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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职青云 ...

  •   第1章入职青云
      车轮碾过坑洼的山路,发出沉闷而疲惫的呻吟,仿佛这辆破旧的公共班车也同我一般,被命运拖拽着前行——每一步都带着不甘与迟疑。窗外,丘陵起伏如沉默巨兽的脊背,层层叠叠,绵延不绝,将省城的喧嚣、邻乡的熟人、那间曾洒满粉笔灰与少年朗读声的教室,一并隔绝在身后。
      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涣散却无焦点。山风从窗缝钻入,吹乱额前几缕未及修剪的发丝——那发丝下,是半年未曾真正合眼的黑眼圈,是心被剜去一块后留下的空洞。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虚无,像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容器,只剩回响。
      “青云乡快到了。”父亲坐在我身旁,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经过近四个多小时的颠簸后,他终于说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父亲叫刘礼国。二十年前,他从部队转业,本应回原籍县工作,却因一纸调令,被分到邻地区的金江县青云公社。来时他是正连级干部,转业后担任公社副主任兼林业站站长,后来又兼任幕阜山国营林场场长。职务二十多年未曾变动,可他从未抱怨。去年,县政府考虑他多年贡献,给了他两个选择:县林业局局长或青云乡党委书记兼乡长——干满一届即可光荣退休。
      他本该坐在乡政府那间朝南的乡长办公室里,桌上摆着各种红头文件,茶杯里泡着谷雨前茶。如今他却退居二线,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只为把我从那场无声的崩塌中拉出来。他牺牲仕途,更是半生拼搏换来的尊严,可我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口浊气,缓缓吐在车窗上,凝成一小片模糊的雾。
      车子转过一个陡弯,前方豁然开阔。山势在此处裂开一道口子,迎面而来的是五个巨大的宋体字——“毛主席万岁”。那不是刻在石上,也不是刷在墙上,而是用成千上万株杉树,在五座山的斜坡上精心栽种而成。每一字占据一面山,笔画遒劲,绿意森然,在阳光下泛着冷峻而庄严的光泽。“万岁”二字之后还跟着一个巨大的感叹号,感叹号也是杉树所植。
      那是父亲的手笔。
      1964年,他刚转业到青云,正值“义务植树”“封山育林”的号召席卷全国。他带领全乡百姓,在农闲时节开垦荒山,三年绿化五万亩。这带有时代特色的六个字符也正是他的杰作。站在山顶,望着漫山新绿,他曾对人说:“只要人心不荒,山就不会荒。”
      如今,望着那五个字,他脸上却无波无澜,只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便又垂下眼帘,再无往日的骄傲。车上的乡民们低声议论起来:“看,毛主席万岁……”声音细碎如落叶,飘进耳朵,又迅速被引擎的轰鸣吞没。
      班车继续颠簸前行,像一只疲惫的老牛,在崎岖山路上喘着粗气。窗外风景渐次变换,从喧嚣的城市街道,到零星散落的村落,再到如今连人影都难觅的森林。路边是梯田,层层叠叠,如大地的阶梯。晚稻田里的秧苗刚转青,嫩绿中透出倔强的生命力。风过时,稻叶沙沙作响,仿佛低语着无人听懂的乡愁。
      远处山坳里,一缕炊烟袅袅升起,细若游丝,却执拗地向上攀援,仿佛要挣脱这沉甸甸的群山,直抵云霄。那缕烟让我想起今晨母亲塞进行李里的腊肉。油纸包得严实,还带着灶台余温。她说:“山里冷,夜里饿了就切一片煮汤。”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还有大姐,她没说话,悄悄把一个红包塞进我衣兜。指尖微颤,眼神躲闪,低声说:“小弟,人不能被一件事打倒。你还有妈妈爸爸,还有我们。”
      二姐站在门边,始终没开口。临行前,她突然冲过来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肩膀微微抽动。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我锁骨上,像烧红的针尖,刺得我心口发紧。那一刻,我几乎想撕碎自己的沉默,告诉她们:我没事,真的没事。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亲人的爱是真实的,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与烟火气。我的爱情却是虚妄的,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醒来时只剩满地碎玻璃,扎得脚底鲜血淋漓。我已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城市、誓言、承诺、未来,全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块。唯有这破班车、山路、窗外掠过的荒凉,是唯一确定的存在。它们不骗人,也不安慰人,只是沉默地存在着,如同命运本身。
      车子终于驶过最后一道山梁,青云汽车站那块斑驳的铁皮牌子赫然在目,漆面剥落,字迹模糊。
      父亲率先下车,动作利落,仿佛四小时颠簸对他毫无影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我自己从泥沼里爬出。
      我们在供销社的饮食店简单吃了点包子,又在车站旁找了位熟识的老乡寄存行李。那人姓王,曾是我父亲手下的民兵连长,如今开了间代销店。
      我们步行近一里,来到乡政府。那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老楼,墙皮泛黄脱落,窗框锈迹斑斑。院子另一边还有几栋房子,是食堂兼礼堂、干部宿舍等等。院子里泥泞不堪,远处隐隐约约有几只鸡在雨后积水中低头啄食。
      新上任的乡党委书记李承泽坐在办公室那张漆皮剥落的原木办公桌后,桌上堆满文件,一个搪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密密麻麻。他见到我和父亲进来,连忙起身,十分热情地招呼,先后与我二人握手、敬烟,并示意工作人员泡茶。
      正式落座后,李书记笑着说:“刘副乡长,这就是你的儿子?很不错嘛,眉眼间一股书生气,适合教书育人。”
      父亲只是微微点头,没多言。我在一旁,手心微汗,衬衫后背已悄然洇湿。这间办公室比我想象中还要破败——墙角霉斑如地图,电风扇嗡嗡作响,叶片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污渍,吹出的风带着陈年的腐味,毫无凉意。
      “小刘啊,”李承泽重新坐下,语气诚恳地对我说,“你的情况我已知悉。对工作安排有什么想法?想当老师的话,中小学随你选,有机会安排你进校行政或文教办;想在乡政府也行,先从干事做起,哪个部门有空缺就直接安排,当然现在也可以直接安排。”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又落回我脸上,“刘乡长为青云乡操劳半辈子,如今退下来,他的儿子我李某人若不好好照应,岂不寒了老同志的心?”
      这些路,都不是我要的。教书?我连自己都教不会如何走出阴霾。做干部?那套话语体系早已让我作呕。来之前,家人好说歹说我才同意来,但只去一个地方。
      父亲微微点点头,道:“感谢青云乡政府对我的关照,谢谢李乡长的关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振新去林场工作。”
      李承泽一愣,夹在指间的烟头停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他目光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扫视,似有什么话要讲,片刻后笑道:“林场?那地方……清苦啊。”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年轻人吃点苦,是福分。那就先去林场工作,以后有要求直接跟我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背对着我们说:“也好,也好。林场正在发展,也正需要有文化的人。”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官场式的圆滑:“你先去安顿下来,明天办手续。老刘,今晚有几个老熟人一起吃晚饭,你们都来,认认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职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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