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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會呼吸的花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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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肯辛頓教堂街(Kensington Church Street)的一個轉角停下。
林佐薇推門下車,抬頭,然後微微張大了嘴巴。
眼前是一座被鮮花吞噬的建築。
The Churchill Arms。與其說它是一間酒吧,不如說它是一個瘋狂園藝師醉酒後的夢境。從地面到煙囪,外牆掛滿了密密麻麻的盆栽、花籃和藤蔓。天竺葵、矮牽牛、常春藤……無數種色彩毫無邏輯地擠在一起,像是一件用生命力編織而成的巨型迷彩服,蠻橫、霸道地佔據了視覺的全部。
「這太……誇張了。」林佐薇一時找不到形容詞。
「很瘋,對吧?」
江佑宸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回頭朝她伸出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這裡每年光是花費在鮮花上的預算就有兩萬五千鎊。倫敦人雖然刻板,但瘋起來也是真的不計成本。」
門一開,熱浪與聲浪撲面而來。
裡面擠滿了人。
這裡沒有半島酒店那種矜持的低語,也沒有需要端著香檳杯的社交禮儀。這裡是喧鬧的、鮮活的,是屬於真實世界的。低矮的天花板上掛滿了黃銅鍋、丘吉爾的各種紀念品和奇怪的老式油燈。空氣裡混合著愛爾蘭黑啤的焦苦麥香,竟然還夾雜著一股濃鬱的泰式綠咖喱的辛辣味。
江佑宸護著林佐薇,像是一艘破冰船,在擁擠的人潮中開闢出一條路。他的手始終虛扶在她的腰側,將那些醉漢的撞擊和嘈雜隔絕在外,最終在吧台的一角為她找到了一席之地。
「Two Guinness, thank you.」
他熟練地對酒保喊道,聲音穿透了背景裡的球賽轉播聲。
很快,兩杯頂著綿密泡沫、色澤如墨的黑啤被推到了面前。
林佐薇端起那只沉甸甸的玻璃杯。這不優雅,甚至有些粗魯,但杯壁上冰涼的水珠滲入掌心,卻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真實。
「Disculpe! Amigo!」
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西班牙遊客擠了過來,手舞足蹈,手裡晃蕩的酒液差點灑在林佐薇的風衣上。
江佑宸眼疾手快,手臂一橫,穩穩地擋在了林佐薇身前,同時扶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大漢。
「Cuidado, amigo. Está muy lleno hoy.(小心點,朋友,今天人很多。)」
江佑宸開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帶著特有的彈舌音,自然得就像是說了句「你好」。
那個西班牙大漢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著拍了拍江佑宸的肩膀,用極快的語速熱情地聊了起來,大意是讚美這裡的氛圍和該死的足球。
江佑宸微笑著回應了兩句,遊刃有餘,甚至還用西語開了個關於球隊的小玩笑,引得大漢哈哈大笑。
還沒等林佐薇從這份驚訝中回過神來,旁邊一桌正在慶祝生日的年輕男女突然站了起來,他們顯然已經喝嗨了,興奮地舉著酒杯,向在場所有人致意。
「Santé!」
是法國留學生。
江佑宸轉過頭,對著佐薇眨了眨眼,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今晚特別熱鬧。」
下一秒,他轉向那群學生,無縫切換成了法語:「Joyeux anniversaire! Profitez de votre soirée.(生日快樂!享受你們的夜晚。)」
他的發音優雅醇厚,帶著巴黎左岸特有的慵懶腔調,沒有絲毫生澀。學生們驚喜地圍住他,吵嚷著要與這個帥氣的東方男人碰杯。
林佐薇站在他身側,手裡緊緊握著那杯黑啤,呆呆地看著這個她所不熟悉的江佑宸。
七年前,他只是個英語還不錯的理工科學生。
她從不知道,這七年裡,為了在這個多種族、多文化的城市生存下去,為了能去歐洲各地看展、談合作,他默默學會了這麼多。
在這個擁擠、混亂、充滿了各種體味與汗味的小酒吧裡,江佑宸卻像個發光的中心。
他不再是那個高冷的設計師,也不再是那個在Jason面前沉默隱忍的下屬。
他是屬於世界舞臺的江佑宸。
他早已習慣了與不同國籍、不同文化的人打交道。無論是英語、西語還是法語,他都能信手拈來,與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談笑風生。
他從容、自信,強大到足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強大到足以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為她撐起一片絕對安全的天空。
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感,混合著崇拜,像藤蔓一樣在林佐薇心裡瘋長。
原來,這就是這七年他所經歷的世界。
廣闊、自由,並且包容一切。而他,是這個世界的征服者。
「怎麼了?一直盯著我?」
應付完熱情的法國學生,江佑宸轉過頭,發現林佐薇正癡癡地看著他,那眼神熱烈得讓他有些心跳加速。
「江佑宸。」
林佐薇舉起手中的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壁。
「叮。」
厚重的玻璃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比水晶杯的碰撞更悅耳。
「Jason輸了。」她突然說道,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執拗。
江佑宸挑眉,有些不明所以:「什麼?」
林佐薇轉過身,指了指窗外那些鋪天蓋地、瘋狂生長的鮮花,又指了指這滿屋子熱氣騰騰、操著各國語言的笑臉。
「Jason很有錢,但他只送得起我一束花。那花再貴,也是剪下來的屍體,插在瓶子裡,過兩天就枯萎了。」
她看著江佑宸,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像是宣佈某種偉大的勝利:
「而你,送了我一座花園。」
「一座活著的、會呼吸的、開滿了整個世界的花園。」
Jason給她的是標好價格的高級展示品,而江佑宸給她的,是鮮活蓬勃的生命力。
在這座由鮮花構築的城堡裡,她不是只能在富豪身邊當花瓶的女明星,他也不是卑微的打工仔。
他們是兩株自由生長的植物,根系在這一刻,終於緊緊糾纏在了一起,難分彼此。
江佑宸怔了怔。他看著她眼底倒映著的那個自信的自己,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漫出無邊的暖意與笑意。
他舉起酒杯,與她再次相碰,眼神專注而深情。
「那這座花園歸妳了。」
他低聲說,聲音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膜,「敬自由。」
林佐薇仰頭,豪邁地喝下一大口苦澀的黑啤。
泡沫沾在唇上,有些滑稽,心裡卻甜得發顫。
她笑著抹去泡沫,大聲回應:
「敬我的園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