校园内部的布局，解释得并不清楚，很多建筑楼都只是一个单一的方形，连名字都没有标注。
　　他只能一半借助地图，一半借助回忆，慢慢往回走。前面的每一条路都不像是自己走过的路，还遇到了无数个岔口，不知道自己选对了几个。
　　天已经黑透了，昏暗的路灯下，只有梁越一个人摸索着道路，周围的建筑或许是教学楼，或许是实验室，但都因为尚未开学，漆黑一片。前面唯一一幢亮着灯的楼，似乎成了梁越的救命稻草。
　　他快步朝那幢楼走去，想碰碰运气遇到校友或者老师，至少能问一问路。
　　这幢楼的大门敞开着，一进去就能看到墙上醒目的大字：“国家重点实验室”。再往里走就是标注着各种专有名词的实验室，也都黑着灯，除了最里面的那间——
　　楼道里安静得吓人，梁越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即便这样，脚步声也一清二楚，回荡在整个走廊里，颇有几分恐怖故事的氛围。
　　实验室的门上都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全貌。透过玻璃窗，梁越看到一个穿白色实验服的侧影，他个子很高，需要微微俯身才能正好适配桌面的高度，他的脸被口罩和护目镜遮挡着，看不清楚样貌，梁越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捧着一个培养皿观察，尽管戴着橡胶手套，也看得出手指纤长。
　　梁越一时看得入神，竟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还是里面的人先发现了梁越，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鬼鬼祟祟的行为会不会被当作小偷或者哪里派来的间谍。
　　他慌忙从向外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更像坐实了他不正当的身份。
　　于是他转过身，实验室的门正好被打开了，里面的人探出头来，问道：“同学，需要帮忙吗？”
　　嗓音不算有磁性，但却出奇得温和，让人听着很舒服。
　　他已经摘掉了手套，现在又摘下了护目镜和口罩，露出整张脸。他的肩很宽，在身高的加持下看上去比例很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气质。五官十分精致，尤其是眼睛——相信大多数人看到这张脸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看向他的眼睛。
　　“你是新生吗？”对方见梁越没有回答，再次开口问道。
　　梁越反应过来：“是！我今天第一天到。”
　　他又补充问道：“您是……老师？”
　　面前的人被逗笑了，他回到实验室里，整理桌面，脱掉实验服，一边把所有东西归位，一边笑着问道：“怎么，我看起来这么老？”
　　“不不不。”梁越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你有老师的气质。”
　　他背起自己的背包，指了指自己：“我叫姚寻，生物系大二。”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见过。
　　梁越想起来了，是宿舍里那张已经被占据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