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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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摊着几卷竹简，旁边搁着几块叠得方正的帛书。嬴政坐于案前，逐一翻看。
李斯快步进殿，躬身行礼。
“君上，赵国的战报到了。”
嬴政抬头，“讲来。”
“桓齮攻平阳，斩赵卒十万。”李斯直起身，语速比平日快了些，“扈辄战死，邯郸震动。”
嬴政放下竹简，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在案面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李斯往前挪了半步，“赵国那边，郭开收了。”
嬴政的手指停了，“多少？”
“三千金。”李斯道，从袖中摸出一张皮纸，放在案上，“臣派人扮作商人，带金玉进邯郸，交予郭开的门客。前前后后三千多金，皆入郭开的库房。”
嬴政拿起那张皮纸，嗤笑一声，“郭开一年俸禄二百金，三千金，抵他十五年俸禄。”
李斯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平阳这一仗，赵王迁没召李牧。”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邯郸朝堂已使人传话：李牧在军中，只知道将军印，不知道赵王令。这话已经传到赵王耳朵里了。”
嬴政眉头动了动，身子往后背的凭几上靠了靠。
“郭开那边，何时能动手？”
“臣的人日日跟赵王身边的人念叨。”李斯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赵王刚即位，心里还没底。待边关再有消息进邯郸，说李牧收买人心，到时郭开再煽一把，赵王必定起疑。”
嬴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舆图上魏国的位置，手指在案上轻轻画了个圈。
李斯从袖子里又拿出一小块帛书，双手递上去。
“魏王增不信人，只信自己眼睛看见的。”
嬴政接过帛书，展开后看了一会，“如何应对？”
“那便让他看见。”李斯道，嘴角微微扬起，“让赵国使者夜里进他相府，让齐国商人送金子给他将军。看见则信，信则疑，疑则内乱。魏国如今未动，是朝中已经在怀疑自己将领了。”
嬴政把那块帛书也放到一边，“齐国呢？”
李斯道：“齐相后胜，已经收下了金子。”他说这话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每日劝齐王朝拜秦国，不修战备。齐国边防看着严，实则尚不必担忧。”
嬴政点了点头，“韩国如何？”
李斯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松了松。
“韩桓惠王在位，今年未有大动作。”他道，“臣派人打探过，韩国朝堂眼下只求自保，不敢生事。”
嬴政目光缓缓扫过舆图，最后停在楚国那一片。
李斯一顿，微微低头，斟酌道：“楚幽王在位三年，人心未定。臣派人打探过，他们忙于收拾内部，顾不上北方的事。”
“嗯。”嬴政望着舆图南边那片空白，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
又静了片刻。
“再派人进邯郸。”嬴政道，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李斯脸上，“告诉郭开：李牧回朝那天，再加三千金。”
李斯躬身。
“臣明白。”
李斯顿了顿，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正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皮纸，色如老麻，质地轻薄。
李斯语气里压不住的欣喜，“君上适才听到的各国的消息，有一半是靠这个送回来的。”
嬴政目光微动。
李斯道，“此物，最大的好处便是轻。送信的人扮作商贾，把纸叠成小块，藏在货箱夹层里。关兵查货，翻出来的都是寻常物事，压根没翻到夹层。”
李斯把那张纸接回来，手指轻轻捻了捻。“臣试了三月有余，都走通了。”
嬴政沉默片刻，“但此物少见，若是被发现反而引人注意，且畏水又畏火，需慎用。”
“君上所言极是，此物确有短处，用其所长，避其所短，便是利器。”李斯语气从容：“急重用简，机密用帛，险地用阴符阴书，而寻常情报、日常往来，则用皮纸。简帛虽稳，然造价高昂，削简费时，织帛费工；纸虽轻脆，却取树皮麻头，遍地可得，若能广造，可省十之七八的人力物力。”
他顿了顿，语气更笃定。“君上，此物往后定有大用处。”
嬴政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皮纸书信递还给李斯，“这些都看过了，烧了吧。”
殿内静了一会，嬴政忽然开口，“尉缭近来如何？”
李斯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回君上，自从上次追回，至今安分，未见有去意。”
嬴政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可知他当初为何要离开？”
李斯脸上的笑意敛了敛，摇头道：“臣不知。尉缭此人，话不多，心思深，从不在人前露底。”
嬴政转过头，郑重道，“不管使何种办法，务必留住他。”
李斯敛容，躬身。
“诺。”
……
华阳宫中——
芈萧萧心不在焉地吹着茶盏里的奶茶。
今日她路过原先试造皮纸的那间院子，发现竟又忙碌起来了。她上前一看，所用材料比她当初用的考究，晒出来的纸也比她做的轻薄规整。
她倒也不觉得意外。虽说交代过只许公子公主习书用，但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不被盯上？老祖宗又不是傻子。这样的书写载体，对于眼下，说是颠覆也不为过。
她只是担忧，毕竟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推出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是好是坏，她预测不了。
“李斯近来进出议政很是频繁？”华阳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芈萧萧回神，“是……”
“李斯如今应当是忙于尉缭之策。”
尉缭的计策？那不就是收买贿赂各国重臣那些事。
远交近攻，是范雎给秦昭襄王定下的国策，到嬴政手里，这局棋更是全力推着走，贯穿整个统一战争。
吕不韦主持大局时稳住方向，尉缭入秦细化方案，李斯统筹间谍网，姚贾明面上交朋友暗地里拆台，顿弱带着钱满天下收买权臣，前头再有王翦、桓齮那些人负责打。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六国就这么一个个被拆干净。
后世说秦人不光彩、卑鄙。其实也不是只有秦国才有间谍，才会贿赂。
比如燕国，也是用间谍的高手。苏秦入齐，潜伏多年，表面为齐效力，实则为燕“弱齐”。最终五国伐齐，齐国差点灭国。
华阳祖母说起这个，倒是给她提了醒，李斯忙于布线，她的皮纸忽然又忙碌起来，想来是在暗线派上用场了。毕竟用纸传信，省时省力省钱，他们不会想不到。
“启儿也是许久不见人影。”华阳缓缓道，“调配粮草、审核兵器、核查赋税账册、签发粮草文书，偶尔还要过问咸阳城的排水沟该不该修。”
“嗯。”芈萧萧应着。听着全是明面上的事。
“咳咳……”华阳说话间总时不时咳几声。
芈萧萧起身坐到她身旁，替她轻轻拍背：“祖母近日怎么总咳嗽？可有用过药？”
老嬷嬷端了汤药过来：“侍医调理了半月，也不见好转……”
华阳抬手打断：“一点风寒，已好多了。年岁大了，总要些时日。”
芈萧萧没再问。中药是好东西，可对风寒，确实是慢。
“这些日子鸡蛋、鱼之类的发物，先别给太皇太后用了，还有羊肉也先不吃。”她交代老嬷嬷，“吃清淡些。一会儿萧萧炖些雪梨汤过来，给祖母润润肺。”
老嬷嬷应了。
……
偏殿——
芈萧萧翻着一卷古籍打发时间。
嬴政轻咳一声。
芈萧萧抬眸看了他一眼，将雪梨汤推到他手边，“刚给祖母炖的，也留了一份给君上，可以润肺。”
“孤没有不适，夫人用吧。”嬴政又将碗推回去，缓了缓才道，“今日李斯来报，说夫人制的皮纸，大有用处。”
芈萧萧闻言未抬头，也没有回应：果然……
他顿了顿，又道：“原是让他先看是否合用，若真能用，再与夫人说。”
芈萧萧搁下竹简，双手交叠于膝上，抬眸一笑，眼如弯月。
“本就是萧萧愚钝，竟不知有此用处。既有此大用，能为君上分忧，萧萧甚是欢喜。”
她说着，笑意愈深：事已至此，难道她还能不给用吗？
嬴政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夫人不是没想到，是没想好。”
他顿了顿，斟酌着道：“虽不知夫人为何特地交代只能在宫里用，但孤想，应当是别有深意。如今用作暗线书信，阅后即焚，也不算违背夫人原先的意思。”
芈萧萧脸上的笑意正盛，听了这话，那笑意却一点点凝住。
他竟然连这一层也考虑到了。
她笑了笑，端起那碗凉透的雪梨汤，低头抿了一口。
“君上，尉缭跑的时候，你们是怎么抓回来的？”
嬴政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函谷关、武关、峣关、蒲津关，哪一关没有孤的人？关外六国，哪一国没有秦的探子？他坐的马车，走的是哪条路，住的是哪家驿站，吃的哪顿饭——孤都知道。”
芈萧萧眨了眨眼，捧场地点头：“果然天下之事，皆逃不出君上法眼……”
嬴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夫人说的也不全然是，有一事，孤至今不知。”
芈萧萧歪了歪头：“不知道尉缭为什么要走？”
“嗯……”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萧萧猜，大约是君上……生得不合尉缭心意。”
嬴政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嬴政不知道，可芈萧萧却是知道的：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这是尉缭私下和人讨论的对嬴政的看法，也是他要跑的原因。
长相吧……
芈萧萧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可能是嬴政没长在尉缭的审美点上吧……
但性格的部分……
芈萧萧嘴角微微一翘，她和尉缭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明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