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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蛊王反噬 ...

  •   禁军副统领突然倒戈

      承平十二年,正月十五,上元夜。

      按照祖制,这一夜本该取消宵禁,满城灯火,君民同乐。但今年的京城格外肃杀——陈庆年头颅在永定门悬了整整三个月,前几日才被准许收殓。史案牵连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人人噤若寒蝉,连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都只见零星灯火。

      宫里的宴席也取消了。元昭以“为先帝守孝”为由,只命内务府给各宫发了些例赏,便早早屏退左右,独自在武英殿批阅奏章。

      亥时三刻,青黛疾步进殿,脸色在烛火下异常苍白:

      “陛下,玄甲暗哨急报——禁军副统领孙莽,半个时辰前突然调动麾下三千兵马,以‘换防’为名,接管皇城四门。此刻四门皆闭,守军全换成了孙莽的亲信。”

      元昭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章上,缓缓洇开。

      “孙莽……”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记得这个人。承平三年,西境平叛后,禁军统领出缺。当时朝中推举的都是世家子弟,她力排众议,提拔了孙莽——一个出身农家、在边军积功至校尉的将领。她看中他作战勇猛,背景清白,曾在北征时受过伤,是个可用之人。

      三年来,孙莽对她毕恭毕敬,办事勤勉,从无差错。她还曾赏过他一副铠甲,夸他“忠勇可嘉”。

      “他对外宣称什么?”元昭放下笔,语气平静。

      青黛咬着牙:“说是……奉密诏‘清君侧’,诛杀蛊惑圣听、把持朝政的‘奸佞’。”她顿了顿,“指的……是玄甲卫,是方敬亭、苏文素这些陛下提拔的寒门官员,还有……奴婢。”

      元昭笑了。那笑意很淡,很冷,像冰面上划过的一道裂痕。

      “清君侧。”她重复这三个字,“自古谋反,都爱用这个名头。好像扯一面忠君的旗,血就能洗得干净些。”

      殿外,远远传来骚动声。起初隐隐约约,渐渐清晰——是兵甲碰撞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呼喝。

      “他们动手了。”青黛按着腰间短刃,“陛下,请即刻移驾密道!玄甲卫已备好车马,可从西华门秘道出宫,直抵京郊大营!”

      元昭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今夜无月,但宫灯映照下,能看见玄武门方向,天空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你看,”元昭指着那片红光,“他们连火都放了。这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她关上窗,转身,目光落在御案旁那副悬挂的铠甲上——那是她登基时赶制的,早已不合身,北征归来后就一直挂在那里,蒙了尘。

      “替朕更甲。”她说。

      青黛愕然:“陛下?!”

      “朕是皇帝。”元昭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皇帝,可以死在龙椅上,可以死在战场上,但不能——像条狗一样,从密道里爬出去。”

      她走到铠甲前,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

      “他们要清君侧?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他们要清的‘君’,是什么样子。”

      皇宫夜变:玄武门火光冲天

      玄武门的厮杀,在子时达到顶峰。

      “正统会”蛰伏多年的私兵、被孙莽煽动的部分禁军、还有混在年前入京“商队”中的北狄死士——总数超过五千人,如潮水般涌向宫城最脆弱的北门。

      守门的禁军猝不及防,抵抗了不到一刻钟,就被内外夹击攻破。叛军涌入,见人就杀,宫娥宦官四散奔逃,哭喊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成一片,将上元夜的死寂撕得粉碎。

      火光是从玄武门内的值房烧起来的,很快蔓延到附近的廊庑。叛军显然早有准备,带了火油,四处纵火,制造混乱。

      而宫内,那个“影子”终于现身了。

      赵德安——那个在内书房伺候了四十年的老宦官,带着两个同样沉默的太监,趁乱摸到玄武门西侧一道不起眼的角门。那里本是运送夜香杂物的通道,常年上锁,守备松懈。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奇形钥匙——不是宫中制式,显然是特制的——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他拉开门闩,将门推开一道缝隙,朝外打了个手势。

      早已等候在外的叛军精锐,如鬼魅般涌入。

      赵德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从身边冲过,火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他低声对身旁的太监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没入黑暗的巷道,消失不见。

      叛军有了内应指引,如入无人之境,直扑内廷。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太极殿,武英殿,皇帝的寝宫。

      女帝持剑守太极殿:“此门即国门”

      太极殿前,汉白玉铺就的广场。

      元昭站在最高一级丹陛上。她已换上那身旧铠甲——果然不合身,肩甲松动,胸甲也显宽大,用腰带勉强束住。左腿旧伤在寒气中隐隐作痛,但她站得很直。

      她身后,是最后三百名玄甲卫,黑衣玄甲,沉默如铁。再后面,是几十个手持棍棒、脸色惨白却不肯退走的宦官——多是些不得志的老内侍,平日在宫中受人白眼,此刻却聚到了这里。

      更远处,殿门内缩着一些闻变未逃的官员、宫人,惊恐地望着外面的火光。

      叛军的前锋已杀到广场边缘。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脸,刀剑上滴着血。他们看见了丹陛上的元昭,看见了那身明黄衣袍外罩着的铠甲,看见了那张在火光中平静得可怕的脸。

      短暂的迟疑。

      然后,有人喊:“那就是女帝!擒下她!赏万金!!”

      人群如狼似虎扑上来。

      “放箭!”青黛厉喝。

      玄甲卫张弓,箭雨倾泻。冲在前面的叛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冲。人数悬殊太大了。

      箭矢很快用尽。

      “拔刀!”青黛抽出佩刀,站到元昭身前。

      短兵相接。

      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在太极殿前炸开。玄甲卫确实精锐,以一当十,但叛军人多,且源源不断。不断有玄甲卫倒下,鲜血浸透了汉白玉地砖。

      一支流矢破空而来,直射元昭面门。

      她挥剑格挡,“铛”一声,箭矢偏开,擦着她的头盔掠过,带起一串火星。但另一支箭紧接着射到,她侧身不及,左臂一痛——箭镞穿透甲叶缝隙,钉入皮肉。

      元昭闷哼一声,右手长剑驻地,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颤动的箭杆,面色不改,右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血箭飚出。

      她扯下一截内袍衣摆,草草缠住伤口,打了个死结。然后重新握紧剑,看向阶下越来越近的叛军。

      几个官员连滚爬爬从殿内出来,哭喊着:“陛下!降了吧!降了或许还能活命啊!!”

      元昭看都没看他们,目光扫过殿前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玄甲卫只剩不到两百,个个带伤;宦官死伤大半;那些官员,有的瑟瑟发抖,有的眼神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朕,李元昭,大胤皇帝,在此!”

      “此门,即国门!此阶,即社稷!”

      “愿与大胤共存亡、愿殉国者,留!”

      “贪生畏死、欲苟全性命者——”她抬剑,指向西侧一道小门,“可从侧门出,朕,不罪!”

      死寂了一瞬。

      然后,有人动了。一个六品小官,连滚爬爬冲向侧门。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官员、宫人,争先恐后逃了出去。

      但留下的人,更多。

      玄甲卫无一人退。残存的宦官握紧了手中带血的棍棒。甚至有几个文官——包括那位曾上书劝她选立皇夫的礼部侍郎,此刻却整理衣冠,走到元昭身后站定,尽管腿在发抖。

      元昭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面向已冲上丹陛的叛军。

      剑光再起。

      青黛挡箭:第一个为她死的人

      叛军似乎被这不要命的抵抗激怒了,攻势更猛。他们看出玄甲卫在护着皇帝,便集中力量,一波接一波冲向丹陛中央。

      元昭的剑法并不精妙,只是战场上搏命的招式,狠、准、快。她左臂受伤,动作滞涩,很快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血浸透了内袍,顺着甲叶缝隙往下淌。

      青黛始终护在她身侧,短刃翻飞,已不知杀了多少人。她身上也中了刀,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但一声不吭,只死死守在元昭身前。

      又一波冲锋被打退,叛军暂退几步,重新整队。

      短暂的喘息间隙。

      元昭拄着剑,□□。失血和寒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左腿旧伤痛得几乎站立不住。她看着阶下黑压压的叛军,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光,心里忽然一片平静。

      或许,就到这儿了。

      从南苑别馆尸堆里爬出来,到太极殿上坐上龙椅,到北境的风雪,到西境的血,到史馆的灰烬……十四年。

      够本了。

      就在这时,叛军阵中,一个弓弩手悄然抬起□□。

      他不是瞄向玄甲卫,而是越过人群,对准了丹陛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弩箭是特制的,三棱破甲锥,淬了毒,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扳机扣下。

      弩箭无声离弦,快如闪电,直射元昭面门!

      元昭正在喘息,视线模糊,根本来不及反应。

      “陛下——!!!”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

      青黛飞身扑来,用尽全身力气,将元昭狠狠撞开!

      “噗嗤——”

      弩箭贯入□□,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

      元昭踉跄两步,回头,看见青黛挡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那支弩箭,从她后背射入,前胸透出半截箭镞,幽蓝的锋刃上,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青黛低头,看了看胸前透出的箭尖,似乎有些茫然。然后,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元昭。

      “陛……下……”她张嘴,血从嘴角涌出来。

      “青黛!!”元昭冲过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

      好轻。这个自幼习武、能以一当十的女子,此刻轻得像一片羽毛。

      青黛抓住元昭的手,手指冰凉,却用尽全力。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元昭,瞳孔里映着火光,也映着元昭惨白的脸。

      “快……走……”她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带着血沫,“活……下去……”

      “别说话!太医!传太医!!”元昭嘶声喊,尽管知道不可能有太医。

      青黛摇了摇头,嘴角竟扯出一个极淡、极艰难的笑。像很多年前,在宫人选拔的角落里,她第一次抬头看向那个十四岁的小皇帝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试探和决绝的笑。

      “哥哥……等……我……”

      她的手,松开了。

      身体最后一点温度,迅速流逝。

      元昭抱着她,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箭镞的幽蓝和鲜血的猩红,在青黛胸前交织成一朵狰狞的花。

      这个沉默的、从不说漂亮话的宫女。

      这个为她杀第一个人、守第一夜的女子。

      这个陪她从南苑走到太极殿,从深宫走到北境,走过十四年腥风血雨的女子。

      死了。

      为了挡一支射向她的毒箭,死了。

      元昭缓缓抬起头。

      火光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冻结的平静。

      她轻轻放下青黛的尸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然后,捡起地上的剑。

      剑刃上,血已凝成暗红色的痂。

      叛军再次涌上丹陛。

      这一次,玄甲卫已不足百人,个个精疲力竭,伤痕累累。元昭站在最前,剑尖垂地,血顺着剑锋滴落。

      结束了。

      她想着,也好。至少,没逃。

      就在叛军刀剑即将加身的刹那——

      宫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宫内,而是来自宫外,来自更远的街道,像闷雷滚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如巨兽踏步,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叛军惊疑不定地回头。

      只见玄武门方向,原本紧闭的宫门,轰然洞开!

      不是从内打开,而是被人从外面,用攻城槌生生撞开!

      火光中,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钢铁洪流,涌进宫城。他们打着的旗号,在火光中猎猎展开——

      “赵”!

      镇远侯,赵锋!

      他不是应该还在北境吗?!不是据说因为军饷案被陛下猜忌,已被架空了吗?!

      赵锋一马当先,铠甲染血,手持长槊,须发戟张,如战神降世。他身后是数千边军精锐,这些人刚经历过北境血战,身上杀气未消,此刻冲入宫城,如虎入羊群。

      “奉旨平叛!降者不杀!顽抗者——诛九族!!”

      赵锋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喧嚣。

      叛军瞬间大乱。他们没想到会有援军,更没想到援军会是本应在千里之外的赵锋!

      内外夹击之下,叛军阵型崩溃,四散奔逃。

      赵锋直冲太极殿,一路砍杀,所向披靡。他冲到丹陛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铠甲上的血珠顺着甲叶往下淌:

      “臣赵锋,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元昭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赵侯爷,你不是该在北境吗?”

      赵锋抬起头,脸上血污混杂,眼神却清澈灼亮:“陛下三日前密令,命臣率三千精骑,昼夜兼程,秘密回京,驻防京郊。密令上说……‘防元宵有变’。臣,不敢违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虎符,双手高举:“北境边军,只认陛下虎符!只效忠陛下一人!”

      元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那封密令,她果然送了。原来,赵锋,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赵侯爷……辛苦了。”

      赵锋起身,看向丹陛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向盖着龙袍的青黛,看向元昭身上数处伤口,眼眶骤然红了:“臣……万死!”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元昭的声音嘶哑,“叛首孙莽,还有那个‘影子’太监赵德安,务必生擒。其余叛军,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臣领旨!”

      赵锋转身,重新上马,长槊一指:“儿郎们!随我杀——!!”

      边军如山洪暴发,席卷而去。

      叛军彻底溃败。

      元昭站在丹陛上,看着这一切。火光映亮半边天,喊杀声渐渐远去,变成零星的追剿。她站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她低头,看向脚边青黛的尸身,蹲下来,轻轻理了理盖在她身上的龙袍。

      “青黛,”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赢了。”

      虽然赢的代价,如此惨重。

      虽然这条路上,又少了一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她站起身,抬头望向渐亮的天穹。

      承平十二年的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洒在太极殿前,洒在满地尸骸与鲜血上,也洒在她染血的铠甲、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身影上。

      这一夜,她失去了青黛。

      但也看清了,谁是真忠,谁是假义。

      那就看看,最后活下来的,到底是蛊,还是王。

      风起,吹散血腥,也吹动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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