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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92 ...

  •   1925年·春
      柳家大小姐三岁生辰宴,苏州河畔的宅邸张灯结彩。
      亲戚们鱼贯而入,女眷们踩着改造过的“文明脚”,走路仍有旧式窸窣声。胭脂是廉价的桃红,衬得脸色发黄。
      “溪川她娘该再生个儿子,”一个表姨拉着奶奶的手,“女儿总要嫁出去,家业得有人承。”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听说顾家太太刚生了第三胎,又是个少爷……”
      话音未落,坐在父亲怀里的柳溪川突然放声大哭,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满堂皆惊。
      奶奶把孙女搂进怀里,枯瘦的手拍着她的背:“好好好,都是我们溪川的。大不了将来招赘,像奶奶当年一样。”
      1932年·秋
      苏州新式小学开学日,柳溪川穿着定制的中式改良裙装,在一群或裹小脚、或穿旗袍的女同学中格外显眼。
      她一眼注意到后排的男孩——皮肤黝黑,坐姿端正得像尊小佛,与周围叽喳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顾清平起身,动作一板一眼。他经过柳溪川身边时,她闻到淡淡的墨香。
      整整一学期,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直到第二年春天,顾清平的座位突然空了。先生惋惜地说:“顾同学随父赴英经商,归期待定。”
      柳溪川看着那个空座位,第一次感到心里也空了一块。
      1937年·夏
      卢沟桥事变前三个月,顾清平回来了。
      柳溪川走进教室时,几乎没认出后排那个洋装的少年——剑眉星眸,一双眼睛,还是记忆里那种沉静的黑。
      他抬头看她,目光相撞的瞬间,柳溪川感觉脸颊发烫。
      “你是哪位同学?”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
      “柳溪川。”她尽量平静,却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你震惊什么?”她忍不住问。
      顾清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1938年·冬
      上海沦陷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冷。
      课堂上,顾清平低声讲着英国见闻:“伦敦的女人穿长裤骑马,进议会辩论,她们有个词叫‘feminism’……”
      “中国也有新女性,”柳溪川反驳,“宋家三姐妹,秋瑾烈士,还有我——我不也没裹脚?”
      “你不一样。”他说这话时,气息拂过她耳廓。
      “哪里不一样?”
      顾清平沉默片刻:“你是柳溪川。”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先生发现他们交头接耳,勃然大怒:“出去!雪地里跪着!”
      柳溪川只穿单衣,正欲起身,顾清平按住她,自己站起来:“先生,是我总找柳同学说话。我多跪些时辰便是。”
      他在漫天大雪里跪了四个时辰。放学时,柳溪川看见他肩头积雪厚重,膝盖处的裤管结满冰碴。
      “你傻不傻?”她递过暖手炉。
      顾清平接过,手指冻得发紫:“答应过的事,总要做到。”
      “你答应我什么了?”
      他抬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答应下次去英国,一定带上你。”
      1939年·春
      赴上海听讲座的火车上,柳溪川披着母亲给的狐皮大氅,在一群朴素学生中格外扎眼。
      顾清平瞥她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嫌我招摇?”柳溪川挑眉。
      他没回答,摘下自己的浅灰色礼帽,轻轻扣在她头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帽檐还带着他的体温,柳溪川耳朵发烫,却故作镇定地翻开书。直到火车到站,顾清平走到她身边,鼻音轻哼:“还戴着呢?”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戴着这顶男式帽子一路。
      当夜在上海旅店,柳溪川的钱袋被窃。顾清平来敲门喊吃饭,见她眼眶通红,一只手下意识伸到她背后要揽,又生生收回。
      “钱被偷了?”他问得直接。
      柳溪川点头,眼泪终于落下。顾清平用拇指擦去她颊边的泪,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先用我的,我去报警。”他拽她出门,“吃饱了才有力气难过。”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柳溪川的心脏仍在轰鸣。
      1940-1941年
      柳溪川决定去英国留学的前夜,将一封手写信塞进顾清平的课桌抽屉。
      我想我喜欢上你了,并不是因为你长的多英俊,而是因为你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我相信你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
      请你务必回应。
      她没有署名,但相信他认得字迹。
      这是英国小说《呼啸山庄》里的句子,她疯狂爱上了英国。
      但她知道,她爱上的不是英国,是顾清平。
      是顾清平当年踏过的英国土地,是顾清平当年在英国淋过的雨。
      1942-1943年·伦敦
      伦敦多雾的清晨,柳溪川在留学生聚会上认识了“寒梅”。
      这个陕西来的女子穿粗布旗袍,手指有茧,眼睛里却有种灼人的光。她讲延安,讲黄土高原上的学校、医院、纺织厂,讲“妇女能顶半边天”。
      “我一直想要‘我的’,”柳溪川某夜对寒梅坦言,“我的家产,我的教育,我的爱情……”
      寒梅微笑:“那你想过要‘我们的’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未来?”
      入党宣誓那晚,忽然想通了顾清平当年的话,他在借着英国的壳。
      他不能直接说:“溪川,看看这腐朽的中国,我们需要一场抗争,抗争日本,抗争世界。”他只能说:“溪川,你看,在英国,女人也可以这样活。”
      直到共同好友嘉之来伦敦,带来两个消息:一是顾清平进了黄埔军校,二是“他没东西带给你”。
      她对自己说:那就各自走各自的路吧。
      同时间的苏州,顾清平刚拒绝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理由是“心里有人了”。顾父震怒,罚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夜。
      1944年·夏
      柳溪川回国,在北京大学任英文讲师。父亲要她接管家族银行,她摇头:“等国家安定再说。”
      九月某个午后,系主任领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进办公室:“这位是新来的军事理论课□□,顾清平少校。”
      四目相对。
      时光像被骤然压缩——那个雪地里下跪的少年,火车上扣来帽子的青年,此刻肩章闪亮的军官,重叠成同一个人。
      “柳老师,”顾清平先开口,笑容得体,“好久不见。”
      “顾少校。”柳溪川点头,手心渗出细汗。
      那天傍晚,她在未名湖畔拦住他:“为什么去黄埔?”
      顾清平点燃一支烟——他以前不抽烟的。
      “因为你说过,中国需要改变。”他吐出的烟雾融进暮色,“我找不到别的改变方式。”
      柳溪川似乎有笑意,在他耳边低喃到:“我加入共产党了,我们是一条线上的。”
      顾清平愣住了,随后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我是中国国民党的。”
      柳溪川也愣了,她当然知道国共意味着什么。
      “哪条路能救国,就走哪条。”他看着她,“就像你选了你的路。”
      1945年·春
      柳溪川二十五岁生日那晚,跪在父母面前。
      “女儿的生日愿望,便是嫁给顾家长子。”
      父亲沉默良久:“你想清楚了?这是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如果你们生在清朝,我定会圆满你们,但如今的乱世…”
      “求您们了。”柳溪川低着头,泪水早已满面。
      婚礼办的很盛大,柳顾都是大家族。俩人穿着西式礼服。
      柳溪川仍然看不透顾清平的心情。男人穿着黑色西装,没有任何表情。
      洞房花烛夜,两个人坐在床边,离得有些远。
      “柳溪川,你父母不知道你我的党派吗,等日本人投降了,咱们就是敌人了。”顾清平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想问的话。
      柳溪川不说话,在顾清平眼里确实是是柳父柳母提的亲。
      柳溪川没有回答。她凑过去,吻了他。顾清平也没有拒绝,他环住她的腰,感觉她在微微颤抖…
      1946年·冬
      雪儿出生在北平第一场雪夜,取名“顾雪川”。
      柳溪川坚持让孩子姓顾,顾清平却摇头:“让他跟你姓柳吧。”
      “为什么?”
      “这样安全。”他没说后半句——国共内战已起,柳溪川还没暴露共产党身份,可他,是完完全全在视野下了。
      1947-1948年
      暗地里,柳溪川继续传递情报,顾清平则利用职务之便,一次次“恰好”破坏对地下党的搜捕。
      最危险的一次,柳溪川的身份险些暴露。顾清平连夜安排她“去天津探亲”,自己留下应付盘查。三天后她回家,看见他额角有新伤。
      “怎么回事?”
      “不小心撞的。”他轻描淡写。
      后来柳溪川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晚他与特务头目发生冲突,差点被当场逮捕。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顾清平在逗弄雪儿,头也不抬:“告诉你,你就不去了吗?”
      柳溪川哑然。是啊,她还是会去。正如他明知危险,还是会护着她。
      1949年·春
      国民党败退台湾,顾家要顾清平一起走。
      他拒绝了。
      “为什么?”父亲在电话里怒吼。
      顾清平看着在院子里教雪儿认字的柳溪川,轻声说:“这里有我割舍不下的人。”
      顾清平早已没了路。他妻子是共产党早已被国民党发现。共产党也不可能留他一个枪下全是同志性命的国民党人。
      顾清平被判枪决。他在牢里,还是那个沉着的样子。
      柳溪川塞了钱,来见他最后一眼。
      只是一个对视。
      她眼泪便落下。
      “别哭,”他用拇指擦她的泪,像多年前在上海旅店那样,“好好带大雪儿,他父亲不能等他长大了。”
      是她害了他,要是他不与她结婚,他还能去台湾。
      “顾清平,你爱我吗。”
      柳溪川不知道,为什么想说的话,堵在心口,最终都会变成这一句。
      顾清平没说话。
      等柳溪川离开后,他看着柳溪川走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
      “爱。”
      1949-1976年
      顾清平被枪决后三个月,北平和平解放。
      柳溪川继续在北大教书,任父母之命又改嫁到一个门当户对的家庭。
      雪儿改姓柳,长大后成了历史学者,专研民国史。
      1999年·冬
      柳溪川病重到只能靠机器呼吸了。
      “奶奶,您还有什么心愿?”
      “把我的一部分骨灰……撒在苏州河边吧。”她说。
      弥留之际,她看见顾清平站在门口,穿着初见时的浅灰西装,手里拿着那顶帽子。
      “我来接你了。”他说,他又微笑,“我等你好久了。”
      心电图归于直线。
      子孙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泛黄粗糙的纸在苏州老宅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顾清平添上的:
      “世人皆道此局错,不知错处即归途。”
      她真正要的,从来不是家产,不是胜利,只是那盘与他对弈的棋,能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哪怕每一步都是错。
      哪怕错到光阴尽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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