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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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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墙角的蟋蟀,不知何时改了调子。夏日里那急躁的、如同催促般的“唧唧”声,变得悠长了,也稀疏了。一声递着一声,在入夜的凉气里颤巍巍地飘着,带着些许金属的、清冷的质感,像谁在用极细的银针,一下一下,试探着拨弄夜的神经。白日里也分明不同了。那曾如沸水般倾泻、带着白炽锋芒的阳光,仿佛被谁用一匹极细的薄纱滤过,变得醇和了,澄澈了,像储藏多年的黄酒,光也有了分量,暖洋洋地、沉甸甸地铺下来,却不再烫人。风是最先感知的。它不再是夏日那黏滞的、温吞的呵欠,而是有了筋骨,带着爽利的、干松的触觉,从北边的山峦那边,一路小跑着过来,拂在脸上、颈上,像一方刚在溪水里浸过的丝帕,凉意是透进毛孔里去的。
人站在这样的风与光里,心也仿佛被洗过一遍,那些被溽暑蒸腾起的烦躁与倦怠,不知不觉便沉淀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明净的、略带感喟的底色。这感喟并非悲伤,倒像见了一位久别的、容颜略改的故人,心头涌上的那一阵既熟悉又陌生的、静静的悸动。
于是,便想出去走走了。这愿望是平和的,不像春日里那般雀跃,也不像夏日里只为寻一片荫凉那般急切。它更像一种应约,去赴一个一年一度、不容错过的、静默的盛会。
信步出了城,郊外的野径便如一卷缓缓展开的、色调日益沉郁的画轴。最先入眼的,自然是那无处不在的、斑斓的“变色”。这变,却不是约好了似的齐步走。杨树最是性急,叶片已大半成了脆脆的金黄,风一过,便哗啦啦地响,像摇动着无数小小的金箔,有些性急的,已离了枝头,在风里打着旋,飘飘荡荡地落下,铺了一地。枫与槭则要矜持些,只是叶子的边缘,被秋的笔锋淡淡地染了一圈酡红,仿佛美人贪了杯,脸颊上那抹似有还无的醉色。而更多的、叫不出名字的杂树,则呈现出一种极其丰富的、难以言传的过渡色彩:黄绿、褐绿、橙黄、锈红……深深浅浅,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放眼望去,整片山野便不是一片单纯的绿或黄了,而成了一匹巨大的、华美的织锦,阳光照在上面,那色彩便愈发地鲜活、透亮起来,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用尽最后的生命,燃烧着自己,来成全这场一年里最盛大、最静穆的展览。
这绚烂,却又是寂静的。不像春日花开,带着一股子争先恐后的喧闹。秋叶的绚烂,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辉煌,甚至带着一种向晚的、诀别的庄严。你走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是窸窸窣窣的、干脆的声响,那声音空旷而清晰,反衬得周遭的天地愈加地静了。这静,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静,能让你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时光从树梢、从草尖、从你发间无声流过的声音。
空气里的气味,也彻底地换了章程。夏日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花草甜腻的暖风,此刻变得清冽而透明。最突出的,是一种干爽的、微带苦意的草木香,那是落叶、枯草、以及晒干了的松针混合的气息,像极了线装旧书被太阳晒过后,从纸页间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深深吸一口,那凉意便沁入肺腑,将胸中浊气涤荡一空,人也跟着精神一振,思绪变得格外地明晰、辽远起来。
我便拣了一条上山的小径,慢慢地踱着。路旁的草丛,已是一片衰黄,只在根部,还顽强地透出些许黯淡的绿意。草尖上,常常缀着圆滚滚的、亮晶晶的露珠,在斜射的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仿佛昨夜星辰的碎片,遗落在这荒草之间。走不了多远,便可见到一丛丛的野菊,星星点点地散布在岩边、坡上。它们的花瓣是细长的,颜色是那种淡淡的、仿佛被水洗褪了的紫或黄,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子清傲的劲儿,在瑟瑟的风里,微微地颤着,散发着一缕极清苦、极幽微的香。这香,须得你停下脚步,静下心来,才能从干爽的空气里分辨出来,不像桂香那般甜媚袭人,倒像一位离群索居的隐士,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疏淡的气息。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脑海里无端地便跳出靖节先生的句子来。千载之下,这“悠然”二字,怕也只有在此情此景之中,才能真正咂摸出些滋味罢。那是一种身心俱与天地相融,不追既往,不索将来,只在当下这一片静穆的绚烂与清苦的芬芳里,获得短暂安顿的、纯粹的平和。这平和,在车马喧嚣、人事扰攘的市井之中,是万难寻得的。
愈往上走,林木愈见疏朗。终于到了一处小小的山坪,视野豁然开朗。倚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坐下,举目远眺。近处的山峦,是那匹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织锦。而极目之处,一层淡青色的、如烟似雾的岚气,浮在更远的、连绵起伏的山的轮廓线上,将那山的黛色,渲染得愈发柔和、飘渺,仿佛是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润开的一抹远意。天是极高极远的,是一种澄澈的、冷冷的蔚蓝,像一块毫无瑕疵的、巨大的冰种翡翠。几缕纤云,薄得如同蝉翼,被高天的风拉得细细长长的,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那里,更添了天空的寥廓与寂寥。
就在这无边的静寂与寥廓里,一阵扑簌簌的、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抬头望去,是一行人字形的雁阵,正从北方的天际缓缓移来。它们飞得极高,那“嘎——嘎——”的鸣叫,从云端落下,经过悠长空气的过滤,显得格外地苍凉、辽远,像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古老的呼哨。它们整齐地、义无反顾地向着温暖的南方而去,那舒展而沉稳的飞行姿态里,自有一种不容置辩的、关于季节迁徙的庄严律令。古人见雁而思乡,或是感怀时序,大抵便是因了这声音与姿态里,所蕴含的那种跨越千山万水的、宿命般的行旅意味罢。它们是一支移动的、活着的标尺,丈量着天空的宽度,也丈量着秋的深度。
日头渐渐地偏西了。西天的云彩,被落日点燃,却没有夏日晚霞那般泼辣、浓艳的绯红与金紫,而是调子更为沉静、典雅的玫瑰灰、鲑鱼红与淡藕荷,一层一层,温柔地浸润着,像一方被清水慢慢化开的、极品胭脂。这光,返照在层林之上,给那些原本就绚烂的秋叶,又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金红的辉晕。整片山野,仿佛沉浸在一场盛大而安详的、金色的梦里。光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绵长,物体的影子也被拉得细细的,淡墨一般,拖在身后。
这时的风,凉意更甚了,隐隐地,已带了些“尖”的味道,钻进领口、袖管,提醒着人单衣的不足御寒。山间的静,也仿佛随着光线的暗淡,而加深了一层。那是一种带着寒意的、澄澈的静,万籁似乎都在屏息,等待着黑夜的君临。
我没有等到天黑,便循着原路,缓缓下山。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心境却比来时沉静了许多,也空明了许多。方才满眼的绚烂与满耳的寂静,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在心里酿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滋味。这滋味里,有对自然造化之工的惊叹,有对时光流逝之迅疾的惘然,也有从那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甚至凋零的景象中,所体悟到的一丝关于生命盛衰的、近乎哲理的清凉。
“却道天凉好个秋。”少年时读稼轩此句,只觉是词人无话可说时的敷衍。而今,在这实实在在的、肌肤所感的凉意里,在这满目“欲说还休”的秋景面前,方才懂得,那“好”字里,蕴藏着多少难以尽述、也不必尽述的人生况味。那并非简单的赞赏,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对自然节律、对生命循环的默认与和解,是一种将万千感慨,都付与这无边秋色、一襟晚风的通达与淡然。
回到城中,灯火已次第亮起。但那秋意,却并非被关在了城外。书房的窗敞开着,那带着寒意的、清冽的夜气,一阵阵地涌进来,将白日里沾染的尘嚣涤荡干净。案头那盆文竹,在灯下显得格外青翠,但若细看,叶尖也已有了些微的枯黄。就连那透过窗户、落在书页上的月光,也似乎比夏日里更皎洁,更清冷了些,像一层薄薄的、沁凉的霜。
我掩卷熄灯,独坐在黑暗里。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远远的、不知哪条巷子里,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更反衬出这夜的深与静。白日里山间的种种色彩、气息与声响,此刻都退成了背景,唯有那雁阵苍凉的鸣叫,和那漫山遍野寂静的绚烂,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秋,便是这样了。它来得不喧不闹,只是用一天凉似一天的风,用一片红过一片的叶,用一声远似一声的雁鸣,从容不迫地,为你展开一幅辽阔而深邃的画卷。这画卷,底色或许是苍凉的,笔意或许是萧疏的,但那其间蕴含的丰饶与静美,那由极盛转向沉寂时所焕发出的、悲剧性的壮丽,却需要一颗同样沉静下来的心,才能全然领略。
它不教你狂喜,也不引你悲伤;它只是让你看见,让你感受,让你在一种淡淡的、无所指向的惘然与澄明交织的心绪里,与自己、与天地,做一次深长的、无言的对话。然后,带着这对话所得的一丝清凉的慰藉与了悟,去面对接踵而来的、那万物藏敛的、严酷的冬。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如练,静静地流淌在已然沉睡的院落里。我知道,明天清晨,那白霜便会更重一些,那秋意,也会更深一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