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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闯周府盗文书 南水毒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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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姣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
面前的粥碗已经见了底,碟子里还剩半个包子,她懒得伸手去拿。
奕秋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白衣如雪,发髻一丝不苟,和旁边那团“鸟巢”形成鲜明对比。
姜亦和闻人奚郁从楼梯上走下来。
姜亦今天换了件深青色的劲装,左耳的赤金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
闻人奚郁换了身衣裳,依旧是淡紫色,和之前那件行走如水的质感不一样,显得人精神不少,长发及腰,用发带束起,手里摇着折扇。
两人落座。老板娘端上热粥和包子。
姜亦喝了一口粥,目光扫过奕秋,又扫过趴着的姣姣,最后落在桌上的空碗上。
“她吃了多少?”他问。
奕秋头也不抬:“三个包子,两碗粥。”
姜亦沉默了一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粥,忽然觉得有点不够吃。
闻人奚郁笑着把一碟酱牛肉往姣姣那边推了推。
姣姣鼻子动了动,抬起头,看见那碟牛肉,眼睛亮了一瞬。她伸手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姜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奕秋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昨夜我起了一卦。”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桌上的气氛忽然变了。
姣姣从胳膊里抬起脸,睡意去了大半。姜亦放下粥碗。闻人奚郁收起折扇。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奕秋。
奕秋从袖中取出龟甲,置于桌面。龟甲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微光,纹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那光芒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像月光落入深潭的光。
“周财的书房里,”她指尖轻点龟甲,声音依旧平静,“有一份文书。记录了冰心玉的去向,换出去的银子分给了谁,剩下的进了谁的私库。”
姜亦的手停在茶杯上。
闻人奚郁的目光微动。
姣姣彻底清醒了,坐直身子,眼睛亮得惊人:“在哪儿?”
“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
“暗格。”
她收回龟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四人沉默了一瞬。
姣姣咧嘴笑了:“那还等什么?”
姜亦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他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在奕秋身上停了一瞬。
东夷卦术。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见过很多自称“东夷卦修”的人。原终皇城里那些算命的,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子。剩下那半个,算个天气都要磨蹭半天。他从来不信这些。
现在他信了。
东夷卦修,和那些算命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不是因为他亲眼看见了什么神迹。
是因为一路走来,奕秋的每一卦都准得吓人。从茶楼那具尸体开始,到义庄的玉屑,到茶棚老婆婆说的皇城凶案,到昨夜那份文书的位置——没有一卦落空。
真正的卦修,果然和外面那些江湖术士不一样。
闻人奚郁在旁边轻笑:“奕秋姑娘的卦术,当真是鬼神莫测。”
奕秋没理他。
姣姣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脸上挂着得意的笑:“行了,今晚我去。”
姜亦皱眉:“你去?”
“对呀。”姣姣掰着手指,“周府肯定有护卫。我擅长下毒,放倒了不声不响,拿了东西就走。你们去,还得打架,多麻烦。”
姜亦看着她,欲言又止。
闻人奚郁在旁边轻笑:“姣姣姑娘,又有什么馊主意了?”
姣姣冲他眨眨眼,笑得狡黠:“嘻嘻,打个架去。”
闻人奚郁笑着摇头。
姜亦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周财是尊界一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沉。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确认。
姣姣点头:“我知道啊。”
“你知道?”姜亦看着她,“尊界和五道四重之间的差距——”
“姜大侠。”姣姣打断他,笑嘻嘻的,“你忘了我一个人撂倒十一个五道高手?”
“那是五道。”姜亦说,“周财是尊界。”
“我知道啊。”姣姣歪头,“所以我又不跟他打。拿了东西就跑,他追不上我的。”
姜亦还想说什么,闻人奚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她去。”闻人奚郁说,“姣姣姑娘看着不靠谱,但从来没掉过链子。”
姣姣瞪他:“什么叫看着不靠谱?我一直很靠谱好吗!”
闻人奚郁笑着没接话。
姜亦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小心。”
姣姣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奕秋。
“小姐,你不拦我?”
奕秋端着茶杯,眼都没抬。
“拦你干什么?”
“万一我受伤了呢?”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算出来的?”
奕秋终于抬眼看她。
那目光很淡,但姣姣觉得,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
“你就是不会。”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吧,那我走了。”
她蹦蹦跳跳地上了楼。
奕秋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姜亦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认识她们好几天了。姣姣说什么,奕秋从来不拦,倒像是——她知道她会没事。
或者说,她知道她能做到。
他忽然想起姣姣那句话:“我人缘很好。”
现在他觉得,那不是人缘好。那是——她根本不怕。
姜亦看着奕秋,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天色暗下来。
皇城的街道渐渐安静,商铺落了锁,行人归了家。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子里一声一声地响。
姣姣换了一身深红色的夜行衣,腰间只挂了几个最要紧的香囊,银铃也摘了——怕响。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推门出去。
走廊里,奕秋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柄无尘剑。
姣姣愣了一下:“小姐?”
奕秋看了她一眼。
“小心。”
就两个字。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姣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笑。然后她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府在皇城东北,离长公主府不远。
青砖灰瓦,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姣姣蹲在街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扇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护卫,都是三道左右的修为。院里还有巡夜的,一队五人,来回走动。
她数了数。
前院八人,中院六人,后院——她看不见。但周财的书房在后院,那里肯定守得最严。
姣姣没着急。
她趴在屋顶上,等。
等了一炷香,巡夜的护卫换班。换班的间隙,有一盏茶的功夫,前院和中院之间会空出一条路。
她等的就是这个。
更鼓敲过三声,前院的护卫往东边去了,中院的护卫还没过来。
姣姣从屋顶上翻下来,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她穿过前院,绕过假山,从中院的侧门溜进去。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一路上,她路过三个护卫,都离她不到十步。但谁都没发现她。
不是因为他们瞎,是她太会躲了。
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视线盲区,每一次侧身都刚好被柱子或花丛挡住。
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后院到了。
书房在院子最深处,门前站着两个人,都是四道高手。
姣姣蹲在花丛后面,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香气飘出来。
那香气太淡了,淡到站在三步之外都闻不见。
那两个护卫的眼皮开始发沉,身体开始发软。一个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个人揉了揉眼睛。然后两个人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睡着了。
姣姣把瓷瓶收好,大摇大摆,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几排书架,墙上挂着字画。她走到东墙,数了数砖——第三块。
手指抠进砖缝,轻轻一撬。
砖松了。
她把砖抽出来,伸手进去,摸到一个油布包。
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着字,有名字,有数字,有日期。冰心玉换了多少,卖给了谁,银子分给了谁,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姣姣翻了两页,忽然顿住。
最后一页上,写着三个字。
长公主。
姜未玉。
她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正要转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护卫。那脚步声太稳,太沉,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姣姣眯起眼。
门被推开。
周财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袍,头发散着,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但他周身的气息,稳得像一座山。
尊界一重。
他的目光落在姣姣身上,在她怀里的油布包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脸上。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
姣姣没有一点“偷偷摸摸”。
她站在书房中央,怀里揣着那沓纸,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红衣在月光下红得发亮,杏眼圆润,嘴角挂着一丝笑。
周财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见过很多人闯他的书房。有江湖客,有仇家,有想偷东西的毛贼。每个人都是鬼鬼祟祟的,蒙着脸,弯着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这个人不是。
她大摇大摆地站在这里,像是在逛集市。
周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姣姣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就这样大摇大摆闯入,是想和我周家乃至整个原终为敌吗?”
姣姣歪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笑容照得很亮。
“哟,亲自出来迎接呀。”
她晃了晃怀里的油布包。
“你的文书,我拿到咯。”
周财的脸色变了。
那沓纸他藏了十几年。他知道那东西一旦流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能找到它。
怎么找到的?
突然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
东夷卦修,尊界一重。
他之前听说她在巷子里一个字定住七八个五道高手,还以为是夸张。东夷人嘛,神神叨叨的,传出去的话能有几分真?
但现在他信了。
不是因为她定住了几个人。是因为——那份文书的位置,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连他最信任的管家都不知道。
但她算出来了……
东夷卦术。
他以前觉得那是骗人的把戏。现在看来,是他太蠢了。
周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死死盯着姣姣怀里的油布包。
“姣姣姑娘,”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知道啊。”姣姣眨眨眼,“扳倒你和你背后那个人的东西。”
周财的眼神变了。
“你以为,你拿着那个东西,能走出这个门?”
“试试看咯。”姣姣笑眯眯的。
周财没再说话。
他一掌拍出。
尊界一重的掌力裹挟着罡风,直奔姣姣面门。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五道四重的身体根本扛不住。
姣姣没硬接。她侧身躲开,同时一脚踢向周财膝盖。
周财后退一步,掌风再起。姣姣又躲开了。
两人在书房里过了十几招。
书架在震动,桌上的茶具在摇晃,墙上的字画被掌风撕成碎片。
周财越打越心惊。
这个小姑娘,明明只有五道四重,怎么拳脚功夫这么厉害?每一招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躲闪都刚好擦着他的掌风过去。她没用武器,没用法力,就是纯粹的拳脚内力。但打起来,竟然不落下风。
他想不通。
尊界和五道四重之间的差距,是天堑。他一只手就能捏死一个五道四重。
但眼前这个人,他捏不死。
姣姣一边打一边笑:“呀,你怎么还着急了?看来这个文书很重要呀。”
周财咬牙,掌力再加三分。姣姣被他逼退两步,后背撞上书架。
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周财趁机一掌拍向她胸口。
这一掌用了十成力。他不想再拖了。他要一掌把这个小丫头拍死,拿回文书,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姣姣没躲。
她左手格开他的掌,右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瓶口对准周财的脸——
“噗——”
一团紫黑色的粉末喷出来,正正糊在周财脸上。
那不是普通的毒粉。那是姣姣自己配的,用了十七种药材,熬了三天三夜,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
入眼即化,沾肤即腐。
周财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退。
那粉末入眼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的眼球。不是火,是毒。从眼球一路烧到脑仁,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的眼睛——!”
姣姣落在地上,拍了拍衣摆。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放在书案上。
“这是解药。清水化开,洗三遍就好了。”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周财捂着眼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只没被糊住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全是血丝。他瞪着姣姣,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南水毒医!”他嘶声吼道,“一群阴沟里的老鼠!!”
姣姣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明亮得像白昼。
“那瓶解药,不用客气哟~”
她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周财跪在地上,捂着眼睛,浑身发抖。
周管家带着护卫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追……给我追……”
周财的声音在发抖。他的眼睛还在烧,但比眼睛更烧的是他的脑子。
他想不通。
他怎么也想不通。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五道四重,怎么敢一个人闯他的府邸?怎么敢不蒙面、不伪装、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怎么敢当着他的面拿走那份文书?怎么敢毒瞎他的眼睛,还留下解药?
她不怕吗?
她凭什么不怕?
周财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你,包括你身后的那个人,都代表不了整个原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那种笑不是挑衅,不是嚣张。
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完全不在意的笑。
好像他周财,连同他身后的长公主,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周财打了个寒颤。
不是疼的。是怕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婢女”,可能比那个白衣女子,更可怕。
姣姣从周府后墙翻出来,一路狂奔。
她跑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怕。
是兴奋。
怀里那沓纸硌得她胸口疼,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拐过三条街,翻过两道墙,她落在客栈后院的巷子里。姣姣刚站稳,就看见一个人靠在墙边。
白衣,长剑,面无表情。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奕秋看了她一眼。
“接你。”
就两个字。
姣姣笑得更开了。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在奕秋面前晃了晃。
“拿到了。”
奕秋没看油布包。她的目光在姣姣脸上停了一瞬。脸上没伤,手上没伤,衣服也没破。头发有点乱,但那是跑的时候被风吹的。
“走吧。”她转身,推门进去。
姣姣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天井里,姜亦和闻人奚郁都在。
姜亦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姣姣进来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笑眯眯的:“姣姣姑娘,回来了?”
姣姣把油布包往石桌上一拍。
“看看这是什么。”
姜亦打开油布包,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纸。
他的动作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了。
姣姣趴在桌上,托着腮看他:“怎么样,姜大侠,这趟没白跑吧?”
姜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姣姣。
“你受伤了没有?”
姣姣愣了一下。
“没有啊。”
“周财没伤到你?”
“他倒是想。”姣姣咧嘴一笑,“被我糊了一脸毒粉,现在估计还在洗眼睛呢。”
姜亦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辛苦了。”
姣姣眨眨眼,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小事小事。”她摆摆手,“你们看看那文书,我回去睡觉了。”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奕秋。
“小姐。”
奕秋抬眼。
“你算没算到,我会跟周财打一架?”
奕秋看着她。
“算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奕秋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打得过。”
姣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她转身,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天井里,三个人坐在月光下。
姜亦把文书收好,看向奕秋。
“奕秋姑娘,多谢。”
奕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忽然说:“你们说,周财现在在干什么?”
姜亦想了想。
“在写信。”他说,“给长公主写信。”
闻人奚郁笑了。
“那咱们呢?”
姜亦站起来,握着那沓纸。
“等。”他说,“等他写完,等他寄出去。”
他看向奕秋。
“奕秋姑娘,那封信——”
奕秋开口:“三日后,长公主府会有人出城。”
姜亦点头。
他站在月光下,左耳的麒麟坠轻轻晃动。
“那就等三天。”
姣姣的房间已经熄了灯。
月光从窗户漏进去,照在她脸上。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隔壁房间,奕秋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风拂过天井,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