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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逃亡列车 ...

  •   “哥……”杨思抓紧叶山的手,“这么多人……我们怎么办?”

      火车驶到跟前了。车轮撞击铁轨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热汽扑面而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儿。叶山看见最近的一节车厢,车门边扒着个中年汉子,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另一只手伸下来,朝他们喊:“快!上来!”

      那是一节装煤的车厢,煤堆离车门还有段距离。火车在减速——前方可能是个小站。

      “思思,听着,”叶山在震耳欲聋的噪声里吼,“我推你上去,你抓住那个叔叔的手,死也别松!”

      “那你呢?”

      “我跟着!”

      火车慢下来了,但还在动。叶山拉着杨思往前跑,和火车并行。他看准时机,双手托住杨思的腰,用力往上送:“抓住!”

      杨思的手在空中乱抓,终于抓住了那个汉子的手腕。汉子一使劲,把她拽了上去。杨思滚进车厢,趴在煤堆上,呛得直咳。

      “哥!”她爬起来,扑到车门边。

      叶山还在下面跑,火车开始加速了。

      “手!伸手!”车厢里的汉子吼。

      叶山拼命跑,伸出手。两只手在空中交错——没抓住。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哥!”杨思的哭声被风声撕碎。

      叶山咬咬牙,再次加速。他看见车厢上垂着一截绳子——可能是谁绑行李用的。他跳起来,抓住了!

      绳子粗糙,磨得手心生疼。他的脚在半空乱蹬,终于踩到了车厢下沿的凸起。车厢里的汉子探出身子,抓住他的衣领,死命往上拽。

      叶山滚进车厢,躺在煤堆上,大口喘气。手心的皮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火车彻底加速了。风声在耳边呼啸,站台的灯光迅速后退,消失在黑暗里。

      车厢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男女老少,全都灰头土脸,像从土里刨出来的。装煤的车厢没有顶棚,夜风灌进来,冷得刺骨。煤灰被风卷起,扑在脸上,钻进鼻孔,呛得人直咳。

      那个拉他们上车的疤脸汉子挪过来一点,递过来半块破麻袋片:“垫着,煤硌人。”

      叶山感激地接过,铺在煤堆上,让杨思坐在上面。麻袋片又硬又糙,但总比直接坐在煤上好。

      “谢……谢谢叔。”

      汉子没说话,只点点头,又缩回自己的角落。火光偶尔掠过时,叶山看清了他脸上的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很深,像被人用刀狠狠划过。

      从跳上车那一刻起,这列锈迹斑斑的运煤车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在黑夜里喘着粗气,一刻不停地向西奔驰。叶山很快明白了为什么——沿途每个小站,站台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火车但凡慢下来一点,就会有人不顾一切地往上扑。所以它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能保持着一种绝望的速度,把那些伸出的手、哭喊的脸、挥舞的破包袱,统统甩在身后。

      车厢里,二十多个逃荒者挤在煤堆上,像一堆被随意抛掷的货物。夜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冷得像刀子。煤灰被卷起,扑在脸上,钻进鼻孔,呛得人不敢大口呼吸。杨思缩在叶山怀里,还是止不住地抖。

      “哥,我冷……”

      叶山把所有的衣服——其实也就是两件破烂单衣——都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贴身的那件,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紧紧抱着杨思,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体为她挡住风。可风从四面八方来,挡不住。

      夜深了,火车还在跑。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单调而巨大,哐当、哐当、哐当……像是这黑夜唯一的心跳。有人睡着了,发出鼾声;有人睡不着,在黑暗里小声说话;那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她怀里微弱地哭,哭声细得像猫叫,很快被风声吞没。

      叶山不敢睡。他睁大眼睛,看着车门外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经过小站,站台上的灯光像流星一样划过,照亮车厢里一张张麻木的脸。有人举着火把朝火车挥手,喊叫,但火车不停,那些声音瞬间就被撕碎,散落在风里。

      他想起张大爷的粥棚,想起那半个月安稳的日子,想起热粥,想起认字的夜晚。那些像一场短暂而温暖的梦,被这列狂奔的火车越抛越远。

      天亮时,叶山看清了车厢里的情形。除了那个疤脸汉子,还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很小,哭都没力气哭,只是张着嘴喘气。一个老头蜷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死。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眼神警惕地看着四周。

      第二天夜里,杨思又发烧了。

      可能是吹了风,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她躺在煤堆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叶山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她身上,还是抖。

      “水……哥,水……”

      水囊早就空了。叶山爬到车门边,把手伸出去,想接点夜露。但火车跑得太快,只有风,干燥的、带着煤灰的风。

      “谁有水?求求,给一口,我妹妹病了……”叶山朝车厢里喊。

      没人应。那个抱孩子的妇女背过身去。疤脸汉子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叶山跪在杨思身边,束手无策。他想起了张大爷,想起了那半个月的安稳,想起了热粥,想起了认字的夜晚。那些像梦一样,被火车远远抛在后面了。

      他拿出张奶奶给的炒面布包。还剩一点,他捏了一小撮,放在杨思嘴唇上。炒面粘在干裂的唇皮上,杨思的舌头舔了舔。

      “甜……”她迷迷糊糊地说。

      后半夜,疤脸汉子挪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扁铁壶,拔开塞子,递给叶山:“酒。给她擦擦身子,能退烧。”

      叶山感激地看他一眼,接过酒壶。烈酒的味道冲鼻子,他倒一点在手心,搓热了,撩开杨思的衣服,轻轻擦她的额头、脖子、手心脚心。

      酒精挥发带来凉意。杨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说胡话了。

      “谢……谢谢叔。”叶山把酒壶还回去,声音哽咽。

      疤脸汉子哑着嗓子说,“我闺女……要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叶山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车上,人不如煤值钱。”他拿回酒壶,喝了一口,又缩回角落里。

      第三天黎明,火车终于慢下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逃亡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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