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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虛擬的伴侶 铠甲与配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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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虛擬的伴侶
洛杉磯比佛利山的夜,是用錢堆出來的假象。
車子沿著蜿蜒的車道往上開,兩旁的棕櫚樹被地燈照得像一排排金色的蠟燭。林佐薇坐在後座,隔著車窗看著遠處那棟亮如白晝的莊園,忽然覺得這座山像一個巨大的蛋糕,奶油裱花,底座全是鋼筋。
「到了。」林森幫她拉開車門,順手將一枚小型耳麥塞進自己的口袋,「今晚的名單我發在妳手機裡了。三個猶太裔製片人,一個是CAA的合夥人,還有一個是Netflix亞太區的內容副總。盡量在前四十分鐘內把名片全部收完,後面是自由社交時間。」
佐薇點了點頭,彎腰將腳踩進那雙三寸半的黑色細跟鞋。鞋跟陷入紅毯的瞬間,她的脊背自動繃直,肩膀後展,下巴微抬。這是肌肉記憶。兩年了,身體比大腦先學會了怎麼當一個女明星。
Ryan Zhou的車比她早到五分鐘。他穿著一套Dior的午夜藍西裝,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站在入口處的燈光下,像一尊被仔細擦拭過的獎盃。見到她,他立刻迎上來,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陽光得恰到好處的笑容。
「Vivian,今晚真美。」他自然地伸出右臂。
佐薇將手輕輕搭上去。指尖碰到他西裝布料的那一刻,她聞到了一股陌生的古龍水味。清冽的佛手柑,混著一點麝香。不是那種味道。
她立刻掐滅了那個念頭。
「走吧。」她說。
宴會廳的門是兩扇厚重的胡桃木雙開門,推開的一瞬間,聲浪像潮水一樣湧來。水晶吊燈的光線折射在每一只香檳杯上,碎成幾千片。觥籌交錯的聲響、混合了昂貴香水與雪茄的氣味,構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佐薇掃了一眼廳內的格局。外圍是明星、模特、網紅,那些靠臉和流量吃飯的人,聲音最大,存在感最薄。中間是導演、製片人、發行方,手上握著資源的掮客。而最裡面,被一道隱形的VIP繩隔開的核心區域,坐著的是真正的人。
她知道他會在那裡。
視線越過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他。
江佑宸坐在一張深色皮質沙發上,左腿疊在右腿上,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姿態隨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裡。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剪裁銳利的深灰色西裝外套,沒有領帶,也沒有口袋巾。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富豪中間,他反而是最沉的那個。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女人。金髮,盤髮,穿一件白色襯衫配黑色吸煙褲,妝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氣場強得像一把手術刀。她正側頭跟一位銀髮老者說法文,語速極快,發音極準。
兩年不見,他身邊有新人了。
佐薇收回視線,嘴角的弧度沒有變過。
「Vivian?」Ryan的手在她腰間輕輕碰了一下,「那邊是Ari Goldstein,你想見的那個猶太製片人。我幫妳引薦?」
「好。」她笑了笑,將半個身體的重量靠在Ryan的手臂上,像一隻優雅的、被馴服的豹。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佐薇把自己變成了一部精密的社交機器。每一個笑容的弧度、每一句寒暄的用詞、每一次碰杯的力道,都經過了兩年的打磨與校準。Ari Goldstein果然如傳聞中一樣難搞,連續問了她三個極其刁鑽的問題,涉及華語電影市場的分帳制度和她的片酬底線。佐薇對答如流,甚至在最後一個問題上反將了他一軍。
Ari露出了一個頗為欣賞的表情,主動遞上了名片。
佐薇微笑著接過來,夾進手包裡。
這就是她的戰場。不是電影,不是紅毯,而是這些沒有硝煙的較量。她學會了,用的是兩年前的學費。三億。還有一顆碎成渣的心。
VIP區。
江佑宸的威士忌已經換了第二杯,但他只在第一杯裡啜了兩口。
他從她走進宴會廳的那一分鐘起,就沒有移開過視線。他知道這很失態。在座的都是全球資本圈的頂級掠食者,任何一個微表情都可能被解讀為弱點的暴露。但他控制不了。
她瘦了。鎖骨的弧度比兩年前更明顯,下顎線銳利得像被刀削過。那頭曾經長及腰際的海藻般的捲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俐落的短髮,後頸的線條暴露在冷氣中,顯得單薄而倔強。
她身邊那個男人。Ryan Zhou。他在腦中快速調出了此人的檔案:華裔,出道八年,靠一部動作片在好萊塢站穩腳跟,名下有一家小型製作公司,估值不到兩千萬美金。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兩千萬美金。
「Raymond?」Victoria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調平直得像一份財報,「Wanda集團的陳總在等你過去敬酒。」
「等一下。」
「您已經等了四十分鐘了。」Victoria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遠處的方向,面無表情地補充,「那位林小姐今晚的男伴是Ryan Zhou,目前的經紀約在WME,對賭協議還剩最後一年。如果你想了解更深層的財務狀況,我可以十分鐘內調出來。」
「不需要。」江佑宸站起身,將威士忌杯放在侍者的托盤上,「走吧。」
他起身的同時,佐薇正在接受第三位製片人的名片。那位製片人是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握手的時候故意用了點力,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兩秒。
佐薇沒有縮手,也沒有動怒。她只是笑著將手抽回來,用一種不著痕跡的動作,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拂過自己的手背,像是在整理手鏈。
她轉頭的瞬間,視線不經意地掃過VIP區。
那個位置空了。
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被她用一口氣壓了回去。不在了。好。不在更好。
「Vivian?」Ryan靠過來,壓低聲音,「剛才那個製片人摸妳手了吧?要不要我去說他?」
「不用。」佐薇接過一杯新的香檳,抿了一口,「他手上有一個三億美金的項目正在融資。手背算什麼。」
Ryan看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心疼。佐薇注意到了,但她選擇忽略。
心疼是廉價的商品。她不需要。
宴會進行到中段,燈光暗了下來,樂隊開始演奏舒緩的爵士。這是社交場的黃金時段,所有人開始自由流動,真正的交易在這個時候完成。
佐薇正在跟一位華裔投資人交談,餘光忽然掃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江佑宸正從VIP區的方向走出來,身邊跟著那個金髮女人。他走路的姿態跟兩年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江佑宸走路是略微含胸的,帶著一種設計師特有的觀察者的低調。現在的他,肩膀完全打開,步幅穩定,眼神平視前方,像一台正在行駛的、沒有懸掛系統的重型坦克。
那種氣場不是裝出來的,是被資本反覆鍛打過的結果。
佐薇別過頭,假裝對投資人的一個笑話很感興趣。
她笑得太大聲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假。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她對投資人點了點頭,轉身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長。厚重的酒紅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牆壁上掛著幾幅她叫不出名字的抽象畫。冷氣從天花板的出風口吹下來,吹得她裸露的肩胛骨發涼。那件黑色禮服的背部是全鏤空的,只有兩條極細的鑽石鏈條橫跨脊椎,在燈光下像兩道閃爍的刀痕。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場沒有配樂的逃亡。
轉過一個拐角。
她停住了。
走廊的盡頭,距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江佑宸正掛斷一個電話,手機螢幕的冷光在他的臉上切出一道鋒利的陰影。他身邊的Victoria正在低頭用平板快速記錄著什麼,金髮在壁燈下泛著冷冷的光澤。
四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忽然間誰都沒有動。
空氣在那一秒凝固了。
Victoria最先反應過來。她抬起頭,迅速掃了一眼佐薇和她身後剛剛跟上來的Ryan Zhou,眼神像一台掃描器在快速評估威脅等級。
Ryan Zhou的反應則更加直覺。他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從那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不可名狀的壓迫感。那不是普通的帥,不是普通的有錢,而是一種經歷過某種極端淬煉之後,才會具備的、讓人退避三舍的距離感。他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佐薇的手臂。
佐薇感覺到了那個微小的動作。她沒有回頭看Ryan,只是在心裡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很好。連擋箭牌都擋不住了。
那就自己上。
她向前邁了一步,將手中的香檳杯微微舉高,嘴角勾起一個訓練有素的、無懈可擊的弧度。
「好久不見,江總。」
這四個字落在安靜的走廊裡,像四顆玻璃珠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冰冷、帶着迴音。
「聽說您現在投資的項目,從不虧本。恭喜。」
她在「恭喜」兩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不是祝賀,是審判。
江佑宸看著她。
近距離看,她的變化比遠距離更殘忍。短髮讓她的五官從柔和變成了銳利,眼線比兩年前拉得更長,唇色從以前偏愛的裸粉色換成了正紅。整個人像一柄被重新開過刃的刀。
他知道那層刃是用什麼磨出來的。用他的信。用他的消失。用他在雪地裡留下的那兩行車轍印。
他的喉嚨裡翻湧著一萬句想說的話,但他一句都不能說。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因為我付出了足夠高的代價。」
這句話的表面意思是投資策略,深層意思是每一個字都是一把鈍刀,割在自己的骨頭上。
佐薇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端杯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他聽到了。他讀懂了。然後他用更痛的方式把球踢了回來。
江佑宸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掃過站在她身後的Ryan Zhou。那個目光很短,短到只有零點幾秒,但裡面包含了太多東西。評估、不屑、以及一種被完美偽裝成冷漠的、灼熱的嫉妒。
「林小姐也是,今晚很稱職。」他的聲音降了半度,「看來這兩年,妳學會了如何挑選有價值的男伴。」
有價值的。這三個字像一枚暗器,精準地扎進佐薇的心臟。
她在心裡翻譯了這句話的潛台詞:妳現在跟妳父親一樣了,把身邊的人都當作可以利用的資源。
兩年前的她會被這句話擊潰。現在不會了。
她輕輕笑了一聲,那聲笑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泛起了陣陣漣漪。
她將目光從江佑宸臉上移開,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他身邊的Victoria。
「彼此彼此。」她說,「畢竟江總親自教過我,在資本面前,什麼感情都是可以套現的。」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Victoria的筆尖在平板上停了一下。她聽不懂中文,但她聽得懂這兩個人之間的氣壓。
江佑宸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把他當年信裡的話,原封不動地扔回來了。
這是他教的。這是他選的。他沒有資格說一個字。
「時間不早了,」佐薇將杯中最後一口香檳一飲而盡,杯口朝下亮了亮,「江總慢聊。」
她轉身挽住Ryan的手臂,脊背挺得筆直,腳步穩而快,頭也不回地朝宴會廳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股氣息從她身上飄過來。不是以前那種清淡的、帶著柑橘調的、屬於女孩的味道。而是一種昂貴的、層次複雜的、帶着侵略性的大牌香水。前調是黑加侖,中調是土耳其玫瑰,尾調是廣藿香和麝香。每一層都是精心挑選的武器。
她連氣味都換了。
江佑宸站在原地,沒有動。左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五指收攏,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手背上,青筋像藤蔓一樣凸起。
Victoria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後看了一眼他的臉。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得可怕,但她跟了他兩年,知道這種平靜是最危險的信號。
「Raymond?」她試探性地問,「需要我做什麼?」
「去查一下剛才那個男演員背後的經紀公司。」
「Ryan Zhou?好的。還有呢?」
「剛才跟她搭話的那個製片人,禿頂那個,手上有一個什麼項目?」
「應該是Ari Goldstein的獨立電影基金,剛完成B輪融資。」
「明天全盤收購。」
Victoria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用那雙冷靜的灰色眼睛看著他。
「全盤?那是一個估值六億的項目。」
「我說了,明天。」
Victoria沒有再問。她低頭開始打字,金髮在壁燈下微微晃動。
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的含義。不是投資。不是商業。是一個人在用全世界最貴的方式,對另一個人說一句他永遠無法開口的話。
宴會廳裡,燈光重新亮了起來。樂隊換了一首更熱烈的曲子。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表演。
洗手間裡,佐薇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她從手包裡抽出那支Tom Ford的唇膏,擰開蓋子,對著鏡子仔細地補色。正紅色。每一筆都精準而從容。
但她的手在抖。
很輕的抖。如果不是握著唇膏,幾乎看不出來。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短髮、凌厲的眉眼、深色的眼線、滴水不漏的微笑。這是一張她花了兩年時間精心打造的面具。每一道線條都經過計算,每一個弧度都用失敗校準過。
剛才在走廊裡,跟他對視的那一秒,她以為這張面具碎了。
不是碎了。是在那個瞬間,面具的背後露出了一張她自己都快要忘記的臉。那個在雪地裡赤腳追車轍的女孩。那個在民宿裡趴在被爐上看著爐火傻笑的女孩。
她深吸一口氣,將唇膏蓋好,放回手包。
鏡子裡的女人重新完整了。嘴角的弧度,三十度。不多不少。
她推開洗手間的門,重新走進那個燈紅酒綠的戰場。
走廊的另一端,江佑宸也回到了VIP區。他在沙發上重新坐下,接過侍者遞來的新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
Victoria坐在他旁邊,翻看著剛剛收到的郵件。她瞥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跟十分鐘前一模一樣。冷靜,疏離,無懈可擊。
但Victoria注意到一個細節:他的右手,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戴著百達翡麗的手,此刻正緩慢地、反覆地、機械地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很普通。不是名牌,不是定制,只是一枚已經被磨損到幾乎看不清花紋的銀戒指。
她從來沒有問過那枚戒指的來歷。
但她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