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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盐铁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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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延四十八年夏,户部尚书周勉跪在武英殿,额上的汗浸湿了官袍前襟。
“……去岁两淮盐税应收八百万两,实收……二百三十万两。”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江浙总督连上三道奏表,言‘连年水患,盐场减产,民贫商困’,请求减免……”
元昭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盐——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粗盐,而是晶莹如雪的上等精盐。这是玄甲卫三日前从扬州一家盐商后院密室里搜出来的,用锦盒装着,盒底压着江浙总督的私印。
“民贫商困。”元昭重复这四个字,轻轻笑了,“周尚书,你去过江南吗?”
周勉一怔:“臣……未曾。”
“朕也没去过。”元昭放下那块盐,“但朕知道,扬州最便宜的画舫,一夜酒钱要三百两。苏州的丝绸庄子,一匹顶级云锦抵得上寻常人家十年嚼用。”
她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胤舆图》前,手指点在长江下游:“民贫?商困?那这些银子,去哪儿了?”
周勉伏地不敢言。
“玄甲卫查了三个月。”元昭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两淮盐税,三成入国库,七成——”她转身,目光如刀,“进了八大世家的口袋,再通过他们,流进朝中二十七位官员的府库。最大的三家,姓王、姓谢、姓陈。周尚书,你可熟悉?”
周勉浑身一颤。他妻子就姓陈,是江南陈氏的旁支。
“陛下明鉴!臣、臣绝未……”
“朕没说你。”元昭打断他,走回御案后坐下,“但户部侍郎是你举荐的,他有个妾室的兄长,是扬州第二大盐商的账房先生——这事,你知道吗?”
周勉瘫软在地。
元昭看着他,许久,才道:“起来吧。朕若要办你,你不会跪在这里。”
她抽出一份奏折,是昨日刚到的:“江浙总督又上表了,这次是说今春‘盐工暴动’,毁了三处盐场,请朝廷拨银五十万两抚恤。”
她将奏折扔到周勉面前:“你猜,玄甲卫在扬州看到了什么?”
周勉颤抖着打开奏折。
“盐工确实闹了,”元昭说,“因为八大盐商克扣工钱,三月不发。总督府派兵镇压,打死十七人,伤百余。然后——盐商们凑了五万两,送给总督‘压惊’。那三处所谓的‘毁坏’盐场,其实早被他们私下转卖给了海商,准备改走私盐。”
殿内死寂,只有周勉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他嘶声道,“此事牵连太广,八大世家在江南盘根错节,朝中……朝中也多有勾连。若贸然动手,恐生大变……”
“朕知道。”元昭说,“所以他们在逼朕。”
“请陛下垂帘”背后的世家联盟
三日后的常朝,太极殿气氛诡异。
按例议完几件琐事后,礼部侍郎周延儒出列了。这位新任首辅的热门人选,手持玉笏,声音抑扬顿挫:
“臣等七人,联名上表——”
他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诵读。文辞华丽,引经据典,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日选立皇夫,诞育皇嗣。若陛下忙于政务,可暂由太后垂帘,或择宗室贤王辅政,以固国本。
殿内鸦雀无声。
这封奏章,字字句句都像裹着蜜糖的刀子。说“阴盛阳衰”,说“牝鸡司晨”,说“女主当国,非长久之象”——每一句,都在戳元昭最痛的软肋。
七位联名大臣跪在殿中,垂首肃立。他们是江南三大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也是盐税利益链上最关键的几个节点。
元昭坐在龙椅上,静静听完。
珠串后面,她的脸看不清表情。许久,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诸位爱卿,忠心可嘉。”
她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些赞许:“朕年轻,确有许多事要学。皇嗣之事,关乎国本,你们提醒得对。”
七位大臣悄悄交换眼神,有些意外——这小皇帝,服软了?
“来人。”元昭唤道。
内侍端上七个托盘,每个托盘上盖着红绸。
“朕感念诸位忠心,”元昭说,“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慰辛劳。”
红绸揭开,金光灿灿。那确实是一百两黄金,成色极好,在殿内烛火下晃人眼。
七位大臣愣了愣,随即叩首谢恩:“臣等,谢陛下隆恩!”
他们捧着黄金退下时,腰杆都挺直了些。看来这小皇帝终究是怕了,用金银堵他们的嘴。
朝臣中,不少人露出失望或鄙夷的神情。连一向支持元昭的寒门官员,也暗暗摇头——陛下,终究还是退让了。
元昭看着那七人退下的背影,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
然后她起身:“退朝。”
七日后,深夜,扬州。
盐商陈万金的宅邸占了大半条街,朱门高墙,石狮威武。三更时分,宅内依然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陈老爷正在宴请新任的盐道御史。
忽然,街口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
黑衣玄甲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包围整座宅邸。马蹄包着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有沉闷的震动。火把次第燃起,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宅门被一脚踹开。
萧破军当先踏入,玄甲卫鱼贯而入。宴厅里,陈万金举着酒杯僵在原地,他身旁的盐道御史脸色煞白。
“奉旨查抄。”萧破军的声音没有起伏,“所有人,跪地受缚。”
“你们、你们是谁的兵?!”陈万金嘶声喊道,“我有江浙总督的手令!我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萧破军将一卷黄帛展开,那是盖着玉玺的圣旨。
与此同时,扬州府衙、盐运司、乃至江浙总督在扬州的别院,全部被控制。带队的是赵锋从北境调来的边军精锐,这些士兵刚经历过血战,身上杀气未消,江南的衙役府兵在他们面前,连刀都拔不出来。
一夜之间,扬州变天。
抄出的东西,装了整整三十辆马车。
最要命的是账本。陈、王、谢三家盐商,每家都有三套账:一套给官府看,一套给自己看,还有一套——记录真正的收支,以及每一笔“打点”的去向。
那套账用密语写成,但玄甲卫里有精通此道的高手。三天三夜,账房全部译出。
牵连的人,从扬州知府、两淮盐运使、江浙总督,到京中户部、工部六位郎中、两位侍郎,最后——是两位亲王。
康王和端王,永延帝的兄弟,元昭的皇叔。
消息传回京城时,朝野震动。
武英殿里,元昭看着那两份供词——康王和端王的。
他们倒是没直接拿银子,但要了盐商的“干股”,每年分红。康王还在扬州有两处庄园,是盐商“孝敬”的;端王的儿子在江南贩私茶,盐商替他打通关节。
“陛下,”青黛低声道,“两位亲王……若严办,宗室恐怕……”
“恐怕什么?”元昭放下供词,“恐怕说朕刻薄寡恩,连亲叔叔都不放过?”
她笑了笑,那笑意冰冷:“青黛,你记不记得,南苑别馆里,朕的姐妹们是怎么死的?”
青黛沉默。
“她们也是朕的血亲。”元昭轻声说,“但活下来的,只有朕。”
她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阅。
三日后,圣旨下:
扬州三大盐商,主犯族诛,从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涉事官员,四品以上赐自尽,以下革职流放。江浙总督凌迟,家产充公。
康王、端王,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朝堂上,又空出了一大片位置。
就在世家集团惊慌失措、准备反扑时,元昭下了第二道旨:开“特科”。
不考八股,不看出身,只考实务——治水、算学、刑律、田亩。应考者,限寒门子弟及中小地主,世家大族、五品以上官员亲属,一律不得参考。
“陛下这是要掘世家的根啊……”私下里,有老臣哀叹。
特科考场设在国子监,元昭亲自出了最后一道题:
“若你为县令,治下豪强兼并土地,农户流离,税赋不足。上有州府施压,下有百姓哭诉,你当如何?”
三千考生,答法各异。
有一份考卷,用锋利的字迹写道:“查豪强田契,凡巧取豪夺者,一律发还农户。州府施压,以《大胤律》抗之。若豪强反扑——县令有皂隶,县外有驻军。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署名:方敬亭,二十一岁,父母早亡,由族中祠堂供养读书。
另一份考卷,是唯一一份女子答卷——按制,女子不得参考,但元昭特准。答卷者名苏文素,十八岁,商贾之女,在算学题旁批注:
“盐税之弊,不在税重,在流通环节层层盘剥。若设官营盐栈,统购统销,截断私贩,则税银可增三成而不伤民。”
元昭在殿内看了这些考卷整整一夜。
黎明时分,她圈定了三十人。
方敬亭授刑部主事,苏文素破格入户部,任算学博士——这是大胤开国以来,第一个有正式官衔的女子。
新的种子,埋下了。
盐案余波未平,中秋前夜,元昭在未央宫设宴。
受邀的,是江南剩余五大世家的家主,以及他们在朝中的代言人。这些人在盐案中或因手脚干净,或因及时断尾,逃过一劫。
宴席极尽奢华。龙肝凤髓没有,但江南的时鲜、塞北的野味、海外的珍奇,摆满了长案。乐坊奏着清雅的丝竹,舞姬水袖翻飞,仿佛只是一场寻常的宫廷夜宴。
酒过三巡,元昭举杯。
“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度佳节,”她微笑,“二是有些事,想与诸位商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乐声止,舞姬退,只剩烛火噼啪。
“盐案之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元昭放下酒杯,“朕杀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不少人。但——”
她话音一转:“朕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江南富庶,商贾流通,本是好事。只要不损国本,不伤百姓,朕乐见其成。”
几位家主面面相觑,不知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元昭拍了拍手。
内侍捧上一摞账册,放在每位家主面前。账册不厚,只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各家与盐商往来的部分记录,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
殿内响起抽气声。
“这些,”元昭语气依然温和,“是朕没公开的部分。朕若想办,在座的每一位,此刻都该在诏狱里。”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瞬间惨白的脸:
“但朕不想。”
“盐、铁、茶、马,国之命脉,从今往后,由朝廷专营。但——”她话锋又一转,“朕准诸位入股。朝廷设‘皇商司’,专营这些买卖。诸位可按出资比例分红,每年结算,童叟无欺。”
一位姓陆的家主颤声问:“那……经营之事?”
“经营,朝廷派人。”元昭微笑,“诸位只等分红,不必劳心。当然,若想完全退出,朕也不勉强。只是这分红,就与诸位无缘了。”
这是选择吗?
是选择。但只有一个选项——顺从。
殿外,适时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玄甲卫刀剑出鞘的声音,轻,但足够殿内每个人听见。
陆家主第一个跪下来:“陛下圣明!草民……愿入股!”
其余人纷纷伏地:“愿为陛下效劳!”
元昭重新举起酒杯:“如此甚好。来,满饮此杯,过往不究,往后——同心协力。”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烛火映着元昭年轻的脸,她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宴席散后,青黛扶着微醺的元昭回寝宫。
“陛下,”青黛低声道,“他们会甘心吗?”
“不会。”元昭说,醉意瞬间从她眼中褪去,“但他们需要时间重新结盟,需要时间找朕的弱点——而这段时间,够朕做很多事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青黛,你记住。”元昭望着宫城外的万家灯火,“治国就像走钢丝。左边是世家,右边是寒门,下面是万丈深渊。”
“朕不能往任何一边靠得太近。”
“朕只能——让他们都离不开这根钢丝,都得拼了命,帮朕保持平衡。”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永延四十八年的秋天,就这样在血腥、算计与暂时的平衡中,缓缓滑向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