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告密(修) ...

  •   膳后,绿娥轻声提醒:“夫人,该往偏殿去了。”

      偏殿是嬴政日常理政的地方,偶尔也会在此召见重臣,商议机要。

      皓月悬空,万籁俱寂。正是牛马休息时,然芈萧萧此刻却在殿内为嬴政研墨,以便他归来即可取用。

      她实在有些无奈,最终忍不住低问:“这又是为何?”

      这就过分了啊,无偿加班啊。

      绿娥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极低:“咳咳咳……宣太后当年落子,定的是大秦国运。我落子,定的是秦王嗣位。萧萧,如今棋盘在你面前,对手是这天下最难测的君心与国势。你要做君上身边执棋的人。这是太皇太后的原话。”

      绿娥一副小姑娘学着长者说话的姿态,芈萧萧默然。这么说来,原主芈萧萧是将棋盘置于这偏殿的书案之上了?

      这……

      芈萧萧揉揉眉心,“可绿娥,我昨夜才冲撞了君上,此刻现身,岂不是徒惹君上不快?不如……称病一回?”

      “夫人不可,若教太皇太后知晓,信以为真,”绿娥蹙眉,“又该忧心了。”

      墨石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循环反复,芈萧萧无奈轻叹:芈萧萧啊芈萧萧,你这身不由己之事,未免也太多了……

      殿门外,月光把地面石砖的几何图形照得清晰可辨,芈萧萧不由得叹道,果然秦时明月,好亮的月光。小时候在老家的镇上,没有高楼大厦,夏天的时候,月亮也是很大很亮,星星满天,眼睛适应以后,就算没有任何照明,都能看清楚路面。对比之下想起长大后城市的夜空,月亮都是朦胧的像罩了一层纱,星星也看不到几颗。

      “还真的是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只是现在举头望不到明月,低头确实是想家了……”芈萧萧垮着小脸,小声咕哝道。

      “孤竟不知,夫人还有这等诗才。”

      一个声音自殿门处传来,芈萧萧骇然转头,只见嬴政立于殿门口,月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嬴政步入殿内时,身着玄色深衣,宽阔的衣襟与袖口用极细的银线勾着夔龙纹。随着他的步伐,那些纹路便似活了一般,在烛光下隐隐流动。行至案前,撩开衣摆,沉稳落座。

      千古一帝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羽,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心下不由暗叹:史载赵姬容色绝美,虽不知究竟何等风貌,但嬴政确是风仪俊朗不凡。都说儿子相貌大多随母亲,果然不假。

      真乃世间绝品啊,奈何这山河为局的铁血时代,连史书都不敢给他开恋爱支线……

      芈萧萧望着他的侧颜,一时竟有些出神。

      “才过一日,夫人便似从未见过孤一般?”

      “穿上衣裳的模样……确是未曾见过。”

      嬴政:“……”

      芈萧萧自觉失言,忙转圜道:“咳……萧萧不擅诗赋文采,只是效仿之能尚可罢了。”

      说话间,她心虚地又瞟了他面颊几眼——昨夜那一巴掌用了全力,她掌心麻了许久,想来他脸上滋味也不好受。

      嬴政铺开一卷竹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方才听夫人之意,是思念故土了?”

      芈萧萧垂眸轻声回道:“……偶有触怀。”既然被听出来了,再作遮掩便是矫情虚伪了。

      “你倒敢直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从前夫人总说,既嫁入秦宫,自当尽心侍奉,区区思乡之情不足挂齿。”

      芈萧萧唇瓣轻抿,多说多错,此刻闭嘴才是上策。

      好在嬴政也没有深究,只垂首批阅文书,神色专注。

      文书阅罢,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

      本想做个小透明,奈何芈萧萧还是忍不住被他书写的身影吸引,芈萧萧频频几次看去……

      受她那个书法狂热爱好者老爸的影响,她自小便在墨香中长大。书法班一学便是十余年,其间临遍了各家名帖。如今亲见那位“书同文”的帝王挥毫,教她如何能不好奇?

      许是察觉了那目光,嬴政笔锋一顿,倏然抬眼,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芈萧萧耳根一热,赧赧然解释:“萧萧……幼时习字,于书法一道略知皮毛,一时……一时好奇君上墨宝。”

      嬴政眉峰微挑,将手边一卷竹简推至案沿:“那你近前看。”

      芈萧萧眸中一亮,倾身上前,捧起竹简细看,不由得赞叹:“这字朴拙而不失法度,方劲中见灵动!君上的字竟如此精妙!我一直以为许是不堪入目……”

      “此乃李斯所书。”嬴政声调平淡。

      “……啊?”话音未落,芈萧萧这才瞥见简末一行稍显稚拙的批注,余下的话噎在喉中。

      她目光落在那行“孩童体”批注上,一时懊恼又忍不住想笑。

      “夫人为何会以为,”嬴政挑眉,“孤的字不堪入目?”

      看史料时,她有留意到,介绍李斯,擅书法,介绍赵高,擅书法,两人俱起微末,并侍君王。

      她便胡乱揣测,他莫不是因为自身字迹不足观,所以才会格外欣赏善书之人?毕竟心之所向,常因难能,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也只是自己戏猜,没想到竟有亲证的一天。但如今现在赵高未显,李斯也还未得重用。

      芈萧萧沉吟片刻,打起马虎眼:“方才观君上运笔之势,随意揣测罢了。君上雄才伟略,字迹纵使……纵使质朴,亦清晰可辨,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夫人,”嬴政看着她,“连孤的字迹都忘却了?”

      芈萧萧心下一凛。

      “绿娥说,萧萧此前连己身名姓都险些忘却,如今得以好转已是万幸。若日后萧萧再有无心妄言,还望君上……多多宽宥。”

      嬴政嘴角微勾,不置可否:“孤从未听闻夫人幼习书法。既如此,便写来一观。”

      芈萧萧一怔,像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嬴政目光掠过她手腕,语带戏谑:“怎么?夫人手腕应无恙吧?倒是孤这齿痕,提笔时仍隐痛不已。”

      说罢,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清晰的齿痕,将手腕缓缓转至她眼前。

      芈萧萧目光落在那圈齿印上,喉间微哽,耳根倏地漫开一片微红:“……写,写,萧萧这便写。”

      嬴政凤眸斜睨,看着她将自己的衣袖理好,又将他的手轻放回案上。

      芈萧萧扫了一眼书案——

      竹简不便书写大字,这时她瞥见书案边上有几张缣帛。

      她自其中拣出一方赤色缣帛,于书案上徐徐展开。见无镇纸可用,便取了两卷竹简分压布帛两端。而后提笔蘸墨,凝神落腕。

      此时的笔毫尚朴,不及后世精工,书写时较为滞涩,但强者如何能抱怨环境,芈萧萧凭着习书十载的功力,硬是在这粗朴的笔毫间寻得了平衡。
      她选了自己最擅长的隶书,隶书笔画圆浑敦厚,讲究着藏锋起笔、蚕头雁尾的古意。

      只见她腕力沉稳,笔锋在缣帛上从容流转,虽不及纸上挥洒那般流利,却另生出一种朴拙的劲道——字字筋骨内蕴,于赤帛之上次第绽开,端稳中透着舒展的气度。

      嬴政的目光,也不觉随那笔尖游走。

      “平安喜樂。”四字书就,芈萧萧松了口气,搁笔凑近,鼓腮轻轻吹干墨迹。

      “平安,乃‘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之平安;喜乐,是‘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之喜乐。赠与君上,愿君上一生平安喜乐。”

      这番祝福是真心诚意的,但溢出的祝福又因为知道他的结局,敛住了一些。虽已经知道结局,但就算直言相告,老祖宗也不一定信,说不定还要给她治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历朝历代都以史为鉴,以前朝为鉴,多少经纬之才,人中麟凤,都没能阻止朝代更替,她算哪棵葱啊。好在作为联姻的公主,即便她的处境不算太好,但好歹也顶着楚国公主,秦王妃的身份,混混日子应当不难吧……

      她将缣帛递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嬴政的目光似乎一直停驻在她脸上。

      嬴政接过赤帛,目光落于四字之上。倒是从未有人,将如此素朴的愿念,如此真挚地呈于他眼前。

      他抬眸,视线移回芈萧萧面容:“孤竟不知,夫人写得一手好字。”

      芈萧萧心下暗翻白眼:自己夫人,总说这也不知那也不知,怕是那三十余位公子公主的生母,也没有认全。

      她想起华阳祖母有提及,过几日便是他的冠礼。

      古礼有五,冠居嘉礼之首,其重不亚于婚仪。男子二十而冠,但是嬴政的冠礼,因朝堂暗涌被故意推迟,分明已是太子,连这寻常的成人礼,却还要多方掣肘。

      这命途多舛的老祖宗啊,作为夫君,他可以淡漠,但作为华夏后人,她可是孝心满满的。

      “君上富有四海,寻常俗物,恐难入君眼。”芈萧萧唇角温煦的浅笑:“此幅字帖虽为隶体,但萧萧敢言,当今世上绝无仅有。不日便是君上冠礼,礼薄情重,权作贺仪。”

      她语气忽地一转,带上了几分轻快的奚落:“虽说冠礼上会有些小风波,但嫪毐那等微末之辈,岂是君上敌手?窃取玺印就妄想称王,光长腿,不长心智。若教他得逞,可真就是是天道蒙尘……”

      “你说什么?”嬴政缓缓抬眸,目光如刃,截断她的话语,“你是说,嫪毐欲盗玺印,于冠礼之日作乱?”

      “正是。嫪毐将于那日举兵……嗯?”芈萧萧察觉他神色有异,声气渐弱,“君上……不是早已知晓?”

      眼看嬴政面上怒意渐起……

      完了。看这样子,他还不知道。

      《史记》有载:“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

      “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

      冠礼之前,确有人告发嫪毐将叛,所以嬴政才早有预备,当日迅速平乱。

      这么看来,这个告发的人……竟然是她!?

      这么刺激的吗?这剧情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阴差阳错啊……

      “嫪毐……果然意欲窃国。”嬴政沉声道,语意不高,杀机暗伏。

      芈萧萧指尖微蜷,屏息凝神。无论如何,话已出口,她已然成了那个“告发者”,再无退路。

      “可夫人从何得知,必是冠礼当日?”嬴政面上怒色已敛,眸中审视之意却更深。

      芈萧萧定了定神,缓声道:“……太后宫中之事,君上想必,早有风闻。”

      此言一出,嬴政目光陡然一沉。

      她维持着语气的平稳,续道:“绿娥随少府前日往太后宫中,交接冠礼细则。归来言及,太后垂询仪程诸节,尤为详尽。加之近日出入太后宫者,频密异常。萧萧便斗胆揣测……嫪毐或欲趁百官云集、禁卫调度纷繁之际,行悖逆之举。”

      她抬起眼帘,眼眸里清亮如星:“萧萧不希望君上的冠礼生乱。”

      嬴政目光在她脸上一顿,眼底似有微澜,却转瞬沉入深潭。

      他未置可否,转向宫人:“传昌平君——”

      芈萧萧心念一转,轻声截住话头:“君上,深夜召见,动静太大。若叫对方察觉有了防备,反易生变数。冠礼尚有数日,足够从容布置……既要拿,便拿个现行。”她略顿,语声更缓,“兄长明日会向祖母问安,萧萧也恰好要去。”

      嬴政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兴味,“夫人周全,那便有劳夫人了。”

      咸阳宫里皆知,她这体弱之身,本就力不从心难以周全宫务,所以许多琐细确是绿娥在奔走传话,这些绿娥平日闲谈亦偶有提及。不过最后那句,芈萧萧是真心实意,祖宗的成人礼,确实是不能让等货色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告密(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