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王介甫的周一 王安石打头 ...
-
王安石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关于推行青苗贷法试点实施方案(第七版).docx》。
光标在“预期效益”一节闪烁,已经闪烁了十七分钟。
他叹了口气,端起手边的枸杞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大宋杰出改革家·御赐”,是去年官家年终表彰会发的纪念品。
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儿子王雱探进半个脑袋。
“爹,司马光又发朋友圈了。”
王安石眼皮都没抬:“屏蔽。”
“这次是长文,”王雱举着手机进来,“《论变法十大罪状》,配图是您上周在朝会打瞌睡的照片。”
“那是闭目思考。”王安石纠正,“再说了,他哪只眼睛看见我睡了?”
“他拍了视频。”
王安石终于转头:“给我看看。”
视频里,他确实在点头。一下,两下,第三下时脑袋猛地一沉,又惊醒般抬起。拍摄角度刁钻,还给了个特写——嘴角疑似有晶亮痕迹。
“这是汗水。”王安石说。
“爹,您流口水了。”
“那是智慧的凝结。”王安石关掉视频,“司马君实最近很闲啊?他那个《资治通鉴》编纂组的项目经费批下来了?”
“听说卡在户部了。”王雱收起手机,“曾布说流程有问题。”
王安石点点头,继续看屏幕。过了会儿忽然问:“吕惠卿呢?方案不是该他送过来吗?”
“在楼下和章惇吵架。”
“又吵什么?”
“章惇说第七版方案太保守,吕惠卿说章惇不懂实务。”王雱顿了顿,“章惇把吕惠卿的咖啡碰洒了,衬衫脏了,现在吕惠卿要章惇赔干洗费。”
王安石揉揉太阳穴。
————
“——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吕惠卿的声音从茶水间传来,“这是态度问题!”
王安石走到门口。吕惠卿背对着他,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章惇靠在咖啡机旁,手里拿着空纸杯。
“我都说对不起了。”章惇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章惇挑眉,“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吕惠卿转身,看见王安石,立刻收敛表情:“王公。”
章惇也站直了。
王安石看看两人:“方案呢?”
“在改。”吕惠卿说。
“因为咖啡?”
“因为章惇说我的数据模型有漏洞。”吕惠卿瞪了章惇一眼,“他一个搞保甲法的,懂什么青苗贷?”
章惇笑了:“我是不懂。但我知道如果按你那套,执行成本要涨三成。三成!你去和户部要钱?”
“那是必要的监督成本!”
“必要的浪费。”
“你——”
“行了。”王安石打断,“吉甫,下午两点前把最终版发我。子厚,保甲法试点报告呢?说好昨天交的。”
章惇咳嗽一声:“快了。”
“多快?”
“今天下班前。”
王安石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衬衫。子厚,赔。”
章惇张张嘴,王安石已经走了。
————
回到办公室,王安石打开邮箱。未读邮件47封。
置顶的一封来自司马光,标题是《关于新法推行若干问题的商榷(第三次正式质询)》。
他没点开,直接拖进“稍后处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已经存了三百多封司马光的邮件。
从《初步商榷》到《再次商榷》,再到《正式质询》《第二次正式质询》。王安石怀疑司马光有个模板,只是改改序号。
下一封是曾布的月度财务简报。附件是个加密的Excel表,密码是他们约定的“熙宁元年”。
点开,红色数字密密麻麻。
王安石给曾布发消息:“赤字又扩大了?”
曾布秒回:“漕运成本超支,江淮那边梅雨,仓库漏水,淹了三万石粮。”
“保险呢?”
“司马光说‘天道有常,不必保险’,去年给否了。”
王安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个句号。
曾布回了个哭泣的颜文字。
————
中午食堂。
王安石端着餐盘找座位。远远看见司马光那一桌坐满了旧党的人,正在高谈阔论。他转身往角落走。
“介甫!”有人喊他。
是欧阳修。退休的老领导,偶尔回单位看看。王安石走过去。
“坐,坐。”欧阳修笑眯眯的,“听说你们最近很忙啊。”
“还好。”王安石坐下。餐盘里是青菜豆腐和一小块鱼。
“司马君实又找你麻烦了?”欧阳修压低声音,“早上我看见他在走廊堵着官家说了二十分钟。官家一直看表。”
王安石夹了块豆腐:“常态。”
“要我说,你也别太较真。”欧阳修说,“慢慢来。你那个青苗贷,想法是好的,但下面人执行起来,容易变味。”
“所以要加强监督。”
“监督也是人。”欧阳修敲敲桌子,“人就会有问题。”
王安石不说话,埋头吃饭。
“对了,你儿子最近怎么样?”欧阳修换话题,“王雱那孩子,挺能干。”
“还行。”
“有对象没?”
王安石被鱼刺卡了一下。
5
下午一点五十分,吕惠卿敲门进来。眼圈有点黑,但衬衫换了件新的。
“王公,方案。”
U盘放在桌上。王安石插进电脑,打开文档。密密麻麻的图表、数据、流程图。
“章惇说的成本问题,我重新算过了。”吕惠卿站在桌前,“监督机制可以优化,但核心环节不能省。这是对比表。”
王安石滚动鼠标。页面唰唰往下走。
“试点选在京东路,”吕惠卿继续说,“那边基础好,转运使是我们的人。但有个问题——”
“说。”
“需要您亲自去一趟。”吕惠卿说,“当地几个大商户,我们的人说话分量不够。”
王安石看着屏幕:“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这周。”
“这周不行。”王安石说,“官家周四要听阶段性汇报。”
“那下周?”
王安石想了想:“安排周三吧。早去早回。”
吕惠卿点头,却没走。
“还有事?”
“章惇……”吕惠卿斟酌用词,“他下午真会把报告交来?”
“交不来就扣他绩效。”
吕惠卿嘴角微扬:“好。”
6
下午三点,王安石去开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但没人理。
曾布在和白板上的预算数字较劲,章惇翘着腿玩手机,吕惠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王雱负责倒茶。
“开始吧。”王安石坐下。
先是曾布汇报财政状况。一堆专业术语,核心就一句:没钱,但能撑。
接着章惇讲保甲法试点。PPT做得花里胡哨,动画特效一堆。讲到一半,王安石打断:“实际进度?”
章惇切到甘特图:“滞后两周。”
“原因?”
“地方上配合度低。说是农忙,没人参加训练。”
“补贴呢?”
“发了,但有人嫌少。”章惇翻下一页,“还有人说我们这是‘劳民伤财’。”
“谁说的?”
“匿名举报信。”章惇摊手,“八分钱邮票寄到监察司,司马光已经转给我了。”
会议室安静了会儿。
吕惠卿忽然说:“所以我说,监督机制必须刚性。”
章惇瞪他:“你那套就更花钱!”
“但有效!”
“有效个——”
“好了。”王安石敲桌子,“章惇,下周你去现场解决。解决不了,试点暂停。”
章惇垮下肩膀:“是。”
轮到吕惠卿。他讲得很细,数据、案例、风险预案。王安石听着,偶尔问两句。整体没问题,但——
“太理想了。”曾布插话,“惠卿,你这个模型假设基层官吏全部清廉高效。”
“所以要有监督。”吕惠卿说。
“监督的人也是官吏。”
“那就再监督监督的人。”
曾布笑了:“无限套娃?”
吕惠卿脸有点红。王安石抬手制止:“先按这个推。问题在实践中解决。”
————
下班前,章惇果然没交报告。王安石给他发消息:“?”
章惇回:“在写了在写了.jpg”
是个表情包,熊猫人疯狂敲键盘。
王安石关掉窗口。窗外天色渐暗,汴京的晚高峰开始了。
远处皇宫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御街上车流缓慢移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确实累了。五十多岁的人,每天和这些事较劲。
司马光在对面虎视眈眈,旧党那群人时不时捅刀子。自己这边呢,曾布谨慎,章惇散漫,吕惠卿较真,王雱……王雱是他儿子,但也是下属。
有时候他想,不如算了。辞了这参知政事,回江宁老家,种几亩地,写写诗。像欧阳修那样,多好。
但不行。
青苗贷还没推开,免役法还在试点,保甲法一团糟。还有方田均税、市场法、保马法……一堆事。他走了,这些怎么办?交给谁?吕惠卿太激进,章惇太随性,曾布太保守。
只能他来。
手机震动。是吕惠卿发来的消息:“王公,京东路那边确认了,周三早七点高铁,票已订。”
王安石回:“好。”
又一条消息,来自司马光:“介甫,今日所言或许逆耳,但皆出于公心。望三思。”
王安石看了会儿,没回。
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保温杯、笔记本、降压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办公室。
白板上还写着未完成的计划。书架上的《周官新义》校样堆得老高。窗台上那盆文竹,王雱总忘记浇水,叶子黄了几片。
明天吧。明天早点来,先把司马光的邮件回了。然后催章惇的报告,看吕惠卿的试点细节,和曾布对一遍账。下午还要去官家那汇报——得想好怎么解释成本超支的问题。
他关上门。
大宋的夜晚依旧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