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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门绣骨 ...

  •   腊月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京郊陈府那略显斑驳的灰墙。府门匾额上“陈府”二字金漆早已黯淡,却仍固执地守着最后一点体面,与门内传出的、属于官宦人家的规矩与压抑气息,格格不入地交融着。西跨院最偏僻的厢房里,炭盆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的光,吝啬地散着微乎其微的热气。陈香兰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早已冻得有些发僵。她轻轻呵了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旋即消散。抬眼望去,窗外那株老梅虬枝盘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只零星缀着几个倔强的花苞,尚未全然绽放。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三个月了。灵魂从二十一世纪那个为毕业设计焦头烂额的设计系学生身体里抽离,再睁开眼,便成了大周朝宣和年间,从六品工部主事陈文远家行二的女儿,陈香兰。原身因一场风寒高烧不退,香消玉殒,而她,一个拥有现代独立灵魂与审美体系的异客,便在这具年仅十二岁、瘦弱单薄的身躯里安了家。记忆融合的过程并不愉快。这个陈家,早已是“富屋贫人”的空架子 3 。祖父曾官至四品,致仕后家道便一路下滑。父亲陈文远资质平庸,靠着祖荫和些许运气才得了如今的职位,在工部也是边缘人物,俸禄微薄。母亲柳氏出身寻常书香门第,性子柔顺乃至有些懦弱,体弱多病。底下还有一个年仅八岁、懵懂天真的妹妹香草。真正掌着中馈、捏着一家子命脉的,是继祖母周氏。周氏并非祖父原配,是续弦,且出身商贾,最重利益算计。她亲生的两个儿子,陈香兰的大伯和三叔,一个捐了个虚职在外经营,一个勉强中了举人等着补缺,都比陈文远这个嫡子更得她欢心。西跨院这一房,在周氏眼中,便是吸着陈家血、却无甚大用的累赘。 “吱呀——” 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寒气。母亲柳氏端着个粗瓷碗进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兰儿,歇会儿吧,眼睛要紧。娘给你熬了碗姜汤,快趁热喝了。” 碗里是浑浊的汤水,几片老姜沉在底下,几乎尝不出糖味。陈香兰接过,触手温凉,显然这“热”也是有限。她没说什么,低头慢慢喝着。这已是柳氏能拿出的最好心意——她们份例里的炭要省着用,糖更是金贵东西,大半要“孝敬”到正院周氏那里。 “你祖母屋里的刘妈妈方才来了,”柳氏在女儿身边坐下,拿起那方未完成的帕子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又被愁绪覆盖,“说是后日,你大伯母娘家侄女过生辰,在府里设个小宴,让各房未出阁的姑娘都过去,一起热闹,也……也见见世面。” 陈香兰指尖一顿。见世面是假,怕是又想寻个由头,让她们二房出点“心意”。大伯母孙氏,最是捧高踩低,惯会借着各种名目从各房搜刮,尤其是她们这好拿捏的二房。 “母亲,我们房里……还有能拿得出手的贺礼么?”陈香兰问得直接。原身记忆里,柳氏那些稍好的首饰、衣料,这些年已被明里暗里盘剥得差不多了。柳氏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褪色的衣角:“我那里还有一支银簪,是你外祖母留下的,虽旧了些,但做工还……” “不行。”陈香兰放下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果断,“那是外婆留给您的念想,不能动。况且,一支旧银簪,送出去,只怕反落人口实,说我们轻慢。” 她目光落在自己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那是普通的素白棉布,她用了极细的丝线,正在角落绣一小丛兰草。针法是这时代常见的,但她借鉴了现代素描的光影思路,通过丝线颜色极细微的过渡,让兰草叶片有了些许立体的雏形。这并非她所掌握的、真正核心的“流光绣”技艺——那需要特殊的丝线处理和更为复杂的绣法,目前条件根本不允——但已比寻常绣品多了两分灵动。 “礼,我来想办法。”陈香兰对柳氏笑了笑,安抚道,“母亲不必忧心,总归不会失了体面,让您和父亲为难。” 柳氏看着女儿沉静通透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十二岁女孩应有的天真或惶恐,反而像一泓深潭,静水流深。自三个月前女儿大病一场醒来后,便时常露出这般神情,行事说话也稳妥周全了许多,有时甚至能帮她拿些主意。她只当是孩子经了生死,一夜长大,心下又是酸楚又是依赖。 “你……你有主意便好。只是莫要太劳神,你身子才刚好。”柳氏叮嘱着,又将一个更坏的消息咽了回去——她常吃的调理药,上一剂已经喝完,账房那边却推说年关银钱紧,父亲本月俸禄还未发下,暂时支不出买药的钱了。陈香兰将母亲细微的愁容看在眼里,没再追问。有些事,问出来只是徒增烦恼,不如默默解决。午后,陈香兰借口要找花样,去了趟府里荒废大半的后园。那里有个小小的池塘,夏日曾开过几支残荷,如今只剩枯梗。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理清思绪。三个月,足够她认清现实。穿越并非话本里的浪漫奇遇,没有显赫身份,没有金尊玉贵,只有日渐窘迫的家境、复杂冷漠的亲情、以及身为女子在这个时代层层叠叠的束缚 4 。她所依仗的,唯有脑中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见识、审美,以及那双因专业训练而能捕捉光影色彩、构图意境的眼睛,和一双原本用于绘制设计图、如今却能执起绣花针的手。 “流光绣”与“意境画”,是她为自己规划的两条安身立命之路,也是她野心的起点。前者需特制丝线,目前只能构想;后者……她临摹古画功底本就不弱,对国画意境的理解更有超越时代的视角。只是,如何将技能安全地转化为急需的银钱,且不引人怀疑、不惹祸上身,需要慎之又慎。正沉思着,忽听假山后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几个丫鬟在偷闲。 “……听说了么?宁国侯府的裴世子前几月又立了功,怕是快要回京了!” “真的?那位可是咱们京城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年纪轻轻就是卫国大将军了,真是了不得。” “了不得又如何?那般门第,眼光高到天上去了。咱们府上的姑娘,怕是连入府赴宴的帖子都难捞着哦。”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后日孙家表小姐的宴,听说请了品心斋的师傅来现场作画助兴呢!品心斋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雅致地方,专售名家字画……” 宁国侯府……裴世子……品心斋…… 几个零碎的信息飘入耳中。陈香兰心中微微一动,并未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那位高高在上的裴世子,与现在的她云泥之别,无需多想。但品心斋……或许是个机会。回到厢房,妹妹香草正趴在窗边,用小手指着窗外,雀跃道:“阿姐,快看!梅花好像要开了!” 陈香兰望去,那寒风中颤抖的花苞,确实比晨间更鼓胀了些,隐隐透出极淡的红意。生机总在绝处萌发。她坐到绣架前,重新拿起针线。帕子上的兰草还差最后几针。这一次,她选了一根极淡的青色丝线,在兰草叶尖轻轻一点,仿佛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晨露,又似折射了一缕极其微弱的天光。这不是流光,却已是她在贫瘠土壤中,为自己挣出的第一缕微光。窗外,暮色渐合,寒气更重。西跨院的晚膳,一如既往的清淡简单。正院那边隐约传来笑语和丝竹声,是大伯母在试听后日宴请要用的曲子。陈香兰安静地吃着,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却随着品心斋三个字,逐渐清晰起来。贺礼,母亲的药,还有这个家二房未来的生机,或许,都得落在这枚小小的绣花针,和那支尚未动用的画笔上了。长夜漫漫,寒门绣骨,初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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