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尽春泥》零一二九

2、第 2 章

　　苏怜溪仰望着面前雾凝的蛇首：“灵蛇……甄言？”
　　蛇首的声音与方才那清朗温和的嗓音重合：“对。”
　　“你刚刚说……我爸爸不是死于意外？”苏怜溪眉头轻轻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那他是……被人害的？”
　　“你怎么看呢？”
　　“我？”苏怜溪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茫，“我不知道……那天的事，我记不清了。”
　　“那我来帮你记起来。”话音落下，蛇首的瞳仁在白雾中幽幽亮起，光点凝聚，如两枚湿润的暗星。
　　苏怜溪还未及反应，一道银白流光便自蛇首划入她的眉心——
　　恍惚间，她回到了2012年8月6日。
　　那天的菱洲，从清晨起天色便沉沉压着，乌云如墨，迟迟不见透亮。空气潮湿厚重，行人走在街上，仿佛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棉被。
　　运河边有家“听澜轩”茶楼，据说在此已有百年。它没有随时代变得金碧辉煌，仍守着古拙与静谧。一踏入，清雅的茶香便柔柔裹上来。
　　雅字号包间里，厚重的原木茶桌旁，摆着几碟手作茶点：盐渍金桔、糖霜腰果、还有剥得如兰花瓣似的临安小核桃——都是小孩子喜欢的零嘴儿。
　　苏怜溪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幕布，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眉眼清秀、鼻梁小巧的小姑娘，正捧着一碗藕粉圆子，吃得津津有味。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初生的月牙儿。苏怜溪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扬起。
　　裴成韧端起龙泉青瓷杯，将里头的茶一饮而尽：“念怀，天气不好，要不改天再……”
　　苏念怀看了一眼身旁两颊吃得鼓鼓囊囊的小怜溪，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小溪乖，跟裴叔叔在这儿等爸爸。爸爸……想你妈妈了，想去看看她。”
　　小怜溪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她用力一咽，却被噎了一下，整张精致的小脸顿时皱了起来。
　　苏念怀还没动，裴成韧已倒好一杯茶递到孩子面前。小怜溪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苏念怀连忙给她拍背。
　　“爸爸，”小怜溪刚缓过气就开口，声音软软的，“我也想妈妈了。”
　　淅淅沥沥的雨丝，透过雕花木窗飘了进来。裴成韧起身关窗。
　　“你看，外面下雨了，”苏念怀指了指窗外。
　　裴成韧关好窗，坐回原位。他拿起一颗盐渍金桔递给小怜溪，她却没接，依然坚持：“爸爸，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妈妈。”
　　苏念怀脸色微沉：“听话。过些时候，我就去裴叔叔家接你。”他看了眼女儿碗里仅剩的一颗圆子，“吃完这个，就跟裴叔叔回家。要听话，知道了吗？”
　　小怜溪其实是怕爸爸生气的。妈妈走后的这一年，爸爸忙于工作，能陪她的时间很少很少。她不想让爸爸不开心，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苏念怀起身要走。裴成韧将自己刚点着的卷烟递给他：“抽两口吧。”
　　苏念怀向来抽不惯裴成韧自己卷的烟，可今早出门匆忙，烟盒忘了带。此刻心绪纷乱，他还是接过来吸了两口：“帮我照顾好她。”
　　他看了一眼女儿，轻声叹气，随即转身大步离开。
　　小怜溪小跑着追了两步，直到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又慢吞吞挪回包间。
　　裴成韧推开了窗。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自语：“一年前，就是在这条运河支流……发现你母亲遗体的。”
　　小怜溪走回桌前的脚步，顿住了。
　　爸爸告诉过她，妈妈李清雅，是得了很重很重的“不开心病”，才离开的。
　　她转过身，问出埋藏了一年的困惑：“妈妈……为什么会那样？”
　　裴成韧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望着河面，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小怜溪以为声音太小，叔叔没听见。她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小心翼翼的哭腔：“裴叔叔，妈妈那么爱笑……怎么会不要小溪了呢？”
　　裴成韧回过头，看了看她泪水盈盈的小脸，转身走向一旁摆满瓷器的博古架。架上突兀地放着两架望远镜。他取下其中一架，递给小怜溪。
　　“小溪乖，别哭了。”裴成韧举起自己那架，“你爸爸应该已经上船了。他很快就能……见到你妈妈了。”
　　小怜溪怔怔接过望远镜，和裴叔叔一同站到雕花窗前，望向运河支流上那一叶孤舟。
　　望远镜里，苏念怀正将白色与黄色的菊花，一把一把撒入河中。小怜溪吸了吸鼻子：“妈妈喜欢向日葵，不喜欢菊花……下次，我要带向日葵来。”
　　裴成韧低低“嗯”了一声。
　　小怜溪将目光从望远镜上移开，望向这个她从出生就认识的叔叔：“裴叔叔，我也好想妈妈呀……”
　　裴成韧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怜溪的发顶，视线仍落在河面上。
　　“裴叔叔，你和我爸爸认识很多年了吗？”
　　“十几年吧。”他依旧举着望远镜。
　　小怜溪还想说什么，裴成韧却忽然收回目光，问道：“还想吃点什么吗？”
　　她摇摇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成韧没有回答。但他眉间的川字纹，却刻深了几分。
　　小怜溪再次举起望远镜——却只见那艘小船还在河面随波轻晃，苏念怀却不见了。
　　“裴叔叔！爸爸不见了呀！”小怜溪慌乱地拉住裴成韧有些潮湿的衣袖。
　　裴成韧举起望远镜向远处看去，沉默片刻：“……是不见了。”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上。小怜溪惊慌地继续寻找，终于在船不远的水面上，看到爸爸载浮载沉的身影。
　　“裴叔叔快报警！爸爸掉水里了！”
　　裴成韧立即拨通电话。小怜溪则转身冲出茶楼，不顾一切奔向河边。刚刚挂断电话的裴成韧，紧随其后。
　　雨水模糊了视线，小怜溪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她顾不上磕破的膝盖和手心，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带着撕裂的哭腔呼喊：“爸爸——爸爸！”
　　“爸爸……爸爸……”苏怜溪被回忆的痛楚紧紧攫住，低声呜咽，连周遭巨大的白雾蛇首开始消散也未察觉。
　　白雾散尽，景象浮现：青绿草地，一株垂柳。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从树后迈步走来。他身量很高，肩宽腰窄，步履轻盈，重心微微偏后。
　　男子走到苏怜溪身边，单膝蹲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
　　微凉的触感让沉浸于悲伤的苏怜溪清醒过来，她瑟缩着往后躲了一下。男子仿佛未觉，握住她的手，稳稳将她扶起。
　　苏怜溪缓缓抬头。眼前的男子比她高出一头，眼眶深邃，眉弓立体，薄唇微抿，俊美而疏离：“你……你是甄言？刚刚的……蛇？”
　　甄言后退一步，留出恰当的距离：“会怕我吗？”
　　苏怜溪轻轻摇头：“小时候，妈妈常给我讲《聊斋志异》、《山海经》……”
　　甄言唇角上扬，那春风般的笑意化开了方才的疏离感。苏怜溪觉得这笑容有些熟悉：“我们……以前见过吗？”
　　甄言依旧保持着和煦的微笑：“那天的事，你已经想起来了，对吗？”
　　苏怜溪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嗯。”
　　“有发现什么吗？”
　　“爸爸有句话……说得有点奇怪。”苏怜溪秀眉微蹙，“他说‘过些时候去裴叔叔家接我’，让我‘先跟裴叔叔回家’。可他只是去祭拜妈妈，一会儿就回来，我在茶楼等他就好了呀……为什么要让我去裴叔叔家呢？”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
　　“嗯？”苏怜溪仍在思索回忆，没听清他的话。
　　“我说，这就是我找到你的原因。”
　　“帮我查清爸爸去世的真相？”
　　甄言微微颔首。
　　“可是……为什么是你来帮我呢？”苏怜溪悄悄向后挪了半步，声音软软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