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同乡的维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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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面地点是江盈荧选的，梅菲尔区一家需要会员预约的私人俱乐部图书室。橡木镶板，深绿色皮质沙发，空气中混合着旧书、雪松和上光剂的味道。绝对的私密，也彰显着主人的圈层与掌控力。秦友珍提前一刻钟抵达，在门厅安静等待时，再次确认了环境带来的心理暗示——这里不是中立的咖啡馆，而是江盈荧的主场之一。
江盈荧准时出现，一身象牙白羊绒连衣裙，外搭剪裁极佳的浅驼色大衣，长发松挽，珍珠耳钉换成了更显眼的钻石流苏款式。她比在金融城咖啡店时少了几分职业紧绷，多了些松弛的优雅，但这种松弛同样精心设计。
“秦博士，感谢你能来。” 江盈荧引她进入图书室深处预留的座位，笑容比上次真切些许，带着一种“自己人”的随意感，“这里安静，适合聊天。喝点什么？他们这里的英式下午茶不错，或者……想念新加坡口味的话，有不错的金橘茶。”
她刻意点出了“新加坡”这个共同标签，试图迅速拉近社交距离。秦友珍从善如流：“金橘茶吧，谢谢。确实很久没喝到正宗的了。”
等待茶点的间隙，江盈荧闲聊般提起：“听你口音，是华中那一带的？”（注：指新加坡华侨中学）
“是，华中。” 秦友珍点头，“江律师也是？”
“女校，但很多朋友是华中的。” 江盈荧的笑容里带上一丝追忆，“那时候各种校际活动，辩论赛、音乐会……礼仁他们那届的男生，风头很劲。” 她自然而然地提到了陈礼仁，仿佛只是一个共同的青春记忆符号，眼神坦荡。
秦友珍端起侍者送来的金橘茶，温热透过骨瓷杯壁传来。她抿了一口，熟悉的酸甜微涩在舌尖化开，但心底一片冰凉。她知道，这是江盈荧的试探，也是某种宣告——我和他，有着你无法介入的漫长过去。
“那个年代，优秀的男生女生似乎都有清晰的路径。” 秦友珍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如同进行社会观察，“从小在相似的环境里竞争、合作，形成牢固的圈层。价值观、审美、甚至对‘成功’和‘体面’的定义，都高度同质化。”
江盈荧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角度感兴趣：“听起来，秦博士对这套‘精英养成系统’有研究？”
“算不上研究，只是心理学角度看，早期高度同质化的社交环境，会深刻影响个体的自我认同和依恋模式。” 秦友珍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盈荧脸上，开始了她的“闲聊式分析”，“比如，在这样的系统里被认可、被匹配的‘优秀伴侣’，往往不仅承载情感，更承载着对自我价值和阶层归属的确认。失去或更换这样的伴侣，成本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更是对既有社会坐标的一次动荡。”
江盈荧搅拌茶水的手停住了。她抬眼看向秦友珍，眼神里先前那种松弛的随意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甚至有一丝被意外触及核心的震动。秦友珍的话没有指向任何人，却精准地描摹了某个特定群体的心理图景。
“动荡……” 江盈荧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确实。有时候，维持一种‘正确’的关系形象，比关系本身的内容更重要。尤其当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时候。”
“尤其是在资源密集、竞争可视的环境里。” 秦友珍补充道，语气依然像在探讨学术，“个体的选择会被无限放大和解读。所以，高敏感度的个体会发展出极强的形象管理能力，以及……”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却更具穿透力，“一种对‘失控’的深度恐惧。这种恐惧未必是坏事，它驱动人精益求精。但副作用是，可能导致对‘非计划内’的情感或事态，容忍度极低，并倾向于用更强大的控制感去覆盖焦虑。”
江盈荧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目光有些放空，仿佛被秦友珍的话语带入了一段私人回忆。秦友珍观察着她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那短暂失去焦距的眼神，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下抿，透露出这些话可能触动了某些真实的、未经修饰的情绪。
“控制感……” 江盈荧低声自语，随即似乎察觉失态，迅速调整坐姿，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秦博士的分析总是这么一针见血。不过，人总是要面对计划外的变故，不是吗？比如疾病，意外……或者，更突然的悲剧。”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陈礼仁的案子，试图测试秦友珍的反应边界。
“确实。” 秦友珍颔首，顺着她的话，却将重点拉回到心理层面，“重大变故是对既有心理防御系统的终极考验。尤其是对于那些习惯于掌控、自我价值紧密绑定于特定成就或关系形象的个体。当变故发生，且自身可能被置于核心漩涡时，常见的防御机制会全力启动。”
“比如？” 江盈荧追问，身体不自觉微微前倾。她似乎完全被秦友珍的专业剖析吸引了，暂时放下了最初的社交姿态，流露出真实的求知欲，甚至是一丝对深刻理解自身的渴望。
“否认、隔离情感、合理化，是最初级的。” 秦友珍如数家珍，语速平稳，“更深层的，可能会启动更复杂的应对策略。比如，重构叙事——将无法承受的事件，编织进一个自己能接受、并能向外界解释的逻辑框架里。甚至，不自觉地‘症状化’，将心理冲突转化为某种可以被诊断、被同情、从而部分免除责任的身心症状。”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看着江盈荧，“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具体到个人，情况千差万别。”
江盈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的眼神紧紧盯着秦友珍，里面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种近乎恍然大悟的明亮。秦友珍知道，自己关于“症状化”和“重构叙事”的点拨，可能恰好解释了陈礼仁目前某些让她困惑或不安的表现，甚至解释了她自己内心某些模糊的疑虑。
“所以，有时候我们看到的行为，未必是‘真’的崩溃，也可能是……一种潜意识选择的‘解决方案’？” 江盈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发现。
“心理学上，我们更倾向于称之为适应不良的防御策略。其‘真实性’在于当事人确实体验着痛苦，但其‘功能’可能在于应对无法直面的内在冲突或外部压力。” 秦友珍给出了一个严谨的专业表述，既未肯定也未否定江盈荧的猜测，却将一种更复杂、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性摆在了她面前。
江盈荧沉默良久，再次看向秦友珍时，眼神里先前那种评估和试探，被一种混合着折服和复杂情绪的光芒取代。她似乎第一次抛开“律师”和“前女友”的身份，纯粹从一个寻求理解人性谜题的个体角度，看待眼前这位冷静而锐利的同乡心理学博士。
“秦博士，” 江盈荧的语气真诚了许多，“和你谈话……很受启发。有些事，以前只是模糊感觉，现在好像清晰了一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关于礼仁的案子……外界传言很多。他的律师团队，压力也很大，听说在尝试各种角度……”
她没有说完，但秦友珍听出了弦外之音。江盈荧在主动透露信息，这是一种信任和寻求联盟的信号，尽管还很微弱。
“专业团队自然会穷尽所有合法策略。” 秦友珍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常识，“包括全面审视当事人的生活史、人际关系网，寻找任何可能影响其行为或精神状态的‘应激源’。这是标准流程。” 她看着江盈荧，目光清澈，“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一些本无意卷入的‘关联者’，可能会发现自己被动地置身于聚光灯下，需要应对许多……意料之外的审视。”
江盈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部分。她端起茶杯，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杯中的金橘茶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意识到了秦友珍话中的含义——作为陈礼仁曾经最重要的恋人，长期保持联系的前女友，在辩方寻找“外部情感刺激”或“压力来源”时，她很难完全置身事外。
“意料之外的审视……” 江盈荧低声重复，嘴角试图勾起一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确实……需要谨慎应对。”
秦友珍不再多言，转而聊起了新加坡近期的一些变化，话题轻松。但她知道，刚才那番看似专业的心理剖析和轻描淡写的提醒，已经在江盈荧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上，凿开了一道细微却深刻的裂缝。崇拜源于被深刻理解，而恐惧源于看清潜在的危险。此刻的江盈荧，正同时体验着这两种情绪。
看着江盈荧强作镇定、眼神却已有些游离的样子，秦友珍内心的疑云并未消散，反而更浓。
这个女人，究竟只是陈礼仁过往的一个注脚，一个被他优越感所吸引、享受暧昧的旁观者？还是她更深地卷入了陈礼仁对余萱意的精神围剿？她知道多少？在余萱意孤立无援的最后时刻，江盈荧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无声的压迫和否定？
陈礼仁那种将人物化的逻辑，是否也曾用在江盈荧身上，而她在享受某些“特权”的同时，是否也默许甚至助长了这种逻辑延伸到余萱意身上？她们都是这个精英系统培养出的“优秀产品”，思维方式是否有可怕的共通之处？
这些疑问没有答案，但秦友珍不需要确凿答案。她只需要确定，江盈荧有恐惧，有自保的本能，有被触及核心认知后的动摇，这就够了。策反不需要对方是圣人，只需要对方有软肋。
而江盈荧的软肋，此刻正暴露在她专业的剖析和冷静的提醒之下——她的骄傲，她的形象，她与陈礼仁那段剪不断理还乱、如今可能成为负资产的过去。
茶会结束时，江盈荧的态度已与初时不同。她送秦友珍到俱乐部门口，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秦博士，今天受益匪浅。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向你请教。”
“随时欢迎。” 秦友珍微笑颔首，转身步入伦敦初冬的暮色中。
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如同实质，久久未散。秦友珍知道，鱼饵已经投下，鱼儿正在犹豫地徘徊。接下来，她需要一点“外力”，轻轻推一把，让江盈荧看清那潭水下的钓钩，究竟是来自哪一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同乡的维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