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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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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相杨最开始知道言错有长期胃病的时候,以为是她学生时期高强度的学习节奏落下的问题。
但她后面问过言错,发现言错的高中对于学生的作息管理并不严格。
虽然言错没告诉她真正的原因,但舒相杨也察觉到了一部分。
吃饭对于许多人来说就是一项正常的日常活动,而舒相杨刚刚认识言错的时候,发现这人吃饭就像是在“表演”。
倒不是说言错很“装”,而是她吃饭就像被人设定了既定的程序一样。
握筷子的手势,手肘的摆放位置,就连咀嚼食物的次数,似乎都有讲究。
而且言错很不喜欢别人看着她吃饭……但后来舒相杨发现,与其说她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害怕”。
害怕被人看着,害怕吃饭时察觉到别人的目光。
是因为小时候吃饭,被别人一直盯着,一直指正,责备导致的吗?
不然这种刻入骨子里的恐惧感与肌肉记忆,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再结合言错那复杂的家庭环境,舒相杨觉得多半是这个原因了。
“……如果我早一点认识你,你可能就不会害怕吃饭这件事了。”
舒相杨看着面前的糖醋排骨,小声地说道。
言错的筷子一顿。
很快,她就用了轻松的语气回应:“我没有害怕吃饭啊,我只是有的时候不在意这件事情。”
其实她这么说只是不想让舒相杨窥探到她的曾经,不想让舒相杨担心她。
在一段时间里,言错确实对“吃饭”一事极为恐惧。这种恐惧的心理甚至作用到了身体上,让她厌食,恶心。
她害怕走上餐桌,害怕听见家里人让她吃饭,更害怕在餐桌的一头,看见自己的母亲年爻。
人会下意识逃避让自己害怕的东西。上了高中的言错,虽然办了走读,但是不愿意在家里吃饭。
宁愿挤在学校的食堂里。
但到了后期,她觉得食堂太吵,也没人陪她一起吃饭,所以就敷衍了事,把“吃饭”这个项目,从她的日常生活里草草删除了。
长年累月的折腾,加上精神压力过大,她的胃出现了问题。
或许真如舒相杨所说……
如果她能早一点遇到舒相杨,自己的病可能就不会拖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晚上要晚一点回来。”
“为什么?加班?”舒相杨自觉地从言错的盘子里夹出她不喜欢吃的胡萝卜放进自己盘里。
言错低着头回答:“不是,我要出去吃饭。”
“我二叔他们一家来京州旅游,早上约了我,去吃饭。”
舒相杨从没听言错提起她还有个二叔。但还是点点头说道:“长辈约你吃饭,确实不太好拒绝。”
“那你去吧,千万别喝酒啊。”
“不喝。”
舒相杨不清楚此时有恒集团内部的风起云涌,但言错隐隐约约知道一些——
这根本不是什么亲戚之间的温情聚会,而是早有预谋的鸿门宴。
言文瑜在这个节骨眼约她吃饭,多半是为了“权力”二字而来的。
喝不喝酒,到了桌上,就不一定是她说了算的。
……
晚上七点,言错来到了言文瑜订好的饭店门口。
刚走进大厅,远远地竟然看到了熟人。
“老师?”
李见苑回头,看到是言错,也惊到了:“你怎么在这?”
“有人约我吃饭。您……”
“哦,黄教授过七十大寿呢,叫着我们院里几个相熟的老师们一起吃个饭。”
言错点点头,见约好的时间要到了,也来不及和李见苑多谈:“那我先走了,老师。”
“嗯,去吧。”
“你小徒弟啊?”言错刚走,李见苑身后走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正是要过七十大寿的黄教授。
“我之前见过这孩子……是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啊?”
“是她。”李见苑点点头,“她是我这里,苗子最好的一个。”
“我很看重她。”
说这话时,李见苑心知肚明——
自己看重言错,喜欢言错,不止是因为她的科研能力好,还因为她是年爻的女儿。
言错长得太像年爻了。
李见苑见到她的第一眼,不需要去核对这个孩子的身份与名字,她就认出来了。
该说是天命弄人吗?
兜兜转转,故人之女,成了她手下的学生。
刚开始带言错做科研的时候,她看着言错的脸,总是会恍惚。
极力地克制,极力地保持理智,才没有将那个名字喊出来。
下意识的关注,下意识的照顾,下意识的偏爱……
多多少少,都是因为那张与年爻相像的脸。
……
言错走进包厢,言文瑜就迎了上来。
“好久不见呀,念念。”
“好久不见,二叔。”言错端着温和的笑意。
但心里吐槽——
好久不见个鬼,明明除夕夜还在我家里喝得烂醉。
她环视一周,来的人确实不多。
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坐那。
言文瑜的妻子,二儿子和小女儿,还有他那引以为傲的,靠走后门进有恒财务部的大儿子。
“还不叫堂姐好?”言文瑜拍了拍二儿子的肩膀。
“堂姐好。”
语气有些畏缩。
“你们好。”言错轻轻点头,入席就坐。
这架势,看起来确实很像一家老小来京州旅游顺便看望她一样。
但蹊跷还是有的。
“堂哥怎么也来京州了?工作不忙吗?”言错询问了一下言文瑜的大儿子,这个比她长了一岁的堂哥。
“哦,不忙,不忙,我请了年假。”
言错注视到他额头上的细汗,还有不断交握在腹部的双手——
还在抖。
她心下了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言文瑜这一家子的演技不太行啊。
“那个……念念啊。”言文瑜开口:“最近这生活,学业都好吧?”
“都挺好的。”
“哦,那就行——”
话音刚落,服务员就打开了言文瑜准备的白酒。
盖子打开的一瞬,言错便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倒上吧。”言文瑜对着开酒的服务员吩咐,转头对着言错说:“念念啊,这是二叔给你准备的好酒,你可要来一点。”
“我今晚喝不了酒。”
“嗯?开车吗?没事,请代驾嘛……”
言错伸手拦住了要给她倒酒的服务员,解释道:“没开车,我最近生病,喝不了。”
服务员闻言,看了言文瑜一眼。
言文瑜不管不顾地大笑:“哎呀,这酒度数低,喝一小杯,没事的……倒上倒上。”
服务员看了眼言错,有些为难:“言小姐……”
“……倒吧。”言错把手放下,不想为难旁人。
但她闻着味道,心里就清楚,这酒度数不低。
酒满上后,言文瑜装模做样地跟她扯了点家常,见言错很耐心地有问必答,便迫不及待地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念念你也知道,你堂哥这不是快要买房子在海城定居了吗?他谈了个女朋友,这也快结婚了,对方家里说要几十万的彩礼……”
“你堂弟堂妹也快念大学了,这家里的开销太大了……唉,你含金汤匙出生的,自然考虑不到这种事。”
言错抬了抬唇角,继续听。
“这有恒集团……你外公走后,这内部啊,有点乱,对你堂哥这样的中层干部影响太大了。”
“说是这个月的……”
“二叔。”言错出言打断他的话:“集团的事,我一概不知。”
“如果堂哥遇到了什么困难,找我父亲,就能解决。”
自己的伯父是集团董事长,出事不找他,反而找上言错这个手里无权的大小姐,很奇怪。
除非是言文琮的地位不如从前了……
“这……”言文瑜的大儿子看了言错一眼,接过话茬继续说:“妹妹,哥哥跟你说实话吧。”
“你妈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她现在拿了股份,要召开股东会,把伯父从董事长的位置上踢下去……”
“夫妻一场,何必闹这么难看?”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的。但言错心里知道,这一家,不过就是怕言文琮倒台后,自己家分不上有恒的蛋糕罢了。
分不上蛋糕,拿不到钱,出不起彩礼,上不了学……
怪不得急着来“问候”她言错呢。
“那堂哥的意思,是想让我劝劝我妈,对吗?”
“对啊。”言文瑜激动了,满脸通红地嚷道:“这父母吵架,孩子劝最有用了……念念啊,你再跟你妈说说,这毕竟二十年的夫妻,何苦逼成这样呢是吧?”
“你是她女儿,你姓言,她要是跟我们言家划清界限,那你不也在这之中吗……”
言错听了那一句“你姓言”后,不由得反胃。
真好意思啊。
“二叔,我刚刚已经说了——我不参与集团的任何事务。况且……我妈要是真的铁了心打算换董事,亲生女儿去劝她也没用。”
“有恒集团,本来就是年家的产业,我妈有法定继承权,又是目前的第一大股东,她有权力换人。”
言文瑜有些着急了:“这……但是你爸,替他们年家管理集团这么多年,怎么能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呢?”
“而且你妈妈就是一个舞蹈演员,这几年在家里,什么事也不管,她有什么能力去管理有恒?”
言错闻言,冷声反驳道:“您自己都说了,是‘替’。”
“有恒说到底还是年家的家产。怎么管,让谁管,还是我妈说了算吧。”
言文瑜急了,双手撑在桌面上:“你就是年纪小,不懂。没我们言家,还能有今天的有恒吗?”
“爸。”言文瑜的大儿子一把拉住他。
言错看了他们一眼。
言文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摇摇头:“唉,不说了——”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来,不说了,干了。”说罢他向言错抬起酒杯。
言错也举杯,但只抿了一点。
“失礼了二叔,我最近确实在忌酒,喝不了太多。”
“哎呀——念念,你这是不给二叔面子啊,二叔还会害你不成吗?”
言文瑜的老婆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你二叔这有高血压的人都能喝,喝一点,意思一下就行。”
“是啊,妹妹,这酒度数不高,你喝一杯意思意思,没事的。”
“就是,二叔为了来见你,专门挑的好酒……”
言错望了眼酒杯,笑了笑,没应,而是把酒杯放下。
“你这……”言文瑜看着她,不满地皱眉。
加上方才在言错这被怼了,失了面子,此时言文瑜正怒火中烧——
他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真是被年爻养坏了,小家子气。”
“一点规矩都不懂。”
言错心里一顿。
幼时的回忆涌上脑海,言文瑜的这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果然,年爻养出来的女儿,就是不懂规矩。”言文琮将幼时的言错推到餐桌旁,言错的小腿撞上了桌腿凸起的花纹上,磕出一片青紫。
言文琮带来家里谈话的商业伙伴,是个中年男人,秃顶又油腻,让她很不舒服。
竟然还想伸手摸她的脸,她躲开了,跑出了会客厅。
而送走那人后,言文琮却冲着她发火,骂她没规矩。
小腿的疼痛蔓延,她看着言文琮,没说话,也没哭。
这算什么规矩?
但言文琮在往后的日子里,每当遇到言错不按他的说法行事后,都要冷冷地说一句——
“年爻养的,不懂规矩。”
那个时候的言错,不允许别人这样说她,更不允许别人这样说自己的母亲。
那天她受尽了委屈,憋着眼泪,带着腿上的伤,跑到年爻面前,希望她可以安慰自己,可以抱抱自己。
但是换来了年爻的两句话——
“你父亲说的没错。你要讲规矩。”
“是我没把你教好……以后做事,你都要讲规矩,别耍性子。”
言错呆住了,慢慢把手收了回去。
方才被油腻的男人猥琐地盯着,她没哭;被言文琮推搡训斥,她没哭;被桌腿撞疼了,她没哭……
但听到年爻的话后,她哭了。
“规矩”二字,成了刻在言错心底的梦魇。此刻宴会上,言文瑜这一句嘲讽,与言错幼时听到的一句句“不守规矩”的话重叠,缠绕,化作刺耳的嗡鸣声。
好难受。
她心跳逐渐加快,手也不自主地开始抖动。
她已经听不清席间任何人的话了——
她只想逃离这里。
“我喝。”
言错麻木地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将空了的酒杯,摔在了桌面上。
一声巨响,碎片四溅,她转身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