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池旧水》许桀

1、无因之痛 南方的天越

　　南方的天越来越暖和了，今年只用穿件大衣便可以出门，我鲜少有空闲时间感受冷暖的变化，这是衣服穿的薄了起来，我才惊觉。

　　这么一想，也已经辍学一年了，我的弟弟，费识明，还在上学，不知道幸还是不幸，父母死的早，只留下我和他，我没怎么到感受过父母的温暖。

　　上天像是要一把秤砣相平一般，也没多给费识明一些。

　　还记得他满一周岁的时候，那两位在出国的飞机上逝世，剩下的钱被姑父、姑母占有去，记得那时候和费识明住在杂物间，他也不吵不闹的，抓住我胸口校服的扣子，手很小，眼睛也亮亮的，我一度以为他是个傻子。

　　到后来去上学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他在我的印象中总是长得很快，人也慢慢静默下来，我有时候悄悄问他是不是过的不好，他只是不说话，低着头继续写作业，但是我看到他手上的红痕，从那天开始，我想带他走了。

　　是，我想让他过得好一点，不要像我这般不堪。

　　我记得费识明那天本来不打算说话的，只是我那天哭了，后来也不知是他还是我的眼泪滴在身上，很暖和，他的房间里没有开空调，手被冻的通红，可是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跟我说。

　　费识明没跟我一起去那所寄宿学校，是我跪下来求了他们一个晚上才答应的，我知道那所寄宿学校里面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比起那些屈辱和委屈，我更想让他避免这些，避免和我一样的悲惨。

　　他和表弟上了同一所学校。我不想让她过的不好，又或者是他至少得比我过得好，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其实说实话，过了这么久，我还是没能忘记当初我有多糟糕，记得那时候也是冬天，厕所的瓷砖很冷，我的脸就这么贴在上面，其实也没有很冷，只是觉得很凉快，因为当时发着烧，所以只是感到头很晕。

　　耳鸣的感觉到现在还仍旧历历在目，像是困境一样，出现在我的梦中，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晚上的灯是关着的，有人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其实也不是那么暖和，只是可能我的手太冷了，显得他的手也暖和起来。

　　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在空气中显得明显，其实那么黑的天是看不出什么的，也看不清什么的，只是有一个隐隐的轮廓在眼前，一个小的孩子在我面前。

　　我能猜得出他是谁。

　　也猜得出，他现在脸上是怎样的神情。

　　只是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但是他的眼泪掉进我的眼睛里了，我才此刻能真的明确，也逃避不了事实的是，他哭了。

　　费识明哭了。

　　其实也没有多惊讶的，只是我想他既然都哭了，那我现在的状态肯定很不好，我突然在此刻感谢起来，感谢在夜中醒来，这样他不会看到我脸上的神情，我想一定难看极了。

　　因为他哭了，所以我的心也开始跟着痛。

　　脑海里突然有一个悖论浮现出来，或许是血脉相通吧，我们的一生都从身上流的血开始，开始被命运紧紧捆在一起，这是我能庆幸的，庆幸这个世界上跟我有关的人还在，至少我还有他。

　　后来其实也没什么，一开始他会看到我身上的伤哭，再到后面，他只是冷着脸给我涂药，他的话越来越少了，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这种感觉像无因之痛一样爬上我的呼吸，贯彻我的肺部。

　　最近进了一家公司，是我高中时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把我顺进去的跟他其实也没有很熟，只是他是唯一一个认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找我搭讪的人。

　　他的家里不差钱，总是能看见他给那些女生送很贵重的物品，虽然我其实不知道这些的，但是我能从我物的精致程度上来看，那些东西很漂亮，价值不菲。

　　只是每当我看到这个场面的时候，他会偶尔看到我很奇怪的，他会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不让我看到，可能是怕我自卑吗？又或者是觉得我不配看到这些，我想是这样的，如果他是这么想的，那我觉得他想的也没有错。

　　我其实不是很敢接近他，他的人缘有些太好了，最让我感谢他的是我在被推到厕所打的时候，是他救了我，后来我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过一些。

　　“江纾吗？他家里挺有钱的，你没看到他夏天穿的短袖都是克罗心的吗？”

　　他是我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熟人了，更不用说是因为他救了我，不置可否的我，不得不把他当做朋友，我还记得去年的时候，他还给我留了微信号，只是她不知道的，我没有智能手机，更别提微信这种社交软件了。

　　后来偶然间碰到他，他把我推进了这家公司，我承认我没办法拒绝，我也存有私心，因为我真的太需要钱了，这一年半我也知道在社会上的钱有多难挣，姑父姑母逐渐停了费识明上学的费用。

　　而高一的重高开销不小，这也是我压力很大的来源，这是我很难解决的一个问题，在去年我是靠着不停打工才勉强供他读书的，我其实过的不好。

　　费识明成绩比我好的多，但是其实他的成绩好或不好，我都会供到底，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我不想他过得不好，更不想的是他因为我连书都读不上。

　　我也问过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问他将来想做什么工作，但是他说没有，所以这个讨论在下一秒就戛然而止，没有多延续过一秒。

　　今天是去参加他的家长会的，我看到了姑母就坐在下面，整个人有些怔然，她望着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出现，估计费识明还在读书的事情，她也不知道。

　　反正我不清楚，也没有必要去问，因为我不在乎这个答案。

　　我找到费识明的位置，坐下桌面很干净，上面还放着一瓶旺仔牛奶，此时我开始张望起来，其他的家长上都是不一样，牌子的矿泉水只有我的是牛奶，上面还写着一张便签“吸管在课桌里，要用直接拿”。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几颗糖，放进他的桌洞里，然后拿出了吸管，正当我刚把吸管放进牛奶口的时候，随意瞟看到了他的笔袋，没有几支笔了，已经。

　　“费识明家长！”是老师在喊我，听到他的名字我下意识的抬起了头，而老师的目光对向我说道，“请您上来分享一下教育经验。”

　　不知道是不是还带着些对学生时代的心悸，我有一些慌张的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结果老师只是笑眯眯的看向我走上台。

　　其实我还是有点疑问的。

　　但这个疑问在他下一秒开口的时候烟消云散。

　　“费识明这次考了全市第一。”

　　“其实我们家费识明挺乖的，也不让人操心，从小什么事情心里都有个数……他现在的成绩一是靠老师，二是真的他很努力。”

　　其实这句话是说谎了的，他自己跟我说过，他不怎么听老师的课，因为他发现听老师的课很容易发呆，所以我总能看见他大半晚上在那边写作业，做笔记，但我也没成想他这样还能考第一。

　　他一直很辛苦，明明，他一点也不笨，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她成绩是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会尽我的努力去给她最好的生活，直到我再次站上台领了奖学金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是统考期末全市第一，奖金五万，学费全免，本市重点大学保送。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也一直在为我考虑。

　　刚好是星期五，他们也准备放假，我在教室里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她和同学一起走进来，看到家长已经走了大半，然后看到我还是坐在位子上，等他的时候我转过头。

　　“哥。”

　　他开口，我看向他，他走过来，他的同学打趣道：“你哥好帅呀！”

　　费识明没有理他，只是走到我面前说：“哥，我要回寝室收拾东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跟上他的脚步开口，他没有再说话，我站在他身边，才明显能感觉到，他很高，比我高了快半个头。

　　我183，不矮，只是他更高而已。

　　到宿舍的时候，还有他的室友同样也在收拾行李，看到我的时候有些意外，随后咧开嘴笑得很阳光，说道：“费洺？”

　　我看着他的脸，跟江纾长得一模一样，自然也感到疑惑。

　　“我哥跟我说过你，我哥是江纾，我叫江淮。”江淮人长得跟费识明差不多高，我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江纾的弟弟，况且还是费识明的室友。

　　我笑着打招呼，看到费识明没搭理他，我能肯定的是我，他和他关系不怎么样，或者是不熟，我没有多问，等费识明收拾完后就跟着他一起走了，打了辆车回家。

　　在车上的时候，我问他：“江淮……你跟他关系还好吗？”

　　“一般。”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不会得到答案的。

　　后来我越来越忙，甚至把他的生日也忘，但是她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心疼他，又花钱给他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可是我看他始终都没有用，后来才在偶然间看到他把那台手机放进抽屉里，连开封条都没有拆。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没有想问，他不会给我答案的，就算是有回应，但也跨不过我与他的鸿沟，我一直都清楚，所以我偶尔会想，他是不是恨我？

　　恨我也正常。

　　毕竟我也恨自己。

　　恨我无能。

　　恨我平庸。

　　但我也想爱他呀，就是我没被爱过，所以我更加不懂，该怎么做到一个哥哥对弟弟的爱？这是我至今对他的最大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