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郢陈 ...
-
城墙上风大，吹得衣袍翻飞不止。
她来郢陈已有些时日。兄长似乎又和从前一样，忙起来便不见人影。她便跟着绿娥在府里瞎逛，府里逛完了，又去城里逛。
今日倒是不同，兄长难得得闲，便带她上城墙看看。
城墙有些斑驳，芈萧萧扶着墙垛往下看。城外是一片荒芜的平地，再远处，几条官道蜿蜒向天际。
“昔年，郢陈尚为楚国国都。”昌平君立于她身侧，目光落向远处，“后来父亲纳了春申君之议，才迁都寿春。”
“是秦军逼近，郢陈已不再安全，才迁的吧。”芈萧萧说。
昌平君垂眸了一瞬复又抬起，没有接话。
风灌进两人之间，吹得他的袖口鼓起又落下。
“若楚国没有迁都，”他忽然开口，“你出嫁那年，兄长当于此地接你去咸阳。”
芈萧萧愣了一下：这些年倒没有人提起，是他去接她的。
昌平君望着城外的荒原，继续道：“我幼时，母亲便不在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些，“好在还有姑母。那年我去寿春接你，便想——往后在咸阳，又多一个至亲了。”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
“还是个温婉可人的妹妹。”
芈萧萧侧过脸看他。城墙上的日光打在他侧脸上，那笑意还在，温和的，一如这么多年她熟悉的。
“初至咸阳时，你话极少，对万事皆若漠不关心。与君上亦是相敬如宾。”他顿了顿，“知你同样也是自幼失恃，我便更想护着你。”
芈萧萧垂眸，没有说话。
她并不知道这些。但来的这些年里，她看得到，他待她极好。
“十几年了，”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萧萧如今已能独自来郢陈了，行事也愈发有主张，这番变化，兄长瞧着，心里亦是欣慰。”
风又吹过来，带着城外荒草的气息。
芈萧萧转过头，看向他。
“是祖母和兄长一直以来的庇护，才让萧萧有了这般底气。”她说，“若是没有你们，萧萧在咸阳，怕也过不了那般恣意的日子。”
昌平君看着她，目光温和。
城墙上，风停了。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渐厚，静静压着荒原。
……
用过夕食，芈萧萧慢慢喝着茶，心里却落在一件事上，她得亲眼确认。
这些日子，她借着在府里瞎逛的由头，把各处布局、布防都记了下来。后头那排屋子白日总有人进出，抬木箱、搬铁器，她猜想那里应当就是武库。
心里有了数，夜里她便换了黑衣，蒙了面，趁月色摸了过去。
门虚掩着。她闪身进去，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满屋的兵器。
她借着光一排排找过去，终于在架上看见了那副马蹬。旁边还搁着马鞍，却不是当日蒙毅试过的那个样式。
那时蒙毅便说，许是马鞍不合适。但她觉得没必要再研究，便让兄长把那副未成的马蹬收了起来。
如今看来，兄长自己做成了。
“何人！胆敢私闯库房！”
门外一声暴喝。随即灯火亮起。
芈萧萧也不躲，缓缓转了身，抬手将面罩拉下。
来人看清她的脸，登时跪了下去：“王后！”
芈萧萧负手而立，守卫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她沉声：“去请昌平君来。”
守卫连滚带爬地去了。
她仍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那副马蹬。铁器冰凉沉重，硌着掌心。
不多时，脚步声起。
昌平君披衣而入，见她立于灯下，手中握着那副马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萧萧，”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柔和，“这般身姿，竟有几分君上的影子。”
芈萧萧没有接话，只举起手中的马蹬。
“为何会有这个？”她问，“你后来做成了？”
昌平君面不改色：“正是。此物若用得好了，大军战力可大增。”
芈萧萧抬眼看他。
“是秦军战力大增，”她一字一顿，“还是楚军？”
昌平君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
“兄长知，终究是瞒不过萧萧。”
烛火跳了一下，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芈萧萧握着马蹬的手紧了紧。
“兄长。”她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此事定然不成。兄长收手吧。”
“萧萧费心来郢陈……便是为了与我说这番话的罢。”
芈萧萧没有回答。
昌平君拿起架上那根束带，在灯下细看。
“萧萧，我熟悉秦军所有战法，熟悉整个秦廷的运转，熟悉整个大秦。”他顿了顿，“如今又有此物。骑兵日夜操练，已堪大用。”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那一片山河之上。
“嬴政要吞并六国。韩、赵已亡，魏国苟延残喘，撑不了太久，燕都失守退保辽东，齐国偏安一隅，浑然不觉末日将至。待秦军攻楚，我若此时起兵，大败秦军，再灭了燕齐……”
他转过脸看她，“届时，楚，一样可以吞并天下。”
芈萧萧垂眸，没有说话。
他竟已布下如此周密的局。秦灭六国，最难攻者，赵与楚。如今赵已灭，楚只要败秦，便可尽收其成。
“兄长，”她抬起头，“就算事成，你也不是楚王，为什么要冒死行此谋反之事，你生在秦国，长在秦国，往日的君臣情分、手足之情，你都不要了么？”
昌平君看着她，目光平静，旋即一笑。
“我才是真正的楚国王室血脉。”他说，“待灭六国，称王不过是迟早之事。”
芈萧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兄长，萧萧再说一次——你会败的。即便我告诉兄长结果，兄长还要继续吗？”
“你如何知道我一定会败？”
芈萧萧嘴巴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库房内安静了很久。
“谋反，夷三族之罪，你身为丞相，比谁都清楚。”深夜里，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妻儿亲族，你也不管了么？”
昌平君将那束带握紧，声音沉沉：“我先灭了秦，何来谋反之说。”
他顿了顿，又道：“祖母临终前，曾嘱托君上，要护你一世安虞。君上如今待你已与从前不同，他不会伤你。咸阳，我亦留了死士。”
“我本意是待一切落定，再去咸阳接你。”他看着她，声音轻缓下来，“不曾想，你自己来了。”
她看着他。
良久，她垂下眼，如鲠在喉，终于再说不出一句话。
……
几日后，李信连克平舆、寝城。可正当他势如破竹，准备直取楚都寿春时——
昌平君在郢陈起兵反秦，断了秦军后路。
芈萧萧都能预见，消息传到咸阳宫时，会是多大的震动。
李信那边，应该用上蒺藜串了吧。
如今已过了一月，她还在郢陈。
“王后……”绿娥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昌平君他……他怎么就反了！王后怎么办？”
“这可怎么办啊，你如今又在郢陈，他偏在这个时候反，君上会怎么想……”
绿娥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带了哭腔：“怎么办，怎么办……”
芈萧萧端起案上的水盏，慢慢喝了一口。
“估摸着这会儿，宗室的怒骂声已响彻咸阳宫了。”她语气平平，“我怕要变成第一个叛国的王后了。”
“王后！”绿娥急得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咱们还怎么回咸阳？”
“现在回去？”芈萧萧放下水盏，“等着被判死罪么？”
绿娥愣住了。半晌，眼泪簌簌落下来。
“那……那咸阳回不去了，咱们可怎么办……早知如此，便不来了……”绿娥不住哽咽道：“或是，我们应当早几日离开的，如今连书信都传不出去……这下子怎么都说不清了……”
芈萧萧笑了笑：“本来就说不清……”
只要昌平君反，都脱不了干系。在咸阳或是在郢陈，于她而言，已无分别——横竖都是不好过。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