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届》tianyss

1、成绩出来的当晚

　　“我为我喜欢的东西大费周章，所以我快乐如斯。”

　　梁越放下书，换了个姿势，久坐使他的小腿有些发麻，他伸出一只手捏了捏小腿肌肉。
　　他觉得这话好，随手拿起笔在书上划了一道。
　　“叮！”
　　碳素水笔在纸张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房间里安静得很，突然传来手机的提示音，梁越面朝着书本，执笔划得入神，冷不丁听到手机的声响，不禁吓了一跳，手微微颤了一下，水笔化歪了一道。
　　他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尚未解锁得手机桌面上只显示出了短信的第一行字：“梁越 考号18332030220059 成绩语文……”
　　正好在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梁越去触碰手机的大拇指微微有些颤抖，说实话这一刻他是紧张的，中午和高中玩得好的几个同学最后去了一趟学校拿填报志愿的相关资料，随后大家聚在一起吃日料的时候，一边吸溜着拉面一边神秘地说听小道消息今晚可能会出成绩……
　　那时他的内心还毫无波澜，距离高考已经过去大半个月，在家躺尸了大半个月，已全然没有了刚考完时的兴奋感。高考之后他的心态不错，没有对答案，没有和老师交流，把手边所有的教材和资料整理成厚厚一沓，整齐地堆放在书房的角落里，彻底地把十二年寒窗苦读抛在了脑后。
　　他打开手机，手指发凉，一不小心按到了电话——电话和短信的窗口实在太相似了，还差点拨出去了最近联系人的号码。
　　梁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一切随缘，他打开短信，目光直接锁定到那几个数字上。
　　他把分数仔仔细细读了两遍，心跳逐渐恢复正常水平，指尖也开始回血发热。
　　原来查高考分，是这个感觉。
　　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有卡顿的网站，没有等待的惊心动魄，也没有查完之后激烈的反应，仿佛只是收到了快递的取件码，一切都如常的发生了。
　　班级群已经炸开了锅，他逐条看着群里的消息，不少人哀嚎自己考得不好，梁越知道，这些人大概率对自己的分数十分满意。
　　他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分辨自己此时是何感受，“砰——”一下，门被撞开，沈佳明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满脸期待地看着梁越：“儿，我看到家长群里有人发收到成绩短信了，你这儿……”
　　“收到了……”梁越慢吞吞地答了半句，沈佳明就倒吸一口凉气，夺过他的手机，熟练地切换页面，迅速找到了他的成绩。
　　肉眼可见的，她脸上的兴奋和紧张深色慢慢褪去，转而变得不解、铁青、阴森。
　　“你到底有没有用心考？”此时她的语气还很平静，但梁越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梁越试图拿回自己的手机，却被沈佳明紧紧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他只能为自己辩解：“其实只有语文分数低了，其他几门跟模考差了没多少……”
　　“模考？你还提模考？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心态要稳！你看看你的模考成绩，上上下下的有多不稳定？现在连高考都这么不用心，考成这样你现在怎么办！”
　　梁越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又像是意料到了什么，选择闭嘴。
　　沈佳明把手机丢在桌子上，摔门走出房间。
　　手机里接连不断收到消息。像高考出分这样的事情，总有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是中国人本着“来都来了”“考都考了”的心态，大多数人此刻还是欢天喜地的。
　　但沈佳明不一样。
　　从梁越小升初开始，她就紧绷着一根神经，把他的学习放在了整个家乃至她人生的首要位置，补习班、每周一次和班主任固定交流、亲自陪着写作业，一直到高考结束，这些年似乎都是这样过来的。
　　现在她人生的第一要义面临崩塌，把这种情绪成为崩溃，还算是轻的。
　　反倒是梁越，他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里收到了十几条来自好厚米侯子天的消息，他是梁越从幼儿园开始就一个班的同学，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亲密的朋友。他自然是来问成绩的，一开始发的是文字，后面逐渐发语音，看起来心情急迫。
　　点开最近的一条语音，侯子天魔音贯耳：“梁越你去哪儿了！！！”
　　“健在。”梁越打字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有人拿枪指着你吗？”
　　侯子天倒是有些心虚了，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好几次，才蹦出来一句：“嘿嘿。”
　　“所以到底是考了多少，别卖关子了。”
　　梁越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有人来找你问我成绩？”
　　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砰砰跳了起来。
　　侯子天也是个藏不住事的，三两句就交代了：“是何媛托我问的……你可别告诉她！还有bro，都高考结束了，你就真的没想法？”
　　梁越重新平静下来，显得有些失望。他漫不经心地翻着聊天记录，何媛的名字几乎沉到了联系人列表的最底端，他们上一次的聊天还停留在四月份，是关于借复习资料的。
　　他没有再回复了，关掉了手机躺下，抬头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好像变得格外安静，门外沈佳明不知道在和谁电话，她的语气很沉重：“……现在还能怎么办呢？我每天起早贪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了，结果这样……”
　　梁越戴上了耳机，把一切隔绝在外。
　　消息传播的速度很快，从收到成绩短信到此刻，不过三十分钟，学校就已经锁定了全校的状元，并把这位同学的成绩和去年状元的成绩进行对比，比去年的分数还高出不少，老师们喜笑颜开，纷纷在朋友圈发起喜报。
　　去年全市的状元，遥城中学林净一，他的名字赫然在上。
　　直到现在，梁越才对自己“考砸了”这件事有了实感。学校会把每届高考成绩前十的名字张贴在布告栏里，和林净一的名字出现在同一面墙上，是梁越这三年努力学习的最大动力。
　　他现在有点理解沈佳明的心情了，不能考去林净一的大学，原来遗憾是这种感觉。
　　尽管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尽管他们已经分手了。又或者对林净一来说，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但梁越就这样固执地想朝他走去。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把头埋进被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清早，梁越被窗帘“哗啦”拉开的声音吵醒，随之而来的是破窗而入的刺眼阳光，笔直地刺到他的眼皮上，焦灼不已。
　　今天正好是周六，沈佳明不用上班。还在上学的时候，平时哪怕是周末她也不许梁越睡懒觉，每天固定时间七点起床，送去补习班，或者盯着他做卷子。
　　高考成绩出来之前，沈佳明对他稍微放松了些看管，允许他周末能睡个懒觉。但显然，高考的分数让梁越的地位一落千丈。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眼时间，才刚过七点。
　　沈佳明的语气冷冰冰的，显然还没有从昨天的情绪中走出：“起来，跟我走。”
　　梁越无奈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连早饭都来不及吃，就跟沈佳明出了门。他们的目的地不远，遥城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从城南到城北不过开车一小时的距离。从他们出门到走进目的地的家门，不过十五分钟。
　　梁越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遥城中学的退休教师，姓江，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是遥中最早的一批大学生老师，学校的功臣，一步步见证遥中从籍籍无名的小学校，拓展规模，强化教育，成为如今在全省都排得上号的重点中学。退休后，江老师依旧声明在外，每次高考季，会辅导学生填写志愿，据说全国的大学在他心里，比衣柜里有几件衣服还熟悉。
　　梁越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等了一些人了，也不知道沈佳明是从哪里攀上的关系。但他心底里还是觉得没什么必要，高校的录取标准年年都在变，而且学校早已发给他们前几年的录取分数线，不如参考那个。
　　他们等了一会儿才排队进屋，江老师拿着一本破旧厚重的册子，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射出来，落在梁越的脸上。他慢悠悠地开口：“考了多少呀。”
　　没等梁越开口，沈佳明已经回答了，她满脸担心：“没考好，只高了一本线二十来分，以往模考都能高过五六十分的。”
　　她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梁越的各科成绩，还有学籍信息。
　　梁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瞥了一眼沈佳明，学籍系统的密码只有自己知道，沈佳明是这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沈佳明继续絮叨：“江老师您看看，这个分数还有什么好学校能上吗，考成这样我们也不指望985和211了，只要能离家近点，选一个金融专业强些的学校。”
　　“想学金融？”江老师看着梁越的成绩单，他的数学成绩是薄弱项，其实并不适合学金融。
　　又是不等梁越回答，沈佳明说道：“是啊是啊，以后回家，上银行工作，这样我也能给个好照应。”
　　江老师捋了捋胡须，翻了几页册子，里面收录了从上个世纪来历年高校的录取分数和位次。他用铅笔在上面划了几个学校出来：“这几个可以冲一冲，都是金融强校，你这个名次放在去年，优势还是挺大的，但是今年考生多了好几万，不好说啊。”
　　沈佳明看了看圈出来的几个学校，不说话了，脸色变差了些，都是几个省内普通的一本，和她的预期相差甚远。
　　江老师又翻了一页：“这几个省外的学校也能上，其实性价比更高，录取分数线低，名气也更大。”
　　沈佳明犹豫了，在她心里，显然是认可这几个学校的，但如果选择这些，就意味着梁越会离开她到一个很远的城市，可能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
　　江老师继续说：“甚至还能冲一冲杉大，杉市数一数二的好大学，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号的。只不过这所学校是理工科强校，单说金融专业，省内这几个也不差。”
　　沈佳明的表情缓和了，至少现在她知道，梁越的这个分数，可以有选择空间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门外排队等江老师指点的人越来越多，沈佳明突然想起带给江老师的礼物还放在车里，火速下楼去拿。
　　客厅里只剩下了江老师和梁越。正在梁越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说话的时候，江老师突然问道：“孩子啊，你想学什么专业。”
　　梁越愣了愣，自己对择校的不满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他看了眼门口，确定沈佳明还没有回来，小声开口道：“我想学……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