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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1/. 灯下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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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方庆功宴设在烨城近郊一座由民国时期洋房改造的私人会所,外头是法国梧桐和英式草坪,里头是铜框丝绒沙发、大理石壁炉和整面墙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东南亚AI制药项目正式立项之后席镜生还没正式露过面,席径舟的意思是借着连老爷子的寿宴余热,把几个相关方拢在一起聚一聚。席连两家名义上是姻亲,实际上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资本市场的敏感神经。这场庆功宴表面上是联络感情,实际上是一封向外界发出的公告——席连联盟,落地成型。
连珹是和席镜生一前一后到的。不是闹别扭,是她下午在珹光有个尽调会议,拖到了傍晚。席镜生比她早到了大约一刻钟,和连玦签完最后几份技术对接的确认函,顺手把黎译誊从黎译深身边拎过来,拿他当人形挡箭牌——今晚到场的除了连家和黎家,还有几个闻着肉味来的券商合伙人。
连珹推门进来时,正厅里已经觥筹交错。席镜生靠在壁炉旁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的威士忌几乎没动。他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她——一身墨蓝色丝绒西装套裙,头发用那枚U型簪松松挽在脑后。灯光下她耳垂上两颗小珍珠轻轻晃动,锁骨窝里的铂金短链安静地闪着细光。她站在满场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像一颗被错放进酒杯里的蓝宝石。
有人端了香槟过去和她攀谈,她微微侧头听着,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席镜生心里有点发痒——别人不知道,他看得出来,她那个笑是假笑。
黎译誊端了杯气泡水晃过来,顺着席镜生的视线往门口看了一眼,贱兮兮地凑过来说嫂子今晚也太漂亮了吧,门口那几个券商的眼珠子都快掉进香槟杯里了。
席镜生端着威士忌杯,连眼皮都没掀,说没关系,他们只能看。
黎译誊问他怎么知道。席镜生终于动了——站起来,把杯子搁在壁炉台上,整了整西装领口——因为他马上要过去把她从那些人手里带走。他说这话的时候桃花眼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笑,那笑底下压着某种笃定的占有欲。黎译誊在旁边啧了一声,心想这狗男人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在外面好歹还装装样子,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席镜生穿过半个正厅走过去。连珹正背对着他,端着香槟杯听一位券商合伙人滔滔不绝地分析AI制药在东南亚的市场前景。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清来人是他的那一刻,嘴角那个标准的社交微笑轻轻动了一下。
席镜生走到她身边,先朝那位合伙人点了点头,语气堪称礼貌:“吴总,不好意思,我太太先借我五分钟。那边席董在找她。”他连借口都懒得编圆,直接揽上她的后腰把她往壁炉旁带。连珹被他带着穿过人群,压低了声音问他席董找我什么事。
席镜生脚步不停:“我还没想好。反正你不能待在那儿。那个人刚才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支即将IPO的股票。”
连珹差点没绷住。她被他带到了壁炉旁的角落,那里相对安静。他松开手转过身,靠在壁炉台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今天下午在珹光开的什么会。”她说尽调,对方有意向注资珹光。她背后是那面整墙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酒柜,灯光把她整个人镀得暖和而朦胧。她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好看。他说他有个要求——以后上尽调会,提前跟他说。不是干涉她的工作,是他要安排人。
晚上大约七点半,正厅里自助餐撤下,改成了更私密的沙龙区。席径舟和柏孟吟坐了坐就走了,几个券商也被黎译深带着去了雪茄吧。剩下的人聚在壁炉旁——席镜生、连珹、连玦、黎译誊,还有几个交情不错的圈内朋友。
黎译誊喝了点酒胆子就大了起来,瘫在丝绒沙发上笑嘻嘻地说今晚这个叫庆功宴太官方了,换个主题。旁边有人问她有什么高见。黎译誊一拍大腿,“就叫“席总驯妻记阶段性汇报”。”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手指间夹着支没点的烟,朝他扔了颗蓝莓,毒舌道,“阶段性汇报是吧,行,我先汇报一下你的季度KPI——零分。”
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连珹也弯起了嘴角。
过了一会儿席镜生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沙发区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厅门再次被推开,有人缓缓走进来。不是席镜生。是姚敏抒。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松松挽起,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她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壁炉旁的连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走了进来。
连珹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一撞,没有人开口。壁炉的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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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这个项目,确实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AI制药出海,概念前沿得冒泡,而需求与供给之间的鸿沟,深得能吞下一打传统药企。有能力提供核心底层算法技术支撑的公司,全球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五家;
而能在东南亚复杂多元的市场里,把终端渠道铺开、铺稳、铺深的生物制药企业,更是凤毛麟角。镜生科技手握前者,LianBio深耕后者,再加上席、连两家那场轰动全城的联姻作为最牢固的信用背书和合作保障——这理由充分得连董事会里最难缠的老狐狸们都只能捻着胡须点头,说不出半个“不”字。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姚敏抒偏要插一脚。与其说是真想分这杯羹,不如说是不甘心。不甘心席镜生选了连珹而不是她,不甘心那场万众瞩目的世纪婚礼新娘不是姓姚的,不甘心这对从商业联姻开始的小夫妻居然越过越像真夫妻。她插在中间,既不是为了姚家的商业利益最大化,也不是为了东南亚市场的长远布局,纯粹是为了恶心人。
连珹心里清楚得很。
姚敏抒站在门口,墨绿色丝绒长裙在壁炉的火光里泛着低调的暗光。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连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走进来,语气亲切得像是来参加老友聚会:“席总不在?真可惜,我还想当面恭喜他——东南亚的项目落地,镜生科技这步棋走得漂亮。”
在座几个人都和她有过生意往来,不好不给面子,客套地寒暄了几句。
连玦没有起身,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态度淡而疏离。
姚敏抒也不介意,端着香槟杯在沙发区坐下,正好坐在连珹斜对面。她笑着偏过头看向连珹,语气随意而亲切:“连小姐今晚这身很漂亮。上次在国金请你喝咖啡,你走得急,有些话没来得及聊完。后来那个U盘你看了吗?我回去还想了半天,怕你觉得我多管闲事。”
连珹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她能感觉到旁边连玦的目光移了过来,黎译誊原本瘫在沙发上的姿势也坐直了些。
连珹放下茶杯抬起眼,声音平稳而客气:“姚小姐,那个U盘我当天就处理了,没有看。谢谢你费心。”
姚敏抒笑容不变,只是眼角的弧度微妙地收了一分。她用一种近乎好奇的口吻轻轻“哦”了一声,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连玦和连珹之间的空位:“真可惜。我还以为你会好奇——毕竟,关起门来的席二少和生意场上的席总,差别还挺大的。有的女人喜欢,有的女人受不了。我只是好奇连小姐是哪种。”
姚敏抒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席总最近确实安分了不少。以前常去的几个场子都见不到他,老周上次还在问他是不是被谁下了咒。大概连小姐管得严。”
黎译誊在旁边干咳了一声,刚想插嘴打圆场,连玦已经开口了。他把手里的威士忌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连玦抬起眼看向姚敏抒,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刀背轻轻敲在桌沿上:“姚小姐,这里是庆功宴。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不如聊聊正事。东南亚这个项目,遥诚至远没有参与进来,我想其中缘由你自己清楚。有些事不是靠手伸得长就能成的,得看有没有人愿意跟你握手。”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姚敏抒的脸,“至于我妹夫的事,他怎么样是他的事,不需要外人操心。”
姚敏抒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不到半秒。她看向连玦,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被戳到痛处。之前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输给连珹,是被一个私生女抢了位置,但现在连玦已经把话挑得更明白:不是输了某个人,而是连家在这场博弈中选定了席家,选定了席镜生,并将席镜生作为连家的自己人看待。她再怎么不甘心都只是“外人”。
黎译誊又干咳了一声,这次是真心的——他感觉空气紧绷得都快裂开了。他对这个场面只想说两个字:救命。他回头想说句俏皮话,但连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
“姚小姐,”连珹把茶杯放回碟子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我上次跟你说过,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看。你不用费心来告诉我。至于他以前常去哪些场子、认识些什么人,那是他的过去。没有过去的人是不完整的,这我心里清楚。我不会要求我的伴侣永远完美,因为他不是神,我也不是。”她微微偏头,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里格外清亮,“但有一点你应该清楚。你来问我——不如去问他。如果他现在坐在你面前,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你。”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脆响,像是在给所有人的沉默配音。
姚敏抒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一层。她把香槟杯轻轻搁在茶几上,站起来,拎起手包,语气依然客气而优雅:“既然连小姐这么有底气,那是我多事了。席总娶你,果然不是只图脸。”她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顺便说一句——连小姐,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席镜生答应娶你的时候,整个董事会都觉得他疯了。一个连家私生女,无根基、无传承、无立场。你猜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可惜这些日子看来,他也不太懂你。否则他不会到现在还不知道——”
姚敏抒停了一下,目光从连珹脸上滑过,落在连玦身上,然后收回,笑意加深,温柔地说,“没什么。祝二位婚姻美满。”
说罢,姚敏抒推开厅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响很轻,但整个沙龙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黎译誊总算把背从沙发上直了起来,他抹了把脸,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姐们儿今天吃错药了吧。”
连玦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连珹脸上。连珹仍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她的脸色很白,但很平静。片刻后她从沙发里站起来,对连玦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然后转身朝侧廊走去。
连玦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走出正厅时那双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均匀的脆响。他想他说这些话是想让小妹当场释怀,还是会让她回到家里独自承受更多的折磨。直到正厅另一侧的通道里重新响起脚步声——席镜生回来了。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散漫,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一眼扫到沙发上少了的那个人,再扫到桌上那杯没被动过的香槟和姚敏抒搁下的杯子,脚步没停,嘴角那点弧度却淡下去几分。
席镜生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丢进茶几旁的纸篓,目光最后落在黎译誊身上,语气款淡:“姚敏抒来过了。”
黎译誊还没来得及开口,连玦已经替他回答了。连玦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席镜生,语气冷静而锋利:“她说了一些话。关于珹珹的出身,以及你当初在董事会上说过的话。还有一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然后她走了。”
席镜生把纸巾捏成团丢进纸篓的动作没有停。他站直了,把衬衫袖口的蓝宝石袖扣轻轻正了一下。
有人冷冷一笑,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散漫,“很好。省得我再约她。”
席镜生把西装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拎起来,朝连玦和黎译誊点了下头,说出去一下。
黎译誊条件反射地问去哪儿。
“找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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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译誊从沙发上弹起来,脱口而出:“你不是去找嫂子吗?”
席镜生把西装外套往肩上一搭,侧头瞥了他一眼。桃花眼里那点笑意像淬了冰的刀锋,语气散漫而笃定:“先找姚敏抒。我太太那边,晚两分钟她会更高兴——等我收拾完了再去接她,省得她看见脏东西。”
黎译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口,转头看向连玦,声音都在抖:“他刚才说‘收拾’……是我理解的那个收拾吗?他是不是喝酒了?他刚才明明喝的是威士忌,不是假酒啊!”
连玦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沉声道:“跟去看看。”黎译誊一边手忙脚乱地捞外套一边对着手机低吼,让门口司机把车开到侧门,别停正门,停侧门。
席镜生穿过侧廊,推开会所那扇通往停车场的侧门。初秋夜风迎面扑来,把他额前碎发吹起几缕。
姚敏抒正站在她那辆银色宾利旁,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清来人是他,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
“席总,怎么亲自出来了。刚才在里面没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在。”她的声音温柔得体,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单薄。
席镜生在她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停下。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旁边那辆车的引擎盖上,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脸上棱角分明的五官,桃花眼里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是平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人。
“刚才你在里面,跟我太太说了什么了?”他吐出一口薄烟。
姚敏抒的笑容不变:“只是闲聊。恭喜你们东南亚的项目落地,顺便聊了几句连小姐那天在国金的事。她没跟你说吗?我以为你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
席镜生把烟夹在指间,吐出一口薄烟,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你给她看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视频——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者没有看到什么,那是她的选择。”
席镜生把烟叼在嘴里,慢慢点了点头:“很好。”他朝她的车走近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扎人,“姚敏抒,你上次在新加坡拿我过去的事在我太太面前搬弄是非,我没有跟你计较,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值得。你今天跑到庆功宴上,当着连玦的面、当着黎译誊的面,拿她的身世和我的过去戳她——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偏头看她,桃花眼里那层冰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森然的刀刃:“你太高看自己了。”
姚敏抒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扶着车门的手放下来,声音里多了一丝绷紧的弦:“席镜生,你当年回国的时候,是我爸帮的你。没有姚家,你在董事会上连第一次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
“你爸当年帮的是席家的二公子,不是我。席家后来在遥诚至远的几个核心项目上给了你们多少技术授权和资金背书,你比我清楚。人情早就还完了。”
席镜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直接碾灭在旁边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随手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至于你今天做的事——你拿一个U盘去戳我太太,想让她看到什么?看到我以前怎么处理那些签了协议的女人?还是想让她觉得,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姚敏抒的脸色终于变了。她退后半步,手按在车门上,声音冷下来:“席镜生,你今天非要这样撕破脸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维持着那道优雅的弧度,但握着车门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席镜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着她。停车场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黎译誊从侧门冲出来,后面跟着步伐沉稳的连玦。
黎译誊气喘吁吁地刹住脚,一看两个人隔着几步对峙的场景,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本能地往连玦身后挪了挪,又觉得自己太怂,硬生生往前迈了一步,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打圆场:“镜子,那个,嫂子还在里面等你——”
席镜生没有回头。他把手从引擎盖上收回来,整了整衬衫袖口的蓝宝石袖扣,目光没有离开姚敏抒:“姚敏抒,你刚才在席上跟我太太说,我当初在董事会上说过一句话——‘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你说了吗。”
姚敏抒的下颌轻轻扬起:“说了。怎么,你要否认?”
席镜生把袖扣正好的手指放下来,微微笑了,笑意还没有抵达眼底:“不否认。但你忘了后半句。我当时说的是——你们不需要懂她,我懂就够了。而且从今天开始,谁碰她就是碰我。”
“如果以后再有任何人拿这些东西去敲连珹的门,不管是谁,我都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资本暴力。不是流言蜚语,是合理合法的、让一个人从生意场到社交圈全部出局的手段。”他微微偏头,“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姚敏抒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当然知道。当年那场车祸的罪魁祸首到现在还在监狱里。没有人知道席镜生在里面到底使了多少力——他用的全都是合法的途径,甚至让对方在法庭上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席镜生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忽然笑了。冷冽烈的人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散漫和轻佻,像一只刚刚打完猎、正慢悠悠舔爪子的豹子:“对了,谢谢你夸我太太漂亮。我也觉得她今晚很漂亮。那对袖扣是她亲自挑的,好看吧?”
姚敏抒看着他,终于撕下了今晚整晚温婉客气的面具,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不甘:“席镜生,你到底看上她什么?就因为她干净、简单、不图你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敢让她知道你那些事吗?她看过那个视频吗?她知道你以前是怎么对女人的吗?你把她当成一块可以收心的净土,可她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她还能这么坦然地替你挡刀?”
席镜生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灭在旁边的石台上。他没有看她,声音很淡:“你说完了吗?”
姚敏抒没有动。席镜生抬起眼,桃花眼里没有冷意也没有笑意,浮起一层近乎疲惫的平静:“你刚才说她迟早会知道——你说得对。她会知道。而且她会从我嘴里知道,不是你。这一点,你永远改变不了。”
席镜生把那件西装外套从引擎盖上拎起来重新搭在肩上,转过身背对姚敏抒,朝连玦和黎译誊走去。身后细碎的雨丝落下来,他又闻到了桂花香。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僵立在车门旁的姚敏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对了。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选她不选你?其实原因很简单——连珹从来没拿自己当我的选项。而你从第一天起,就把自己标好了价。我席镜生,不买标价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对还愣在原地的黎译誊说了句“走了”,然后大步朝侧门走去。
黎译誊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在后头小声嘀咕:“镜子你刚才帅是帅,但能不能下次别当着人女的面把人车漆都碾花了,那个维修费会所还得出。”
席镜生脚步不停,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抬手扔给他。黎译誊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蓝莓味。他叹了口气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行吧,消气糖。他嚼了两下才想起来——这颗糖本来是席镜生每次开会前吃的,今天一天都没见他碰过。
连玦走在最后,没有说话。他看了眼姚敏抒僵立在车门旁的背影,然后转过身,跟着前面两人推开会所侧门。
三人重新穿过侧廊。会所里暖气开得足,和外面初秋夜风的凉意形成了鲜明对比。正厅里沙龙区的灯已经调暗了,几个服务生正在轻手轻脚地收拾茶几上的杯碟。
连玦走在最后,没有言语,看着席镜生推开会所侧门时顺手把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拎下来整了整领口,然后朝正厅的方向走去。
他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席镜生。”
席镜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连玦看着他的背影,语气沉静:“你刚才对姚敏抒说的话——关于珹珹的那些,你认真的?”
席镜生侧过头,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勾勒得锋利而清晰。他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每一句。从董事会上那句开始,每一句都是认真的。”他顿了顿,桃花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除了最开始跟我爸说‘漂亮’——那是我胡扯的。但漂亮也是真的。”
连玦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黎译誊在旁边把蓝莓糖嚼得嘎嘣响,小声插嘴:“那个,两位哥,嫂子还在正厅等着呢。镜子你刚才说晚两分钟,现在已经晚了至少十分钟了。”
席镜生在通往会所后方花园的走廊前停下来,转头看了眼黎译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我去找她。
再把人知使走,“你把那两个券商送走,别让他们在雪茄吧里待到天亮。还有——”
黎译誊立马立正站好,连说保证完成任务,券商一个不留。然后立马转身朝雪茄吧溜了。
连玦站在走廊口,和席镜生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他看着席镜生把那件西装外套从肩上拎下来,整了整领口,正要朝花园的方向走去。
席镜生正要推门,连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席镜生。”连玦站在走廊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语气沉静,“耽误你两分钟。”
席镜生停下脚步,侧头看他。连玦走过来,两个男人并肩站在走廊的立柱旁。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连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珹珹小时候有一个习惯——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开口要。”
“她刚来连家那会儿,有一阵子每天晚上都跑到我房间门口站着。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后来我才发现,她是在看我房间里那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她喜欢那个灯,但她从来没有开口说过‘我要’。如果不是刘妈有一次半夜起来看到她站在走廊里,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席镜生靠在立柱上,静静看着连玦的侧脸。连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把那盏灯拿到她房间去了。她也没说谢谢,只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都开着那盏灯睡觉。”他停了一下,“再后来,她出国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把那盏灯带走。”
连玦终于转过身,终于看向席镜生,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郑重的审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她想要,从来不开口。但如果有人主动给她,她会接——只要她信任你。如果她不信任你,你给她全世界她也不会要。”他顿了顿,“她现在用的是你给的灯。至于她想要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席镜生靠在立柱上没有动。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淡。他沉默了很久,“二哥,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想说什么。”
连玦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很淡的惋惜。惋惜这个男人太聪明,聪明到能一眼看穿所有商业逻辑的漏洞,却看不穿一个小姑娘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但这不是他该戳破的事。
有些话,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说出口。他只是收回目光,语气轻松了些:“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新加坡的时候,有一次我去滨海湾,晚上灯光太亮,抬头看不到星星。后来我走到一个没有灯的地方,才发现星星一直在头顶——不是没有,是我站的地方太亮了。”他顿了顿,看着席镜生的眼睛,“你现在也站在很亮的地方。”
席镜生皱了皱眉,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朝连玦点了下头:“知道了。我进去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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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已近阑珊。正厅里剩下的人不多,却是最难应付的那一拨——几个券商的合伙人和两家基金的MD,都是老江湖,喝到微醺正是话多的时候。连珹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背脊挺直,嘴角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她不主动挑起话题,但每当有人把话头抛过来,她都能接得滴水不漏。
有人问她对东南亚医药监管趋严的看法,连珹从东盟各国的审批差异讲到LianBio的合规前置策略,逻辑清晰,数据张口就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几个原本只是冲着席家面子来寒暄的中年男人,听了两分钟就不自觉地把手里的雪茄放下了。
等席镜生从侧廊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太太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姿态从容,语调平稳,眼底那种在会议室里屡次让他刮目相看的冷光,正在这群人面前同样毫不打折地亮着。
席镜生把烟碾灭在门口的石台上,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端了杯香槟,朝她走去。他走得不快,步伐散漫,但方向精准。
走近时正好听到那位姓吴的合伙人笑着说了句“连总这个见解很独到,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基金做顾问”——席镜生就在这时候从她身后绕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侧,左手香槟杯,右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腰。
“吴总,”他笑着接过话头,语气亲切得像在聊家常,“我太太在LianBio和珹光两边挑大梁,分身乏术,您要是再挖角,我只能放她走——然后每天去您办公室打卡要人了。”
在座几人都笑起来。老吴拍着扶手说不敢不敢,转头又看了眼连珹,“席总好福气啊,连总这专业水准和眼界,放眼整个烨城年轻一辈,也找不出第二个。巾帼不让须眉,佩服!”
连珹端着香槟杯微微一笑,目光在老吴脸上轻轻落了一瞬,语气客气而平淡:“吴总过誉了。东南亚的市场环境变化很快,我也是边学边做。倒是吴总刚才提到的那几个标的,我回头让助理把我们的分析报告发给您。有些数据可能比市面上的公开信息更具体一些,希望对您有帮助。”
老吴眼睛一亮,连声说连总太客气了。旁边另一个基金的MD也凑过来,笑着表示对这种跨境项目的估值模型很感兴趣。
连珹微微偏头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补充几句。她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哪家竞品的估值偏高了,哪个国家的器械注册门槛被低估了,哪种退出结构在东盟的税务框架下更有优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在实验室里讨论脑神经信号没什么两样,冷静、严谨、不卖关子也不故作谦虚。
席镜生站在旁边,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插话。他以前只见过她在连家老宅应酬时的疏离和克制,那时候她像一尊被摆在棋盘上的瓷娃娃。但今晚他看见的是另一个连珹——她在用自己的专业和智慧掌控局面,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代言人。
等那群人终于被黎译深招呼着往雪茄吧走去,席镜生才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席太,你刚才差点把吴总的合作意向全部拐到珹光去了。”连珹轻轻呼了口气,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席镜生看着她的侧脸,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连珹问他笑什么。
席镜生摇了摇头,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你刚刚和吴总他们说话的样子,和那个天还没亮就在休息室地毯上推演收敛条件的女孩一模一样——然后他想起她推演的那篇论文,署名是Jenson。他把这话咽回肚子里,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席太今天……格外好看。”
连珹看了他一眼——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喉结上那个浅粉的牙印还在,桃花眼里带着酒意和笑意,说这话的时候难得没有夹带促狭。她垂下眼睫,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随即抬起头。
“我想回去了。连玦呢?”
连珹环视了一圈正厅,壁炉旁和沙发区的几个人都陆续准备散了。
席镜生顺着她的目光环视一圈,朝侧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语气随意:“他去送黎译深他们了,黎译誊喝得有点飘。”
连珹点了点头,正准备去和连玦道别,她刚抬起脚,席镜生已经抬手招来了附近的侍者拿来了西装外套。
“不用特意去找,二哥他一会儿自己就走了,说不定已经去停车场了。外面凉,先把外套披上。”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理所当然,但连珹注意到他拿西装外套的时候动作明显加快了——他不想让她单独去和连玦道别。
连珹望着他,长久地静默着,没有戳破,也没有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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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时快十点了。连珹跟着席镜生走到会所门口才看到连玦。连玦正和黎译深在侧门边说最后几句话,看到他们过来便朝黎译深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视线下移,落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上,目测至少有十厘米。
连玦低低笑了一声,调侃道:“穿这么高,还站了整晚,明天脚又该肿了。”
她今天穿了一双将近十厘米的CL红底高跟鞋,站在哥哥和丈夫面前,个子都快到二人眉宇处了。
连珹在他面前,那层社交面具便自然而然地卸下了些,自我打趣道:“早知道今天能见到二哥,生日礼物就不提前送了,今天当面给你,才更应景。”
连玦眼底笑意更暖,摇了摇头:“提前两日收到礼物,就是提前拥有快乐两日。你这账怎么算的?严谨那劲儿用在实验室就行了,别用在这种事上。”
席镜生靠在车门上看着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勾了一下,也插嘴进来,“二哥,生日快乐。今天事杂,也没能好好跟你喝一杯。”
“心意到了就行。” 连玦语气平和,带点半开玩笑的挑剔,“不过下次合作会,别总带蓝莓糖糊弄人,带点正经伴手礼。”
席镜生眉梢微挑,从善如流地接招,语气依旧散漫:“新加坡的斑斓叶糖行不行?南洋风味二哥应该喜欢。”
连玦摇头:“太甜了。”
“那下次换抹茶味?” 席镜生张口就来。
“抹茶可以,但别太苦。” 连玦点头,居然真的接了下去。
连珹站在哥哥和丈夫之间,听着两个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抹茶的产地和甜度,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荒唐。
连玦说丸久小山园的抹茶粉最好,席镜生说那个太涩,应该加一点北海道生牛奶糖的中和;连玦又反驳说加糖就失了茶的本味,那是外行喝法。
席镜生便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认真:“二哥,你刚才明明说‘别太苦’。”
她终于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侧头看向席镜生,“回家吧。”
席镜生正靠在那辆深灰宾利慕尚的车门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散漫而松弛。听到这两个字眉峰一动。
“急什么。二哥还没上车呢。”
席镜生靠在车门上没有动,甚至把重心往后又压了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在太阳底下伸完懒腰的豹子,正眯着眼享受猎物主动靠近的那一刻。
连珹看了他一眼,没反应过来他在等什么,以为他还有话要跟连玦说,便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夜风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轻轻拨开,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连玦身上,又移回来,像一只不知道主人在磨蹭什么的小猫,乖乖地等在原地。
席镜生看了连珹一眼,垂下眼,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朝她伸出手。
“钥匙你保管。”他把钥匙放进猫猫掌心,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我喝了酒,不能开车。所以你得等我——等老公把代驾叫好,嗯?”
连珹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绝对是故意!
连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朝连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脚肿了记得冰敷。”
说完收回手,朝席镜生点了下头,转身朝黎译深的座驾走去。
席镜生终于动了。他从车门上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自然而然地落在连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然后朝连玦点了下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那我们先走了。二哥路上小心。”
连玦颔首,转身拉开自己的车门。
连珹被他揽着坐进副驾,低头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反应过来——刚才他靠在车门上磨蹭那么久,根本不是在等连玦上车。
连珹偏头看他,席镜生吩咐司机开车,手下把西装外套盖在她腿上,桃花眼垂着,嘴角那道弧线怎么看怎么得意。
她说你刚才故意的。
某人语气无辜而坦荡,故意什么?
“席太要回家,我总要确认一下二哥的车能不能顺利发动。万一抛锚了,我们也好帮忙叫拖车不是?”
连珹靠在皮椅上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