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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误的容器 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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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那是一种低沉、持续、无处不在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远方运转,又像是这具身体内部电子元件工作时的底噪。
然后,是触觉——身下并非柔软的床铺,而是一种微凉、略带弹性的合成材料表面,硌着并不舒适的骨骼。
一阵尖锐的、源自右眼内部的异物感和迟滞的调焦嗡鸣,将她残存的混沌彻底刺穿。
林零猛地睁开了眼——或者说,尝试同时睁开双眼。
左眼的视野模糊地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压抑的天花板。几条暗蓝色的LED光带嵌在边缘,发出病态般稳定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味、臭氧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过期润滑油的酸涩气息。
然而右眼……右眼传递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感知。视野的边缘带着极其细微的、非生物的像素颗粒感,对光的反应慢了毫秒,就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擦净的、冰冷的玻璃。每一次微小的眼球转动,都能“感觉”到内部精密却陌生的机械结构在协同运作,发出几乎听不见、但神经末梢却能捕捉到的细微嗡响。
她惊恐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只异常的右眼。怎么形容面前的这双手呢——手指修长,但皮肤是一种久未见光的、近乎病态的苍白,皮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它僵在半空,活像是从长期冷藏的尸体上拼接而来的部件。
右手虎口处,嵌着一小块半透明的晶片,正随着她可能存在的“呼吸”或“血液循环”,极其微弱地明灭着幽蓝的光。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视器或……商标。
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她记忆里那双属于活生生的、会温暖出汗、会留下生活痕迹的人的手。
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强行植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数据包,在她意识苏醒的瞬间轰然炸开,像一场无声的、第一人称视角的悲剧电影,在她脑中自动播放。
我好……孤独……
林零的视角被固定在一个狭小的工作台。面前悬浮着的半透明的光屏上,充斥着流动的数据和待处理的“数字垃圾”标识。一只手虚空中有气无力地划动着,将一段段标红的“异常数据”拖进“粉碎机”图标。屏幕的冷光映在一张年轻的、麻木的脸上——那是林零现在这张脸,眼神空洞,倒映着流转的代码,像两口枯井。
不知道被迫看了多久,视角终于艰难地转动,转向了房间唯一的“窗户”——一面占据整面墙的巨型落地显示屏。
此刻播放着绚烂到虚假的蓝天白云沙滩广告,右下角有不停跳动的小字:“穹顶生态模拟套餐,D级信用点每日仅需2.7点。”广告间隙闪烁的瞬间,能瞥见窗外真实的景象:是另一座摩天大楼崎岖、冰冷的金属外墙。更远处,更高处,无数霓虹全息广告牌如同畸形的发光苔藓,爬满了所有视线可及的表面,将夜空染成一片永不休眠的、病态的瑰红。
记忆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脑屏幕中央,毫无征兆地弹出一段无法识别、无法关闭、无法隔离的“乱码”。它不像普通的病毒那样具有破坏性,它只是……存在着。由无数不断变幻、毫无意义的符号和扭曲的图像碎片构成,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一种非理性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它不攻击系统,它只是“显示”在那里。
“无效,无效,又是无效!”冰冷的、逐渐弥漫的虚无像水鬼一样缠了上来。“我连一段无法识别的乱码都清除不了。”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样,脆弱,无用。我的存在,和这段乱码有什么分别?都是无人在意的错误。
恍惚间她听见“自己”喃喃道“也许……格式化,是唯一彻底的清理方式。”
视角开始剧烈晃动,呼吸急促。那只手颤抖着,在光脑上输入了一串最高权限指令,跳过了所有警告和确认对话框。
【深度格式化协议——启动——目标:用户“林零”本地存储及神经网络链接——不可逆】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闪烁。
10…
9…
视角转向那面巨大的广告窗,窗外,一艘巨大的浮空艇缓缓滑过,艇身侧面的全息广告正在播放:“创造价值,归属穹顶。”笑容标准到诡异的代言人,用空洞的声音重复着。
8…
7…
原主最后的目光,没有落在广告上,而是投向广告光芒无法照亮的、大楼之间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而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解脱般的虚无。像一滴水,终于决定蒸发,融入无边无际的“无”。
3…
2…
1…
视野陷入绝对的黑暗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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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洪流退去,留下的是满地的心理残骸。林零坐在那张合成材料铺就的“床”上,久久没有动弹。不属于她的绝望,像粘稠的沥青,浸透了这具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纤维。疏离和无望的情绪,正疯狂地试图同化她这个刚刚入驻的、异界的灵魂。
“我就是……一段需要被格式化的错误数据吗?”
她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是这具身体久未开口的证明,语调里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她抬起头,再次打量这个房间。
不到十平米,四壁是某种灰白色的、毫无纹理的合成材料。除了一张“床”,一个嵌在墙里的狭窄衣柜,就只有那个放着老旧光脑终端的工作台。工作台对面,是那面巨大的、此刻正播放着热带雨林瀑布景观(广告标注:C级套餐,每日5.1点)的落地窗显示屏。房间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廉价的、临时性的、随时可以被替换或清除的气息。
这就是原主——不,现在是她——的全部世界,一个廉价的赛博棺材。
胃部传来一阵陌生的抽搐感。饥饿?还是这具身体对记忆冲击的生理反应?林零试图回忆原主是如何解决吃饭问题的。又一段碎片记忆浮现:墙角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每天固定时间会滑出一管成分不明的营养膏。信用点自动扣除。
生存的本能,暂时压过了哲学性的虚无。她试图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差点跌倒。
身体和意识尚未完全同步,像在操作一台响应延迟极高的陌生机器。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挪到那个凹槽前。果然,里面空空如也。下一次投放,按照记忆,是在……七个小时后。
很好。穿越过来,继承了一具饿着肚子、充满自杀式绝望回忆的身体,和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困境。
林零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脑子里很乱。原主的记忆、她自己的记忆、两个世界认知的冲突、还有那弥漫不散的虚无感……像一锅煮糊了的、冒着毒泡的粥。
原来当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呵呵,所以上辈子加班加到死,这辈子开局就是绝地求生?连个新手大礼包都没有……这穿越服务,差评。”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有广告瀑布虚假的水流声和远处永恒的都市嗡鸣。
真没法了。我倒要看看,还能有多糟。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工作台那台静静待机的老式光脑终端上。
那上面,是否还残留着……
那串逼死原主的“乱码”?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瞬间——
“嘀。”
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
那台老式光脑终端,屏幕自动亮了起来。
没有启动界面,没有登录过程。
屏幕中央,如同记忆碎片中重现的那样,一段无法描述、不断扭曲变幻的“乱码”,悄然浮现。
它来了。
屏幕上的乱码开始蠕动。
这次它不满足于平面蠕动,开始朝三维空间膨胀,像一团扭曲的电子水母,试图爬出屏幕。
林零条件反射想闭眼。
没成功。
右眼听话阖上,右眼——那该死的二手义眼——还敬业地睁着,它的机械虹膜仍然忠诚地执行着“采集视觉信息”的底层指令。很好,强制观看恐怖片,还是第一排IMAX。
得,这下连‘眼不见为净’的自欺欺人权利都被剥夺了。林零在脑子里无力地吐槽。这义眼的用户协议里肯定用小字写着‘紧急情况下您放弃闭眼权’吧?
乱码正通过义眼的直接数据连接,绕过生物视觉,往她脑子里钻。
眩晕感准时袭来,熟悉的垃圾信息套餐开始往脑子里灌:过期的食品广告、烂片剪辑、意义不明的公式瀑布……还有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以每秒二十四帧的速度堆叠呈现……
“又来这套。”她心里嘀咕,“也不更新下素材库。”
原主就是被这东西逼到格式化自己的。
理论上她现在该恐慌挣扎。
但实际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地板又冰又硬,还困。死亡威胁?麻烦排个队,等我吃完睡醒再害怕。
算了,毁灭吧,赶紧的。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再格式化一次?流程我都看过了,倒计时还挺有仪式感。
可是还是很紧张啊!毕竟来都来了,还没看看赛博世界大概怎么样呢,有一点点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