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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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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隔壁屋漏雨了。是靠近北墙的房檐下,雨水顺着瓦隙寻着了旧年的裂缝,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落在下面的搪瓷脸盆里。那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嗒——”,片刻,“嗒——”。像谁在用一把极钝的剪刀,慢条斯理地,裁剪着一匹无边无际的、湿漉漉的黑绸。我本有些心烦,这雨的突兀,这夜的被打扰。然而听得久了,那单调的、带着清冷金属质感的声响,竟渐渐与窗外潇潇的、密密的雨声分了开来,又奇异地融在了一起,形成一种有节奏的、深沉的伴奏。心绪便在这“嗒”与“潇潇”的交织里,无端地平伏下去,像被一只冰凉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平了皱褶。这破败的、令人懊恼的屋漏,在这深夜的、听觉的静观里,忽然现出一种它自身并不知晓的、带着缺憾的韵律来。我怔了怔,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像那水滴般,冷不丁地落进意识的深潭:这,也能算是“美”么?
于是,关于“美”的许多印象,便在这淅沥的雨夜里,纷至沓来,乱纷纷的,没有头绪。
我首先想起的,竟是幼时在乡下外婆家,灶间里的景象。那是黄昏,柴火在灶膛里毕毕剥剥地响着,跃动的火光,将外婆佝偻着添柴的身影,放大在熏得黝黑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摇晃,像一个沉默的、正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的巫师。铁锅里煮着粥,热气顶起沉重的木锅盖,又从那缝隙里一股股地逸出来,带着新米质朴的香。那热气在昏黄的光里,是乳白色的,蒙蒙的,缓缓地上升、盘旋、消散,周而复始。整个灶间,便充盈着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混合着柴烟、米香与潮湿泥土的气息。这景象,粗糙,简陋,与一切画廊里陈列的“美”毫不相干。但不知为何,时隔三十年,那火光,那影子,那蒸汽的舞,那空气里厚实的味道,却总在我记忆里某个最安稳的角落,暖融融地亮着。它不提供观看,只提供沉浸;它不要求赞叹,只给予饱足。这是一种“用”的美,是生命赖以存续的温暖与滋养本身所散发出的、朴素的光晕。
后来读书,见识了另一种“美”。在博物馆幽暗的灯光下,看到一尊宋瓷的梅瓶。它静静地立在玻璃柜里,周身是那种雨过天晴般的、柔润的淡青色,釉面匀净,没有任何花纹。瓶身弧线从丰腴的肩部,流畅地、内敛地收束到纤秀的足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滞涩,像一首凝练到极致的五言绝句,每一个字都安放在最妥帖、最必然的位置上,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我围着它,慢慢地踱步,从各个角度看去,那线条的流转,那光泽的微妙变化,都无懈可击。它不言不语,却仿佛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将周围的空气都收束得端庄起来。这是一种“艺”的美,是人类将泥土、火焰与心智,提升到近乎神性高度的明证。它令人屏息,令人起敬,也令人感到一种自身粗糙存在的惭愧。在这里,美是抽离的,是纯粹的形与色,是理念完满的呈现,高悬于日常烟火之上,需要我们调整呼吸,仰起头,才能领受。
再后来,有一年深秋,独自在黄山。攀上天都峰时,已是精疲力竭。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看脚下的云海。那真是海啊,无边无涯,汹涌着,却又凝固着。雪白的,蓬松的云絮,填满了千山万壑,只露出几处最高的、铁青色的峰尖,像大海中孤绝的岛屿。太阳西沉,将云海的表面镀上一层浩瀚的、流动的金红,而那云海的深处,却已沉淀着青紫与黛黑的阴影。风极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住,衣袂猎猎作响,像是要被这苍茫吸了去。那一刻,胸中块垒,尘世烦忧,都被这风的巨手掳走,抛入了无底的云渊。只觉得自身渺小如芥子,却又仿佛在这渺小中,与这亘古的壮阔有了一瞬悲欣交集的、无言的沟通。这是一种“自然”的美,是造化以它无可匹敌的尺度与力量,进行的令人战栗的挥霍。它不关心人类的伦理与情感,它只是存在,以它的洪荒与寂寥,昭示着一种超越一切个体生命的、永恒的运行法则。面对它,我们只能失语。
这几种“美”,灶间的,瓷瓶的,云海的,似乎来自三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用着三套无法通约的语言。哪一种,才是更“真”、更“本质”的美呢?我困惑了。
雨,不知何时小了。屋漏的“嗒嗒”声,间隔得越来越长,终于,停住了。只有檐水,还在不疾不徐地滴落,声音闷闷的,落在泥土里。夜显得愈发寂静。
我的思绪,却像被雨水浸透的根须,向着记忆更幽暗的深处蔓延。我想起一个更细微、更无从归类的情景。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在一条陌生的、江南小镇的巷弄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润,中间微微凹陷,留着独轮车长年累月碾过的痕迹。两旁是高耸的、斑驳的风火墙,墙头长着茸茸的瓦松。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在一扇虚掩的、褪了色的木门前,我停了下来。
门里是一个极小的天井。一角,有一株瘦瘦的芭蕉,叶子被前夜的雨洗过,绿得沉静,边缘有些枯黄的焦痕。芭蕉树下,是一口围着石栏的老井,井沿生着厚厚的、墨绿的青苔。石栏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也许是预备着给鸟雀饮的。整个天井空无一人,静极了。阳光斜斜地切过一侧的屋脊,恰好落在井栏和那只白碗上,将青苔照得莹莹的,将白瓷照得近乎透明。光里有极细的尘埃,在无声地浮沉。
我就那样立在门外,看了许久。心里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怀古的幽思,没有审美的评判,甚至没有“这真美”的念头。我只是看着,看着那光,那绿,那白,那静。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光影里浮沉的一粒微尘,没有重量,没有目的。直到巷子那头传来模糊的市声,我才蓦地惊醒,像是从一个很浅却很安宁的梦里走出来。
那一刻的感受,该如何命名呢?它没有灶间暖饱的慰藉,没有宋瓷崇高的静穆,也没有云海荡涤魂魄的震撼。它只是“在”,一种清明而寂寞的“在”。它不向你索取任何情感的回报,也不向你宣讲任何深刻的道理。它只是将其自身的存在,如此这般地、毫无企图地呈露给你看。
我忽然想起唐人常建的诗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诗里写的,或许便是这样一种美。它不依赖于宏伟的体量,不仰仗于精巧的技艺,甚至不关乎特定的情感。它只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境”的构成里——那“曲径”,那“幽处”,那“花木”的“深”——呈现一种空灵的、引人驻足而又似乎一无所有的氛围。日本俳句里,松尾芭蕉写古池:“古池や蛙飛び込む水の音。”也是同样的意味,那亘古的寂静,被一声蛙跳的水音点破,旋即又归入更深的寂静。美,仿佛就在这“破”与“立”的刹那之间,在那声响与寂静构成的、微妙的张力之中。
这种美,似乎更接近我此刻听到的、这夜雨将止未止时的寂静,接近那只无人天井里,光与尘的浮沉。它脆弱,偶然,转瞬即逝,像一声轻轻的叹息,刚出口,便消散在空气里。它不试图成为什么,不试图证明什么,也不试图感动谁。它只是“如其所是”地存在着。
或许,我们对“美”的困惑,正源于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定义它,占有它,将它归类于“崇高”、“优美”、“古朴”或“悲壮”的筐子里。我们总想从美那里得到些什么——安慰、启迪、净化或是炫耀的资本。而美,尤其是那些最精微、最动人的美,往往发生在我们放下这些企图,停止言说,只是纯粹地“相遇”与“在场”的时刻。它不是对象的属性,而是发生在我们与对象之间的一种清澈的、无碍的“映照”关系。当我们的心,像那只白瓷碗一样,空灵而明净,便能盛接住那从天井一角斜射下来的、短暂而永恒的天光。
如此说来,美或许并无高下之分,亦无本质之别。灶火的温暖是美,因为它映照着我们最基本的生存依赖;瓷瓶的静穆是美,因为它映照着人类心智可抵达的秩序与高度;云海的壮阔是美,因为它映照着我们对超越性存在的敬畏与向往;而那一角寂静天井的光影,同样是美,因为它映照着我们内心深处,那一块无需填充、不必言说的、澄明的虚空。
它们都是火把,照亮我们存在洞穴的不同壁面。有的温暖如食物,有的冷冽如星辰,有的浩瀚如海洋,有的清寂如露水。我们无法断言哪一面的照亮更为“真实”,正如我们无法说火焰的光芒,比流水映照的月光更为“本质”。
雨完全停了。夜色像被彻底洗过,透着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墨蓝。远处传来第一声渺茫的鸡啼,拖着长长的、颤颤的尾音,划破这无边的静。新的一天,正在这残夜的边缘,极其轻微地蠕动着。
我关上台灯,让黑暗重新充满房间。那关于“美”的纷纭思绪,也渐渐沉静下去,不再寻求一个确凿的答案。或许,答案本就不在概念的辨析里,而在那无数个“相遇”的瞬间——在灶火前感到的饱足,在瓷瓶前感到的肃然,在云海前感到的颤栗,在那无名天井前感到的、无言的清明。
美,终究是无法被语言之网捕获的游鱼。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准备好一颗敏锐而虚空的心,在它偶尔跃出水面,鳞片在刹那间反射出日月星辉时,能屏住呼吸,领受那一瞥惊心动魄的、沉默的照临。然后,继续生活在这或许并不完美、却因有过这样的照临而值得眷恋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