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茶马关河 ...

  •   【第二卷】
      喋血荐春秋 - 铁马吟

      题记:略

      【第7章】 《茶马关河》

      枫叶似火,千叠万重,
      染就深秋的万古长城。
      飞虎岭关隘“茶马互市”商队云集,人声鼎沸。南来的茶商驮着满筐陈茶,北往的牧民赶着膘肥骏马,在蹄印与车辙相互交织的青石板路上,你来我往,互通有无,共同滋润着这个千年不断、绵延不竭、民间贸易的繁盛时节。
      木石混搭的客栈里,岭南来的马帮商头陈阿仔在北方的炕头上,双手托着脑袋,背靠墙角,此刻,正在思量自己这趟值不值钱的买卖:“自己这次抵押了家里的茶山和全部家当,带来陈放十年的黑茯砖茶,整整五十筐!岭南山高路远,运茶全靠土马,矮小,腿短,马力不足,连背带驼,一匹土马左右两筐,背上一筐,最多只能驮五筐,十匹马五十筐,连吃带喝几千里,一年跑一趟,连本钱都赚不回来!这次听中原一起过来的打铁锅的匠人老刘师傅说,如果按今年市价,就能换回高头大马!……那么,一匹高个马,左右两边可以驼六筐,背上可以再加一筐,成八筐,雇人挑上两筐,就是十筐!整整比过去多了一倍!——这样一来,明年盖间新草房,给儿子娶媳妇,再增加两亩茶山……这日子不就活起来了吗?……
      他越想越高兴,真希望明天早点开市成交,满载福运,返回自己的家园,想到此,陈阿仔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料此时,却听有人猛敲木门叫他:“阿仔哥,税府衙役叫您呐!”
      “什么事?”陈阿仔很不高兴地问。
      “不知道呀!”外面敲门的同路兄弟、苏州来的缂丝小贩江小小说,“还不是‘税’吗?反正没好事!”
      “没好事就不去,说我出去啦!不在客栈!”陈阿仔说。
      “不行啊,阿仔哥!”缂丝小贩江小小说,“南边担茶的,中原卖铁的,北边贩马的、还有我们苏州卖丝绸的……都去啦,不去要抓人呐!为了咱兄弟们这趟平平安安,您也快去吧!”
      “鬼他个头……!”阿仔骂了一句,只能恨恨地踢上草鞋,跟了出去。
      ……
      税务衙门的朱红大门内,肥头大耳的关隘税务司主簿、当朝重宰罗青牙之子罗加宝,头戴七品翼翎官帽,身穿边关绣锦官袍,一边把玩着江南玉雕龙青瓷,一边品着武夷名茗大红袍,脚踏中亚草原牛皮马靴,腰带还挂着一个象牙犀角精雕巧镂的亚得里亚海半月弯刀。
      此刻,陈阿仔带着刘铁匠、缂丝商江小小以及自己的一帮兄弟们跟着衙役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他税务官罗加宝斜躺半靠,七仰八叉,就坐在雪原虎皮铺就的檀椅公案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四海我主宰、豪富我独尊的官商戾气;他用斜目余光,鄙夷不屑地瞥视着下面的牧民巴图,正在训斥——
      “外面到处贴着今年要交《通关押金》。你没看到告示吗?”
      罗加宝厉声说道,“是不懂汉文呐?还是不懂你们自己的文字啊?五湖四海,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到老子这儿就得听老子的吆喝,守这儿的规矩!你们不懂规矩,坐地起价,我就要扣你们的牲口,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牧民巴图哀求着说:“老爷,您可不能扣下我们牧民的牲口啊!往年都是一成税,没有押金一说,怎么叫坐地起价呀?您都知道:今年草原上闹蝗虫,每家的牲畜都死了一半!明年再遇个天灾人祸就死绝啦!看在年年给您们供货的份上,就把那些马还给我们吧?我在这儿替牧民父老,给罗老爷您叩头……请你高抬贵手,总得给我们牧民留条生路吧!”
      “放屁!做梦!《通关押金》,是说改就能改的吗?”罗加宝骂道,他让兵丁抬来几堆生锈的铁钉扔到门外:“两百匹马留下,这些盐铁你们带回去吧!你们的马性子烈,只配用这个生锈的蹄铁钉!余下的马,缴清赋税再说!”
      罗加宝转头看见了陈阿仔他们进来,又抓起半块上好的陈砖黑茶,狠狠砸在陈阿仔脚边,砖碎沫溅,“这就是你们的好茶?喂马都嫌磕牙!”
      陈阿仔连忙上前:“罗大人,这十年陈茶可都是好茶呀!是我们抵押来的,您收三成税,我们就倾家荡产了。实在承担不起啊!”
      “承担不起?” 罗加宝冷笑,“刚贴在墙上的《农战税》,你看见了吗?铁税、盐税、丝绸税……如果交不起,那就扣下五百担茶砖抵税!” “罗老爷,今年您们不能变卦呀!我们家里都还有着妻儿老小呢!”陈阿仔、巴图、刘铁匠、江小小一起向罗加宝哀求地喊道……
      “我再说一遍:草原蛮子,三百匹良马留下作通关押金;南蛮茶砖,每担抽三成充公!……奉朝廷新令,即日起——加征‘农战税’!”
      “老爷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啊!”堂外群情激动起来。
      “来人啊!”罗加宝不由分说,猛地一拍公案,茶碗震得叮当响,“把这些乱喊乱叫的刁民给我轰出去!有敢闹事的,给我押进柴房!”
      陈阿仔看着脚边碎开的茶砖,指尖攥得发白。这每一块茶砖可都是他茶山的青枝、妻儿的口粮啊。
      随着一众衙丁涌入,衙司上下里外的商民很快被扫落叶一样被赶出去了。
      罗加宝带着冷笑,重新躺靠在了自己的虎皮座椅上。

      夜色如墨。
      陈阿仔和铁匠刘、江小小一起在客栈里借酒浇愁。
      这时候,大家突然听到消息说,巴图聚集牧民商量对策的时候突然被税司衙门的官丁抓进了大牢……
      不一会儿就又有外面的人喊叫,夜空火光熊熊!
      原来是被牧民连夜救出的巴图带着族人趁夜突袭马厩和官仓,夺回自己的马匹与部分中原商品货物,借着夜色,冲击关隘,返程北撤……!
      这时门外突然有人喊:“不好啦,兵丁到咱们客栈来查抄茶砖了!”
      陈阿仔一拍大腿:“妈的,反正也是死活两道,一不做二不休!”
      于是,阿仔带领商民冲击了关税司,与守军爆发了冲突:粗木棍砸在衙役的腰上,刀鞘磕飞了茶筐,十年陈的黑茯砖茶摔在青石板上,碎渣混着温热的血迹,粘在众人的鞋底。棍棒与刀鞘横飞,茶砖散落一地,与血迹混在一处,现场死伤了数人……
      火光映红了飞虎岭下的长城枫叶,红叶更红了!
      哭喊声、打斗声、马蹄声搅乱了深秋关河的子夜;税务司的朱红大门后,罗加宝的怒骂声还在那里回荡……没人知道,这场乱局,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茶马集市乱了——彻底乱了。
      ……
      巴图带着牧民趁夜色赶着马匹和中原商货冲出了关隘,向北方草回撤;
      关隘衙丁并非宫廷的正规部队,他们人少力薄,只能望“民”兴叹!
      飞虎岭上两骑手悄然驻足眺望着关隘火光,这是姬桑和她的助手段虎。
      商贩江小小一路小跑上得山来,气喘吁吁地告知了事情的经过……
      ……
      夜色如墨。
      天地不见。
      北去三十里外的古烽火台遗址,三亩草坡,半堵残垣,十丈砖砾,半直半歪,像一柄锈蚀千年的断剑在微弱的星光下斜插天际,在凄厉的秋风中传递着岁月的阵阵锋鸣!这座开朝年间遗留的土夯建筑,历经风雨剥蚀,台基坍塌了半边,残存的垣壁在岁月中孤独驻守;风从长城缺口灌入,卷起沙土与焦灰,也卷来了人声、马嘶、兵刃的碰撞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耀动的火把红光……
      巴图带着牧民冲出飞虎岭后,一路狂奔至此,赶到时,马匹已喘着粗气。他们夺回的不止是自己的良马,还有十几车本属于汉商的中原货物却被罗加宝扣押在关隘税司仓库里的“赃物”——铁锅、盐包、绸缎与部分散落的茶砖,却都在颠簸中散落了大半。如今这些都变成受害牧民心中应得的“补偿”。
      巴图急匆匆地喊:“快!把散乱的货物重新打包、捆牢装车!这都是咱们的活命钱哪!”牧民们按照他的要求纷纷跳下马来,不顾脸颊上还带着冲关时被衙役打伤的血痕,开始收拾散乱在荒原上的货物……
      “他们已经追上来啦……!”话音未落,人马喧叫声已从远处传到跟前。
      “是汉人!就是他们!”牧民惊呼。
      此时,正是汉商陈阿仔带着铁匠刘、江小小和二十多个南商,举着火把、扛着扁担、挥舞菜刀铁棍,如怒潮般涌来。他们一路跟踪散落的货物,拼死赶来——那被抢走的茶砖里,有他抵押茶山换来的五十筐十年黑茯,是他儿子的婚聘、老母的药钱、全家的命脉!更有其他兄弟赖以活命的“本钱”。
      “还我茶砖!”陈阿仔嘶吼,双眼通红。
      “还我铁锅!还我盐巴!还我的丝绸!……”
      “你们的?那我们的呢?”巴图喊道,“……这是我们的马换来的!我们也有老婆孩子,你们汉官抢我们牲口,我们就拿你们货物抵债!天经地义!”
      “你的马去找罗加宝!把我们的东西留下!”陈阿仔青筋暴露地嘶吼,“否则,就别怨我们不认识你这个平时的草原兄弟啦!”
      “姓罗的是你们的汉官!”这位草原汉子解开皮袄的前襟露出结实的胸膛,对着陈阿仔吼道,“想拿我们牧民的东西,你们就从我胸膛上踏过去!”
      “那好,你等着!”话音未落,一根扁担已砸向对方的肩头。
      宿友之间,挥鞭反击,铁锅滚落,茶砖碎裂,丝绸撕扯成条。
      双方瞬间扭打成团,拳脚、棍棒、马鞭、菜刀乱舞。有人鼻血横流,有人手臂骨折,却无人退后一步!这哪是什么仇杀?分明是为了全家人的活命之争。每一拳都带着对家人的牵挂,每一脚都踩着明日的希望。喊声、叫声、骂声、沉重的击打声,彼伏此起,混交成一片……!
      撕打中,商贩江小小抱着自己刚夺回来的丝匹,围着烽火台的残墙乱跑,大喊大叫,东躲西藏;那被拖曳出来的、轻柔的、长长的、无比鲜艳美丽透明的祖传珍宝——缂丝,在火把的映照下和江小小的身后,像两条凤凰的尾翼在烽火台的废墟上飞舞翻腾,与眼前这片生死相残的人间的悲惨景象,形成极其荒诞、可怜、讽刺的——“悲喜戏剧”的反照……!
      残垣断壁上,战火熏黑的痕迹依晰可辨,这片本应沉寂的废墟被火把乱像映得通明!
      ……
      突然,马蹄声如雷般碾过山坡。
      数十余骑玄甲亲兵如黑云压境,这正是草原塔布勒汗国大王子、名传遐迩的——金蚕客·太子凫。
      这位草原王国的储君身着玄色软甲,外罩一件镶着金丝绒线的狐裘大氅,腰间悬着那柄“蚕噬弯月刀”,持丈二“山字”狼牙划天戟,飞奔而至。本在百里长城外的草原沿线巡护九边互市的他,突闻飞虎岭暴乱,汗国牧民遭袭,随即率亲卫驰救;他身后灰赤列和□□左右副将策马压阵,刀盾交错,步步紧随。此刻见自己的子民被围殴,不禁怒目圆睁,寒光闪烁:
      “夺回货物!保护巴图!一个汉商也不准靠近!一匹马也不能丢掉!”
      太子凫骑的骏马是草原上罕见的“千里驹”,金蚕纹饰的战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的骑兵,皆是草原上的百战勇士——这些人随他南征北战,此刻长途奔袭,虽未穿重甲,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让场中人生命的温度瞬间骤降。
      太子凫没有命令自己的亲兵杀人,而是驱马强硬冲入混乱的人群,狠命地抽打着他们手中的马鞭,强制性地把汉民从混战中的人群中隔离出去,形成了一堵铁马围墙,而货物则被抢夺回去。
      陈阿仔、刘铁锅和一众汉民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命运判决?于是“兵民之间”的恶斗便开始了。人们不顾马鞭的抽打,拼命抱住骑兵的马靴;不顾刀背的殴打,死死拉住骑兵的马口;不顾马蹄的践踏,哭喊着抱住自己的货物……!
      骑兵们则训练有素地结成了简单的阵型,用刀鞘、用马鞭、用盾牌的边缘格挡和反击汉民的冲击。他们虽然没有得到太子凫“开始杀戮”的命令,但征战的习惯已经让他们的格斗带着战场上的淬炼。
      惨叫声声,穿透子夜,眼看着汉民的力量已力不可支;
      自己用生命换取谋生的一年保障将在此全部荡然无存了……!
      “都给我住手!”
      三个字,音不大,却带着不可违抗的死令!
      太子凫一怔!
      亲兵们一滞。
      只见一道骏骑青影自烽火台上的火光中袭来,铁蹄踏地,沙尘飞扬。那女子一身靛蓝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悬凤凰双刺,刃身泛着幽蓝寒光。她跨坐青骢,面容清冷,眉如远山,眸似深潭,正是飞虎岭寨主、江湖人称“铁刺”的——姬桑。
      双手一抖,她两柄剑同时出鞘:那不是普通的双剑。剑身仅宽两指,火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剑脊上各錾着一只展翅凤凰的纹路,从剑格向剑尖延伸,仿佛随时会破剑而出,谁都知道这是她姬桑家传的兵器,据说用天外陨铁锻造,传过镖局三代人——那是一对祖传的“双粹凤凰剑”:剑身虽说窄如柳叶,却藏有龙吟之声;剑脊纹路似凤翼舒展,却是千年寒铁淬炼;这双剑销铁如销泥,穿石不留痕!凭着这双利刃,她铁刺姬桑饮过边关血,护过茶马道上的南商、北商、西海东归的驼商……美名在人间古道上流传。
      她放开马缰,仿佛在月下散步,信步而来,但每一步都恰好踏在混战的节拍空隙处,逼迫得让人脊背发凉。要不是被火光勾勒出金丝的轮廓,腰间那双寒光流转的“凤凰剑”在火把下反出冷光,这一骑劲装几乎融进了夜色。
      汉民中传来低声宽慰的声音:“姬桑!是姬桑!”
      太子凫转过头——四目开始相对。
      “是你。”太子凫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弯刀。
      上一次在飞虎岭她是蒙面刺客,那一刺留下的伤疤,此刻还在他左肩隐隐作痛。而此刻,她竟站在火光之下,脱去了面纱,露出一张他太子凫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的脸:眉目如画,眼神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澈。
      “怎么,不认识啦?”姬桑微笑着。
      “飞虎岭那一刺,我还没谢过你!你自己倒……?”
      “……送上门来啦!”姬桑的手按在剑柄上,“……真是有些过意不去啊!没想到这种民间商事,还烦劳您堂堂太子殿下出面干预?”
      “你什么意思?”
      “你与民争利——也好意思问我?”
      “那你们就把东西全部给我交出来!我就饶你们没事!”
      “中原老百姓的身家性命,凭什么交给你?问问你的良心!问问我手中的这柄凤凰双剑——它答不答应!”
      “那是你们汉官罗大人造的孽!”太子凫说,“不干我太子凫的事!今天你们把东西留下来,否则莫怪我刀斧之下……不认人!”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找衙门却找黎民百姓?姬桑在此,你试试看……!”
      此时,数十条黑影从烽火台后侧的灌木丛中暴起。在二当家段虎带领下,这些绿林好汉各个身着短打,手持刀枪剑戟,杀气袭人,渐逼渐近……最抢眼的是这支队伍里已然多了偏将喜妹带领的一层女兵,她们和他们都是飞虎岭山寨首领姬桑麾下的精锐,浑身绝技,纪律严明,生不畏死,已成自然。
      姬桑看自己的队伍已逼到眼前,便浅笑着,威胁面前的太子凫:
      “我数到三……”
      “不用到三……!你接招吧——!”话音未落,太子凫的狼牙“山字形”划天戟已经借着战马前蹄的跃起,直冲姬桑前胸正中的心窝子里刺来!
      “好你个够狠!”姬桑挥双剑应招,并大声赞道。
      随着首领之间的开打,整个场面的混战就算开始了——
      ……
      这不是战争,是回到原始的斗殴。
      全部“战场”分成了三层——
      外层:牧民护着货物往烽火台废墟里退缩,汉商则拼命向前冲抢;扁担与马鞭在空中交错;有人被扯破了衣衫,有人脸上挨了拳头;巴图和茶贩扭打在地上,在茶砖中翻滚,却被人用箩筐扣在头顶上。
      陈阿仔被两个牧民按住了肩膀,额头撞到对方鼻子,血溅到脸上,他恍惚间想到自己盖新房、娶儿媳的好日子,难道要用熟人的血来交换吗?
      刘铁匠抡起手里那两支大铁锅呼呼作响,这个给边关打了二十年马蹄铁的老匠人,其实面对的不少都是请他钉过马蹄铁的牧民常客。
      江小小把缂丝紧紧裹在身上搂抱着,躲在烽火台半截墙缝里瑟瑟发抖。
      里层:太子凫的副将灰赤列和□□,与姬桑的二当家段虎和偏将喜妹,各带自己的精锐,紧紧护在自己的首领周边捉对厮杀:用枪杆挑开劈面的弯刀,用盾牌隔开冲撞的战马;兵器碰撞,火星四溅,却都留着三分余地;因为太子亲兵志在夺回财物,并非屠民;绿林好汉意在保民护财,更非杀戮;于是刀光剑影中杀声不绝,流血负伤中却无人毙亡——进退格斗之间,各有各自的军纪章法,双方形成诡异双敛的态势!
      其实大家真正拭目以待的,是来自“核心层”进行的——对决:
      ……
      却不知,一对男女,此时杀的正酣!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个草原王子,太子凫正怒目圆睁,手握狼牙“山字”划天戟,冲着姬桑咬牙切齿:
      “姬桑!你我素昧平生,你却冒犯再三,天理何在?今若不让你粉身碎骨,我太子凫誓不还家!”话音未落,划天戟已如雷霆劈下!
      姬桑身形轻旋,左剑格挡,右剑斜撩,双凤交鸣,竟将那势若奔雷的一击卸于无形。火星四溅,尘土飞扬……她未还手,只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知前次飞镖出手,自己确实有些唐突,实为误杀。彼时腹背受敌,万难之际,谁又能辨清脉络?故而姬桑以守为攻,双剑化作流光屏障,或点其腕,或挑其锋,始终不越雷池一步。众人看她,似有不敌之态。
      就在此时,一声炸雷:“大当家莫慌!段虎来也!”段虎赤膊跃出,双手各执一柄玄铁重锤,挥舞间带着风声呼啸。他本欲冲入核心,助姬桑一臂之力,却被姬桑厉声喝止:“退下!我一人足矣!”段虎愣住,满脸不甘却不敢违令,便咬牙怒目,双锤拄地,与喜妹等人替她盯住太子凫的那两名副将。
      这端,太子凫哪容她权衡思量?他的划天战戟势如暴风骤雨,戟影翻飞,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裹挟着草原男儿的刚勇、暴烈与仇恨;每一招,都直取姬桑的咽喉、心口、膝弯等皆致命之处;他心中积怨太久了——
      “再看这一招!”
      太子凫这一戟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砸!戟头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仿佛饿狼扑食前的低吼。
      姬桑没有硬接。只是左滑半步,令戟尖擦着她右肩落下,重重砸在地上!激起烽火台碎石飞溅,一块青碑石头应声龟裂!不等划天戟抬起,她的左手剑已经刺向太子凫握戟的手腕!这一剑快如毒蛇吐信,剑尖在火光下只留下一道青痕。太子凫被迫撒手后撤,戟杆在空中翻转半圈,尾端狼首却猛地撞向姬桑面门!这是弃首用尾,出其不意——将草原野狼的狡猾,化入了兵艺。
      不想姬桑对此,只右手剑竖起一格。“铛——!”金石交击之声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狼牙戟首撞在凤凰剑上,火星四溅。姬桑借力后避三舍,双剑在身前交错,剑身上的凤凰纹路在星火中发光。
      “你怕啦?”
      太子凫握住戟杆,冷笑。这次他改劈为刺,戟头三点寒星分取姬桑咽喉、心口、小腹——这是军中刺枪的技法,被他用在长戟上,更添三分凶戾。
      姬桑被他羞辱得满脸通红,这次她怕要真的动“真格的”了。
      于是,她不再后退,也不回叽,反而迎了上去!双剑舞成两团青影,左手剑格开刺向咽喉的一戟,右手剑贴戟杆上削——这一削若是削实了,太子凫的十指至少断其八根!
      太子凫吓了一跳!“好你个死不低头!”他猛地拧腕,戟杆旋转,将狼牙戟的“山字刃”绞向姬桑右手剑。与此同时,他左腿横扫,靴尖踢向她膝盖——上下齐攻、来势凶狠之至!
      姬桑不得不从马背上跃起。人在空中,双剑却同时下刺!一剑刺戟杆中段,一剑刺太子凫肩头!这一跃一刺,浑然天成,好似天隼凌空抓鸡。
      太子凫不得不撤戟回防。戟杆竖起,“铛铛”两声,勉强架住双剑。但姬桑下坠马鞍之力,加上双剑之锐,多出了十倍的重量,划天戟丈二长杆被生生压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使得太子凫双手拼力维护划天戟恢复平衡的这一刻,处于“泰山压顶”的双臂被缚的极端被动和危机!而姬桑恰好相反:她的凤凰双刃,本可趁此机会抽出“一剑封喉”的中途——却在空中停住了!
      太子凫心中一惊,他见过草原男儿在马背上左右翻滚,上下跳跃;却从未见过一个汉家女,竟像姬桑这样,在马鞍上的“天降”之功……!
      两人僵持了一息。
      这一息里,太子凫看清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那里面似乎没有仇恨,也无意反杀,甚至没有多少再继续鏖战下去的激情和亢奋;只有一种借眼神交流中的“主动示弱”的平和……
      同时他也猛然看见:在姬桑的肩头已有破损的战甲翻起了鳞片,夜空翻飞中的女儿内袍,微微裸露出的皮肤,显然是被自己的狼牙战戟划出的血色……正闪着红润——她负伤了。
      然而,“她这是在干什么?不像飞虎岭的那一夜!……这是为什么?”
      ……
      在片刻的宁静中,姬桑没有说话,此时也在注视着他……
      她在等待着,然而——
      复仇的火苗,终归还是压不住贵族子弟太子凫那天生的傲慢在心中燃烧!既然水火不容,此心火岂能轻易熄灭?
      “来吧!”太子凫抽回战戟,还是发出了复仇的战叫!
      见此情状,身后的两位副将灰赤烈、□□不等他召唤,更不由再分说,已经挥舞着手中兵器,冲了上来:
      “太子歇息,请让开!看我等一起收拾了她!”
      段虎看到对方如此,不禁舞动双锤,爆喝震天:
      “你们段爷爷在此,看谁敢胡来?!”
      身边的喜妹也跟着段虎杀进了重围!
      管你什么爷爷奶奶,还顾忌什么先来后到,两方参将已在圈子里打成一团;
      战局至此,似乎急转——太子凫久攻不下,心浮气躁,指挥更是渐成乱麻;
      指挥若定,唯快不破——姬桑不再防守,总能群力合一,逼对方步步回防。
      灰赤烈的长斧太慢,在狭小核层中遇到段虎的双锤也施展不开;
      □□的弯刀虽快,却面对喜妹红缨枪的满天星舞也四顾茫然。
      太子凫狼牙戟倒是威胁最大,如影随形;姬桑却不给他拉开的机会,总是贴身近战,觑准破绽。正在太子凫突然感到力不从心之时,姬桑看准了这档口,使出了自己看家的杀招——“千凤追心”!只见姬桑十字挥剑,似千手观音,撒出眼前一片剑光!白茫茫一片剑花弥漫之中,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太子!双剑展翅,倏然欺近:左剑压戟,右剑指喉;剑脊压住了战戟七分,寒芒贴近了太子颈肤!……只需再进一分,不,半分!……便可拉倒了他的性命。
      太子凫骤然……瞳孔收缩!——他:神经僵住了!
      他看着了那悬在喉头前的剑尖;
      他看着了剑身上那展翅的凤翼;
      最后他看到了姬桑的那双眼睛……看到她的汗水从额角上滑落,顺着脸颊在下滴,它挂在肩头血红伤口的上方闪光,在下巴处,悬成晶莹的一滴。
      这次她似乎不再会退让了吧,应该直接把自己送到了——九泉临渊!
      全场一片死寂。
      ……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如闷雷,轰然传来 ——
      “不要打啦!祖宗看着呢!”
      江小小跌跌撞撞,拼尽全力地跑到高坡上,大喊着;他的双手早已经不见了什么缂丝,只是颤抖着抚摸着身下的一块碑石,
      “这是‘商道国契’呀!是开朝年间,御赐的先帝石碑!”
      他的喊声陡然把一众眼光吸引到那座烽火台去——
      原来是古老的烽火台在乱马铁蹄的践踏冲撞下轰然坍塌!特别是太子凫的那记劈砸,他的“划天戟”的戟尖将地上青石击得龟裂!随着铁马乱蹄的践踏而终于崩塌,烟尘散尽,砖石裸露,呈现出一块被流沙掩埋的青岩碑石。
      江小小手中高举一方剥落的斑驳碑拓,声嘶力竭地喊:“天碑在此!天碑在此!……天老爷在这里看!尔等在这里打!若再妄动干戈,必遭天谴哪!”
      风骤停,声凝滞。
      众人茫然失措,纷纷停手,逐渐围了过去——
      石碑上字迹虽风化严重,但字迹清晰,历历在目。残文所撰内容也渐明了。一位识文断字的长者走出来,在众人面前,缕着胡须,逐字逐句地念道:
      “茶马古道,血脉相连。
      汉胡互市,信义为先。
      若有欺心,天雷殛之;
      若寻仇报,古道永绝。
      (落款)
      奉旨勒石铭撰
      ——开国当朝太师:一品鹤……虚……”
      落款 “一品鹤” 几个字苍劲有力。
      但是“虚……”后面是什么字?却再也看不清楚它的痕迹了。
      纵便如此,四句铭文,已经足以使全场人员为之震撼!
      所有兵勇黎民手中的兵器斗械都情不自禁地缓缓垂下;
      太子凫与姬桑也都愣住了,手中的兵器变成了此刻的一种多余……
      牧民那边突然有一位老者跑到石碑面前,抚胸惊呼:“…… 咱们草原先王、‘平天可汗’说过这句话:‘汉胡互市,信义为先’啊……这是我爷爷临终前对我说过的;那是他当年出生入死,护卫在‘平天可汗’身边,亲耳聆听过的可汗留给咱草原牧民祖辈的训诫啊!……句句都是真!我可对天盟誓!对祖宗盟誓!……可是我们今天却在这里互相残杀!……”说着,竟然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我对不起祖宗啊!……爷爷,孙子我对不起您啊……!”
      陈阿仔竟也跪爬到碑前,泪水纵横:“这、这字…… 这虚、虚……这难道不是‘虚白大师’吗!当年辅佐先皇开国的名相,‘当朝一品’的功臣,虚白,不就是‘一品鹤’吗?‘一品鹤虚白’天下无双!——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家父来此经商,犯‘老寒腿’,要不是大师一幅草药早就冻死在这荒原上啦!药单上‘一品鹤’三个墨迹变成灰,我全家都认得它!”说着磕头便拜,响声似雷,连声哭唤不绝:“大师呀!您在哪儿啊?快过来救救我们呀!……我们活不下去啦!……”
      听到陈阿仔和老牧民的哭喊,来自长城内外的所有百姓都跪了下来,把烽火台围得水泄不通,喊声如雷,哭声不绝……!
      看到这种情况,纵使铁石心肠的官兵武将们也不能不为之颤;想来也是,大家本来就不是想来打仗拼命的啊!
      姬桑听到、看到、感受到这种意外的环境场景,心中不禁为自己生前即有的师傅的重大布局为之震惊,甚至突然感到自己似有背负一种“负罪的内疚”。她收起双剑,来到石碑前,单腿下跪在虚白落款的土坡上,伸出自己的指尖,轻轻地抚摸师傅的撰文,两行泪水不由然,滴在了古老、苍劲、冰冷的石碑上,被她用指尖悄然抹去……
      看到首领姬桑如此举动,身后的段虎、喜妹,以及所有山寨过来的勇士们都跪成一片;就连太子凫和他的亲兵也都跟着跪下了。
      于是,人们从犹豫、迟疑、到放下了兵器,全场拜跪……
      “这个仗不能再打了。”同样下跪的太子凫凝视着碑文,“我今日不是败给了姬桑,是败给祖宗天道……”他沉默良久,对左右副将下令:“拓下碑文,带回汗帐…… 给父王看!”
      ……
      双方罢战,经陈阿仔、刘铁匠和牧民巴图等平静商酌,各自将自己带来的商品交换成对方的特产离去。巴图满载中原的茶叶、丝绸、铁锅、盐巴;陈阿仔、刘铁匠和江小小一众商贩则携带巴图的马匹牲畜,返回中原。
      “那我们亏掉的那些牲口……怎么办呐?”巴图问。
      “此事没有完!我们要去找罗加宝。要把我们的马匹要回来……!”草原兵民相互议论、低语。
      “我们也有难处啊,我们赶着这些牲口怎么通关啊?”江小小问,“关隘可都是他罗加宝的地盘啊!”
      “是啊!”中原的商贩们也都发起愁来,“天一亮,要是他们追过来,我们还不是束手就擒?”
      “跟我走!”姬桑跨上战马,对大家说,“我们走另一条关隘进关!”
      “去哪个关隘?”大家问。
      “大散关!”姬桑指着西边说,“长城九道关,条条大道通人间!”
      “对呀!”大家突然想起来了,“大散关,那是长弓辅铁帽子王军队把守的天下雄关呀,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咱们就从那里进关,把牲口赶回家!”
      ……

      夜过寅时,未旦。
      人们散去了,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风沙渐起,慢慢掩去昨夜的血迹、马蹄与足迹,但空气中,却依然弥漫着残余的腥气和茶香,还有荒原上余下的断箭和残旗;
      莽莽荒野之上,唯留一尊庄严、肃穆、古老、浑身斑驳而充满神秘的烽火台还在那里,还像它当年那样,孤立在大地与天宇之间。
      它,是那样的傲然!
      是那样的——独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茶马关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