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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子嗣 ...

  •   铜兽吐香,帘影低垂。午后的日光透过疏窗,在细密的竹簟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宁静。华阳太后正坐席首,宽袖垂敛,面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雍和。嬴政端坐于下首,玄色常服衬得身形越发挺直,姿态沉静如渊。

      华阳太后又饮了两口茶,搁下杯盏,将芈萧萧揽近些,轻声道:“萧萧如今气色愈发好了……待身子再稳妥些,也当为大秦王室多多延续血脉。”

      芈萧萧心道这哪需她操心,后世都给他计着数呢。心思转得快,话便脱口而出了:“祖母不必忧心,君上膝下……当会有三十位公子公主呢。”

      “咳——!”华阳太后一口茶呛在喉间,宫婢慌忙上前为她轻抚背脊。

      嬴政执盏的手一顿,面上那层惯常的沉静出现一瞬裂隙,旋即恢复如初,只眸色深了些许。他抬眼,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纵是孤精力尚可,夫人的愿景亦是不小啊。”

      “不是……萧萧不是这个意思!”芈萧萧眼睛睁圆,慌忙摆手。

      华阳太后气息稍平,眼底已浮起一层了然的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难怪……萧萧总惦念着那仙药之事。”

      “祖母……”芈萧萧转向华阳太后,急得又要解释。

      嬴政已从容接话,眼底深意如暗涌:“夫人,着实费心了。”

      芈萧萧倏然扭头瞪向嬴政,眉梢眼底写满了无声的控诉:快别说了!

      华阳太后含笑颔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

      芈萧萧终是泄了气,肩膀轻轻一垮,放弃了挣扎。

      “那仙药也确有奇效。”华阳太后顺势轻拍她的手背,“当时齐国方士送来时,便说是世间罕有。如今再派人寻访,竟一时断了消息,这事还需些时日,但萧萧放宽心,祖母定会给你寻来。”

      芈萧萧揉了揉眉心,心中苦笑:我的好祖母啊,哪是什么仙药奇效……罢了罢了,只要能寻来便是线索。

      她醒来那日细问过绿娥,只说是按医嘱服药,之后并无异样。谁料几日后的那夜醒来,便似换了个人,其实就是她穿到芈萧萧身上了,此后的这些日子侍医定期请脉,皆言脉象蓬勃有力,众人便归功于“仙药”。

      这事情也太巧了,她想着万一真与她来到此世有关呢?回寿春古道已是渺茫,这“仙药”或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正思忖间,宫人趋步入内低声禀报。芈萧萧隐约听见“渠工”、“阻滞”等词,只见嬴政面色微凝,起身向华阳一揖。待华阳颔首,他才转身离去。

      待人影远去,华阳太后才执起芈萧萧的手,眼角漾开温煦的怜爱:“国之大事,如今渐渐都系于政儿一身了,启儿也是忙得越来越难见了。”

      芈萧萧心道,那可是一手搅动天下风云、即将鲸吞六国的大业,怎能不忙?

      “我瞧着,”华阳太后轻拍她的手背,“你与政儿如今,倒比往日亲近了许多。”她语重心长,“这样便好,若是再多几个孩子,更是好,祖母总盼着你身边,能多些牢靠的倚仗。”

      亲近?芈萧萧想起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与博弈,还有未来昌平君反戈,楚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她又思及华阳一生无子。对于她来说确是此生憾事,这话她没说,但芈萧萧懂。

      静默片刻,她抬眼望向华阳,目光清澈而坦然:“祖母的用心,萧萧明白。只是萧萧一直觉得,这世间最稳当的倚仗,是我自己。”

      华阳太后闻言,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惊异。
      她缓缓放下茶盏,将芈萧萧的手拢入掌心轻拍。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亮起。

      ……

      偏殿

      芈萧萧环着手臂坐在书案前,小脸绷紧,写满了“不服”。

      嬴政从竹简间抬眼:“这又是怎么了?”

      “你妈妈——!”芈萧萧脱口而出,又急急刹住,改口道:“母亲实在太过分了!”她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嘴上说‘好难啊我不会’,结果呢今日一直胡牌!也不知道是不是新手运气好。我都没见过几回十三幺,她才上手居然就自摸了一把!我都七小对听牌了!我还给她放了个炮,我最讨厌放炮了,宁可人家自摸,也不能放炮。”

      嬴政沉默地看着她,显然是未能领会“十三幺”与“七小对”的血海深仇。

      “……算了算了,”芈萧萧挥挥手,“说了君上也不懂。”

      今日午后,芈萧萧本兴致勃勃抱着麻将去寻赵太后,本想着新手何惧,谁料赵太后一点就通,简直扮猪吃老虎,搞得她兴起而去,败兴而归。

      罢了。习字静心,习字静心。

      芈萧萧铺开竹简,正要提笔……

      “母亲,快看!”清脆的童声伴着轻快的脚步闯入殿中。扶苏捧着一卷竹简小跑进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先生说,这是扶苏今日写得最好的一幅字!”

      芈萧萧接过竹简展开。孩童的笔迹尚显稚嫩,但架构已见端正,起落间竟隐隐有了力道。她细细端详,眼底渐渐漫开真实的欣慰与骄傲。

      “果然是我儿子。”她伸手揉了揉扶苏柔软的发顶,笑意从唇角漾至眉梢,“在习书这件事上,倒是随我。”

      话音方落,侍立一旁的绿娥悄悄冲她眨了眨眼。

      芈萧萧顺着那示意的目光望向主座……

      嬴政执笔批注的手竟顿住了,笔尖悬在半空,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她忽然想起,刚来这里那会,笑过他写字丑,看这反应,他竟记得。这么久了还记得,这不会是记上仇了吧……

      芈萧萧轻咳一声,当即敛了笑意,将扶苏揽到身侧坐好:“来,母亲陪你再练练。”

      扶苏乖乖应了,芈萧萧倒蹙起眉头:“竹简书写,着实是笨重些……”

      “那用缣帛可好?”孩子仰脸提议,眼神干净。

      “不可。”芈萧萧摇头,声音温软却认真,“缣帛贵重,一寸一线皆是民力。若只为习书练字这般损耗,岂不辜负了工匠的辛劳?”

      她说着,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点,眼睛忽然弯成了月牙:“容母亲再想想……”

      ……

      此后几日,芈萧萧便像脚底抹了油——白日里人影难寻,偶尔在偏殿露个面,也是茶没喝完半盏就匆匆告退绿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宫人说是夫人往北边那处闲置院子跑得勤,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夫人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嬴政搁下笔,似随口一问。

      侍立在侧的内侍略作回想,谨慎答道:“回君上,夫人近日……似乎在寻树皮、麻布等物,还命少府调了匠人与大釜至北边一处闲置院落。”

      嬴政抬眸,未置一词,只起身朝殿外走去。

      ……

      院落里,俨然一副忙中有序的“工坊”景象。

      “夫人,您看这些树皮可合用?”

      “都试试罢。”芈萧萧蹲在一堆树皮旁,指尖捻了捻质地,“先把外头那层深色的粗皮都刮干净,只要里头白色的部分。晒干后捆好,寻一处活水浸泡。”

      “需浸泡几日?”

      “先泡三日看看变化。”

      “诺。”

      她又转向另一边正在砌池的匠人:“师傅,这池子……尺寸怕是大得能做浴池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小得多的范围,“我们现下只是试做,这般大小便足够。有劳改一改。”

      “是,夫人,小的这便改。”

      “那木架子呢?”她转向另一名匠人。

      “在此,夫人。”

      “不对,不对。”芈萧萧连连摇头,“两根横木的长度便好,中间竖着的木条,隔得太疏了,需得再密些……”她并拢两指,比出一个约莫寸许的间距,“大约这般宽便合适。”

      “是,奴婢这便去改。”

      “劳烦。”

      “那竹帘呢?”她走到正在编帘的匠人跟前,“尺寸须与方才那木架一般大,届时是要叠在一处过滤的。编得太粗疏了,要极细密的,只容水过,还得柔软些。烦请再改改,可好?”

      最后,她转向一名捧着陶盆的宫人:“我所说的那种粘液,可寻到合用的了?”

      “回王妃,按您所说去寻,这是用冬葵根捣出的汁液,您看可成?”

      芈萧萧看着盆中黏稠透明的液体,点了点头:“便先用这个试试罢,辛苦诸位了。”

      她其实并无十足把握。后世不过偶然刷到过几次做皮纸的视频,记忆早已模糊,如今全凭一点模糊印象与反复试错摸索。能否成事,实在未知。

      “萧萧。”

      正凝神思索间,一声熟悉的呼唤自廊下传来。

      芈萧萧循声转头,只见嬴政不知何时已立于廊柱旁,玄衣静立,正望着她这一院的“狼藉”。

      她下意识想迎上去,身侧的绿娥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飞快为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鬓发。

      芈萧萧定了定神,这才快步走至廊下,仰首问道:“君上怎么来了?”她本打算悄悄尝试,若不成,便当作无事发生,毕竟皮纸也不该此时现世。

      嬴政的目光掠过院中诸物,落回她沾着些许树皮碎屑的指尖:“你这是在……做何物?”

      “说出来怕吓着您。”芈萧萧唇角一弯,半是玩笑半是自嘲,“萧萧竟异想天开,想试着……推一推这文明演进的历程。”笑容随即一敛,换上几分显而易见的懊丧,“不过,能否成事,还两说呢。”

      唉,放着现成的富贵清闲不享,偏要来啃这硬骨头。芈萧萧自己也觉莫名——她向来最烦无事生非,自找麻烦。

      “听着,倒有几分意趣。”嬴政语调平淡,听不出褒贬。

      “唉——”芈萧萧长叹一声,“真该换个厉害人物来操持此事。眼下这光景,实在太为难我了。我本就不是个勤快人。”

      “若是换个人,”嬴政垂眸看她,目光沉静,“孤未必有兴致亲来看这一遭。”

      “君上此言,怕是低估了您自己的雄心了。”芈萧萧轻声应道。

      她说的是“换个人来”,并非“换一位王妃”。祖宗啊,您若知晓后世那些穿越话本,主角是如何开金手指、大搞基建、振兴农商,助始皇横扫寰宇乃至称霸星河……便不会作此想了。

      只可惜,她对自己此行的期许,不过“活着”二字。好好活着,足矣。她从未许过穿越秦朝的宏愿,自然也没有背负非要闯出一番惊天动地事业的执念。

      “换一个人来,”嬴政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孤,依旧是孤。”

      芈萧萧微微一怔,旋即了然颔首。

      “那倒是,”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变得清晰而平和,“无论来者是谁,欲行何事,如何行事,最终能定乾坤、断可否的,终究是君上。”

      再说了,结局本就已定。他的结局……

      “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芈萧萧仰起脸,目光轻轻拂过嬴政的侧颜,心口蓦地一窒,闷得发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院中风起,树皮与泥土的气息飘来,无声萦绕在两人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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