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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一枕长安梦 一枕长安梦 ...
北境的雪,又落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连绵的宫阙,朔风卷着雪沫子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远方战场上未歇的号角。
凌星是被这阵呼啸的风声惊醒的,意识从混沌里抽离时,浑身还浸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心口突突地跳,梦里的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久久散不去。
夜里寒意重,锦被被暖炉烘得温热,她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后腰立刻贴上一片滚烫坚实的温度。
霍去病在睡梦里也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护在怀中,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中衣传来,一下,又一下,安稳得能抚平所有惊惶。
他的呼吸轻柔地落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常年浸在铠甲与草药里独有的气息,是她闻了无数个日夜、最安心的味道。
他的手臂极轻地搭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指尖带着常年握枪、提缰磨出的薄茧,粗糙却温暖,每一寸力道都收得极缓,生怕惊扰了腹中正在安睡的小生命。
即便在沉睡中,他也记得她怀着身孕,记得不能压着她,记得要将她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凌星没有动,只是静静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人温热的体温与沉稳的心跳,耳边是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屋内是一片静谧的暖。
可方才梦里的画面却如同潮水般反复涌来,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近来她总是容易多梦。
许是怀着身孕,气血易感,心绪也比平日里脆弱几分;许是北疆战事刚歇不过数月,烽烟的余味还未彻底散尽,那些曾经在沙场上、绝境里、生死一线间经历过的画面,那些她隔着千里家书、地图推演,在心底反复描摹过的凶险,常常在深夜里毫无预兆地闯入梦境,真实得近乎刺骨,仿佛她又重新置身于那片黄沙漫天、血色浸染的荒原之上。
这一夜,她又梦见了北境。
不是后来良田万顷、炊烟袅袅、百姓安居乐业的北境,是最初那片被战火蹂躏的戈壁荒原。狂风卷着黄沙遮天蔽日,天地间一片昏黄,呛得人喘不过气。
耳边没有鸟鸣,没有耕牛的哞叫,只有刺耳的厮杀声、士卒中箭的惨叫声、战马濒死的悲鸣声,还有匈奴人粗野狂傲的嘶吼,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看见无数汉军将士倒在血泊里,身上的伤口因没有干净的清水消毒,红肿化脓,溃烂不堪,有的士兵断了肢体,只能在地上痛苦地挣扎,连一口温热的汤药都喝不上。
那是她亲手定下军医制度、一遍遍强调消毒养护、拼尽全力想要救下的人,可在梦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绝望,她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见边城的百姓扶老携幼,在烽火里哭喊奔逃。房屋被匈奴铁骑付之一炬,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辛苦耕种的良田被马蹄肆意践踏,麦苗倒伏,一片狼藉。
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慌不择路,脚下一软便摔在地上,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很快被马蹄声淹没。
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身后是追来的匈奴兵,绝望的眼神看得她心口阵阵抽痛。
漫天黄沙里,匈奴铁骑如黑云压城,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狼头大旗在狂风中张狂飞舞,带着嗜血的戾气。
伊稚斜立于高坡之上,一身黑色皮甲,面容阴鸷,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锋,死死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声音嘶哑狠厉,一字一句,像冰锥般扎进她的心底:
“霍去病,我要将你所珍视的一切,尽数踏碎。你的疆土,你的百姓,还有你放在心尖上的人,我都要毁得干干净净!”
画面猛地一转,场景变成了险峻的雁门关峡谷。
两侧山崖高耸入云,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蜿蜒向前,如同一条死胡同。滚石、擂木从山崖上轰然砸下,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箭矢如同暴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偶尔有士卒躲闪不及,中箭倒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便再也没了动静。
她看见霍去病一身银甲,持枪立于阵前,背影挺拔如松,即便身陷重围,也依旧身姿笔直,气势不减。
可峡谷太过狭窄,大军无法展开,前后被堵死,如同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本领,却无处施展。
滚石不断落下,士卒接连倒下,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尘土,那抹熟悉的银色身影在漫天血尘里,显得孤单而决绝,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尽的凶险吞噬。
“霍去病——!”
她在梦里失声惊呼,想要迈开脚步冲过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浑身冰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窒息般的恐慌死死攥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怕。
怕他身陷重围,孤立无援;怕他旧伤复发,硬撑着指挥;怕他一腔孤勇,最终血染沙场;怕她在长安日夜等候,翘首以盼,最后等来的,不是凯旋的大军,而是一捧黄土、一纸捷报,一个永远也等不回来的人。
那些日子,他在前方浴血奋战,她在后方牵肠挂肚。
白日里要强作镇定,处理军务、安抚人心、整理军医物资,装作胸有成竹;可到了深夜,闭上眼全是战场的画面,无数次从梦里惊醒,摸着冰冷的床铺,才想起他远在千里之外,正置身于最凶险的绝境。
那种无力、恐慌、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凌星……”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温柔而急切,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将她从无边的噩梦里硬生生拉了出来。
凌星猛地睁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后背的中衣也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窗外夜色深沉,浓得化不开,屋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清冷的白。
惊魂未定,她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梦里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迟迟不肯散去。
下一秒,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柔,小心翼翼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意。
掌心的温度滚烫,一点点驱散她肌肤上的寒意。
“做噩梦了?”
霍去病已经醒了。
他半支起身子,侧身对着她,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低头凝视着她,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下全然的担忧与心疼。
平日里那双锐利如鹰、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动作极轻地将她往上揽了揽,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避开她隆起的小腹,低声安抚,声音沙哑却温柔:
“别怕,我在。”
凌星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轮廓。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条利落的下颌,每一处都是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模样。
他的呼吸温热,胸膛宽阔而安稳,心跳沉稳有力,不是梦里那抹浴血奋战、随时可能消失的背影,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霍去病。
是平安归来、守在她身边的霍去病。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骤然松开,所有强撑的镇定、所有压抑的恐慌、所有日夜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间,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与气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梦见……雁门关,”她的声音微哑,带着未散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梦见你被困在谷中,箭矢如雨,滚石不断,好多人受伤……梦见北境又乱了,百姓在哭,将士在倒,我什么也做不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肩膀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霍去病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知道,这些日子,她看似平静安稳,实则比谁都煎熬。
他在战场上直面凶险,她在后方承受着比战场更磨人的精神折磨,日日悬心,夜夜难眠。
他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稳,却又不敢用力,生怕碰伤她和腹中的孩子。
掌心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顺着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如同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都是梦,都过去了,凌星。”
他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她的心上,带着千军万马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雁门关的埋伏破了,我们赢了。匈奴大败,伊稚斜远遁漠北,数十年再不敢南下。临朔、定朔、安朔三城全部收复,北境安定了,百姓重新归家,良田重新耕种,一切都回到了最好的样子。”
“我没有被困,没有受伤,没有拼命死战,我好好地在这里,陪着你,守着你,哪里也不去。”
“真的?”凌星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依旧带着一丝恍惚,仿佛还未从噩梦里彻底清醒。
“真的。”
霍去病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抬起,移到自己的心口,让她掌心贴着自己的胸膛,感受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每一次跳动,都真实而鲜活,诉说着他的安好。
“你摸摸,我在这里。刀枪不入,百战百胜,更不会离开你。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回到你和宸儿身边,我就一定会做到。”
他顿了顿,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难得的低哑缱绻,是只对她才有的温柔:“从今往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不会再有烽烟,不会再有厮杀,不会再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长安,遥遥牵挂着千里之外的战场。”
“北境有我们留下的制度,有驻守的精兵,有安居乐业的百姓,再也不会乱了。”
凌星沉默着,鼻尖的酸意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片温热的软。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北境已安,强敌远遁,三城光复,他兑现了当初对她的诺言,平安归来,满身荣光,却依旧把她放在心尖上。
可梦里那片血色、那片绝望、那片无力,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有余悸,久久无法平静。
她从来不怕乱世,不怕艰险,不怕流言蜚语,不怕身份悬殊。
她最怕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失去他。
失去这个懂她、信她、护她,与她夫妻同心、千里同策的人。
霍去病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轻轻抬手,将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目光专注而深情,盛满了细碎的月光。
“你总在梦里替我慌,替将士慌,替天下慌,怎么不梦见点好的?”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耐心的哄劝,“闭上眼睛,别想那些,我带你做个好梦。”
凌星依言闭上双眼,乖乖靠在他温暖的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呼啸的风声也弱了下去,屋内暖意融融,暖炉散发着柔和的温度,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相依的呼吸声。
霍去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哄着孩童一般,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他低下头,薄唇贴在她的耳畔,低声缓缓说着话,声音温柔低沉,像一曲安神的歌谣,一字一句,编织出最安稳美好的未来。
“梦见长安的春天,好不好?朱雀大街的杨柳抽出新芽,青青柔柔,桃花开遍御沟,风一吹,落英缤纷,满街都是花香。”
“梦见我们的宸儿,又长高了一些,拿着你给他做的小木剑,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回头冲着我们笑,眼睛弯成小月牙。”
“梦见府里的菜园子,青菜长得绿油油的,黄瓜挂着藤,番茄红通通的。你站在田埂上,穿着素色的衣裙,回头对我笑,阳光落在你身上,比满园的蔬果还要好看。”
“梦见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是个像你一样好看的小丫头,儿女双全,绕膝承欢。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饭,宸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丫头乖乖地被我抱在怀里,没有战事,没有别离,只有烟火气。”
“梦见北境的良田万顷,麦穗金黄,风吹过,掀起层层麦浪。百姓牵着牛,扛着犁,在田里耕作,炊烟袅袅,欢声笑语,再也没有烽火,再也没有流离,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他一句一句,慢慢说着,不说沙场,不说功勋,不说权谋,只说他们往后岁岁年年的寻常日子,说安稳,说团圆,说三餐四季,说岁岁安康。
那些温柔的话语,如同春日里的细雨,一点点滋润着她慌乱的心,将梦里的恐慌与寒意,尽数驱散。
凌星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意识慢慢沉入温暖的梦乡。这一次,没有黄沙,没有烽火,没有血腥,没有绝望。
她真的又做梦了。
梦里是长安春暖,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热烈,菜畦青青,草木繁茂。小宸儿拿着小木剑,在院中嬉笑奔跑,奶声奶气地喊着“保护娘亲,保护妹妹”。
她站在廊下,笑意温柔,看着不远处那个褪去战甲、一身常服的男子。
霍去病正低头逗弄着怀中襁褓里的小女儿,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眸看来,目光温柔如水,穿过满园春色,稳稳地落在她身上,然后朝她伸出手。
她笑着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握住。
一把握住,便是一生。
凌星在梦中轻轻弯了弯唇角,眉头彻底舒展,脸上再无半分不安与慌乱,只剩下安稳与恬静。
霍去病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安然睡去的容颜,睫毛轻颤,唇角带笑,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世间最稀世的珍宝,重新将她护在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安安稳稳地睡去。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声音低柔,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生的郑重承诺:“别怕做梦。噩梦有我替你挡,好梦我陪你做。往后余生,我会把你所有的噩梦,都变成一枕长安,一世安稳。”
窗外雪停,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温柔洒落,透过窗棂,照亮屋内相拥而眠的身影。
腹中孩儿安睡,梦中岁月静好,世间所有的凶险与纷扰,都被隔绝在这方温暖的小天地之外。
一枕长安梦,一世人团圆。
此后年年岁岁,再无烽烟惊梦,再无千里牵挂,只有爱人在侧,儿女安康,家中灯火长明,温柔相守,岁岁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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