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时令星》UsIuSi

1、太阳烧烤 是吉他也是

　　冬天来了。
　　李喆低下头，瞥见手背上出现的紫红色血点。
　　于是他放下画笔，手背贴着脸颊将视线从画板上下移，顺着光穿过玻璃，随着纷扬的雪从十七楼一跃而下，缓缓落向绿化带旁那盏昏黄路灯。
　　可惜他只能看见一圈由浅到深晕开的绿和中间温和的黄。
　　看着它发呆，李喆无意识放下托腮的手，眨眨眼好似很仔细一样地看手背层层叠叠的血点消掉了没有。
　　并没有。李喆垂下头去捏自己的搭在膝上的指尖。
　　蓝调时分的光线几乎与他融为一体，他柔软卷曲的头发盖住了清浅的眉，浅浅掩住卷翘的睫毛。而他那双倒影着点点灯星的乌沉的眼里，好像写着一整本的关于忧郁的诗，也像在落日里坠海的鸥，那是浓郁橘和蓝里的一星白，像飞逝流星，拥有一秒的短暂绚烂，暮色里带着绝望的美。
　　他有些瘦峭的身影安静坐在木制的高凳上，画室空旷又静谧，落地窗开了一小片，丝丝寒凉的风顺过身体，也融化在温暖里，滴落在血液里，成为下次脉搏跳动的养料。
　　冬天，固态的水变成各种美丽的形态，眷留在寒冷气流创造的，称为冬天的世界里。一切毛绒绒的温暖的事物都会在冬天出现。
　　不幸房子里的漆黑，冰冷，又会夺走他全部的热量。
　　在这一刻的李喆很想吃热乎的东西，于是他出门了。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脑子像要炸了一样痛，他很想闭眼，但又害怕被人或者车撞死。好冷，呼出的气迅速释放热量又无情的带走双倍份量。
　　忽然间，李喆头晕到朦胧的灰色世界里清晰映出一个发着光的店名：“太阳烧烤”。
　　带着点莫名的吸引，好似知道在李喆身上尤其强烈的趋光性。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这家店，看到餐桌被四面挡风的塑料棚罩着，烤架也放置在屋内。
　　又往里走，李喆一低头，看见了一个埋在衣服里的男生。
　　“你好。”他说。
　　李喆的声音其实很好听，清淡平和，像笼着一层雾。
　　衣服里的男生动了动，出声时带了些微哑，透着困倦。“你也好哦，但我们没有开始营业。”
　　好暖的声音啊。李喆想，像春天，像家人。他那双被冷风吹得干涩的眼里浮出一些湿润的水汽，李喆低声温和道：“那我再等等吧”。
　　于是他就真的在那个睡着浅觉的人不远处找了张红色胶凳坐着安静地等。
　　只是有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对于李喆来说，注视，似乎天然地带着点那么深切地爱着的味道，即便他从未被人倾注过那怕只有一秒的注视。
　　他又开始觉得自己神经质了，没有人会看见自己的，每个人都有很多事要做，独立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
　　在脑海李喆想象出一条条发光的白线在黑暗的环境中整齐的横向排列，彼此平行。
　　光芒交织，像是融为一体。
　　但李喆知道，只要离得近了，就能看清这些平行线的真相。
　　人嘛，跟这也没什么区别，本质上仍然保持着距离，不出于礼节，而是出于天性。
　　凉薄，人性使然。
　　真遗憾，遗憾这些没有相交的平行线。
　　好像人们按规则生活，固定轨迹，制定相交，只有他身处人群之中，被推搡裹挟进人流里。
　　他被摩肩接踵地簇拥包围，无时无刻离得这么近，却也时时刻刻离得这么远。
　　人群之中，世界之外。
　　李喆又无意识地看着路灯，也只想看路灯。
　　所以也就没能看到那个窝在衣服里的人早就醒了，也正在看着他。
　　秦让想，外表挺沉静聪明的人，怎么行为举止这么傻。来吃东西却不急着点菜，说了等等又在发呆。忽然又看见他下垂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往店外面看。
　　真奇怪啊。外面这么冷，会有什么?大马路一条半天来不了一辆车，天一黑，只剩个亮着的路灯。
　　他这是在看灯啊。
　　秦让轻笑，心想完了，帅哥饿傻了。
　　他坐起来抖了抖身上盖的冲锋衣，衣服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穿上袖子一套，李喆在拉链声中听见一句“我醒了，你看看要吃什么啊？”他扭头去看秦让，明明没有笑啊，怎么他听着像是在笑。
　　“啊，开张了。”他看了眼秦让，声音听着很轻，如山林拂风。
　　“是的。”李喆正准备站起来，刚把勾在凳子上的脚放下来，抬头就听见这么一句。
　　他看到醒来的人顶着一张英俊的帅脸正站在自己面前，笑着垂眼看他。
　　“肉在冰柜，菜在冰箱，你要吃什么”这人问。
　　直觉再不动就不礼貌了，李喆赶忙站起来朝冰柜走去。看了又看，只拿了两条鱼，又在冰箱拿了一些素菜，最后因为找不到锡纸盘而捧着一大堆签子，花花绿绿的站在秦让面前，问他放在那里。
　　又觉得这人是想笑的。结果这人非常明显的笑了，然后从一个架子上找出一堆锡盘，拿出一个走过来接过李喆手举的这把花红柳绿的漂亮接地气版铁签花，就端上盘子去烤了。
　　从这人醒来开始，李喆的专注力就显著提升，效果立竿见影。
　　此男上菜奇快，李喆从他在视野范围内消失的第一秒就收回了注意，又在心里数到第五秒时看见他放下铁盘的手，匀长又自然。
　　毛绒绒的，李喆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暖和。
　　“菜齐了，快用。”秦让的语调平常。
　　可是李喆却没因此忽略，敏锐地抬起头，反倒显得怪异。
　　“为什么是快用呢。”他用眼睛询问秦让。
　　就在李喆要问出声的瞬间，秦让说，要凉了。
　　“你应该喜欢吃热乎的吧。”
　　李喆一言不发，他看向秦让的目光却悄然涣散，看的还是他，却因为李喆的神游天外而分散向周围，像是想把秦让框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秦让说：“是哪里不舒服？”
　　“你还好吗。”
　　不好。他眨了下眼，脑海里掠过回答。
　　不过，李喆还是浅笑了下，“没事，你上菜很快。”
　　李喆伸手拿了支一次性筷子，掰开正准备夹菜时，余光瞥见秦让纯黑风衣的衣角，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张口却没问他怎么不走。
　　他抬头，说了句：“不坐下唱首歌吗。”
　　暴风雨乐队的吉他手。
　　跟他对视真是糟糕，秦让想着，又看见那双像玻璃一样的眼盈盈一弯，“Caliban，你梦见精灵了吗？”

作者有话说

两人调情中，勿扰。卡利班，莎士比亚《暴风雨》中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