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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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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这几日,窗外的鸟鸣声稠密起来了。先是怯怯的,一两声,从光秃秃的枝桠间试探着抛出,像石子投入尚未解冻的湖心,听不见回响,便沉寂下去。不知是哪一夜东风路过,那鸣声忽然就泼洒开了,嘈嘈切切,织成一片清亮的网,将尚在昏沉中的天地温柔地兜住。我这才恍然:春,是当真蹑着脚来了。这来,不是“忽如一夜春风来”那般戏剧性的登场,倒像一个极有耐性的、羞涩的画家,先是在天地这幅巨大的素绢上,用最淡的墨,最柔的笔意,似有还无地,晕开那么一抹似烟非烟的灰绿。你须得屏息凝神,在清晨的微光里,或是日暮的苍茫中,才能捕捉到那一点儿几乎要融进空气里的、生命的底色。
推开门,走入这微醺的空气里。风确乎是不同了。冬天的风是竖着的,是刀劈斧削的,带着蛮横的、要将一切线条都刮得瘦硬尖峭的脾气。如今这风,却是横着来的,贴着地皮,拂过面颊,是温暾暾、软扑扑的,像一匹才在溪水里浣过的薄纱,湿漉漉地拥着你。它里面裹挟着的气味也复杂起来了。泥土的腥气是主调,那是一种深沉的、肥沃的腥,仿佛大地在沉眠一冬后,终于张开了毛孔,在深深地呼吸。这腥气里,又调和着去岁腐烂的草叶那微甜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一丝不知从哪个墙角率先挣扎出来的新草的、清冽的苦味。你深吸一口,这气息便直钻进你的肺腑里去,将那里面积攒了一冬的、属于斗室和炉火的沉浊之气,一寸寸地涤荡、更新。人站在这风里,身子骨仿佛也酥软了,轻快了,不再瑟缩着,而是不由自主地想要舒展开,像那河边的柳条,预备着抽出一星半点的鹅黄。
我便信步向城外走去。路旁的泥土,呈现出一种肥沃的、松软的褐色,不再是冻土那死板的、铁青的硬壳。细细看去,那泥土的孔隙间,果然已有了针尖似的绿意。不是成片的,是一点,两点,带着些试探与怯懦,却又无比固执地从黑暗里顶出来。这绿,是稚嫩的,透明的,仿佛一口气就能吹化了,教人不敢用力去瞧,生怕目光的热度会灼伤了它。这便想起《帝京景物略》里的句子来:“草色遥看近却无。”古人真是看得真切,说得也透彻。这初春的草色,原是专为远观而生的。你须得站开些,将目光放得朦胧些,让那千万点卑微的绿意,在视野里连成一片氤氲的、浮动的淡烟,那春的意韵,才真个儿活泛起来了。走近了,反倒失了那捉摸不定的、诗般的神采。
田畦已经翻整过了,一道道犁痕,深褐浅赭,整齐地排列开,像大地的琴键,静默着,只等那淅淅沥沥的春雨来弹奏。农人还不甚多,三两个,远远地,像停歇在巨大谱纸上的音符。他们不慌不忙地走着,时而蹲下,捏起一撮土,在手里慢慢地捻着,那份专注与从容,仿佛捻着的是时间的丝线,是季节的脉搏。一个老人,牵着一条黄牛,正从田埂上过。牛走得慢,老人也走得慢,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湿润的泥土上,安稳得仿佛与这土地生长在了一起。这景象,忽然让我的心静了下来。城里人追逐着春,要看花,要踏青,要将春色匆匆地摄入镜头,仿佛稍慢一步,它便溜走了。而在这里,春不是被“看”的,是被“经过”的,是被“等待”的,是与生计、与生命循环的庄重许诺紧紧缠在一起的。他们的春,在手上,在脚下,在沉静的眼眸里,是笃定的,扎实的,不像我们这般,总带着些飘忽的、生怕辜负了韶光的慌张。
绕过田垄,便是一条小河了。河水是涨了一些的,颜色也活泛了,不再是冬日那沉郁的、青灰色的呆板模样。它淙淙地流着,声音不大,却极清脆,带着冰凌乍破、筋骨舒展后的欢愉。阳光落下来,碎在粼粼的波痕上,跳荡着,闪烁着,像有无数极细极亮的银鱼儿,在水面下倏忽来往。水气氤氲上来,润润的,凉凉的,敷在脸上,很是受用。河岸的柳,最是耐不住性子。别的树还僵着枝桠,做着铁画银钩的梦,它们那万千垂绦,却已软了,柔了,隐隐地透出一层似有似无的鹅黄的雾气来。那不是叶子,是叶的梦,是春的信使在枝头凝结成的一层薄薄的、脆弱的希望。古人折柳赠别,大约也是因了这份柔韧与生机吧;纵使分离,见着这年年岁岁如期萌发的生命,心底里总还能存着一丝温暖的盼头。
走得有些倦了,便寻了河边一块大青石坐下。石头还沁着昨夜的寒气,坐上去,一股清冷直透上来,反让周身暖洋洋的筋骨,更觉出一种舒服的刺激。四野很静,只有水声,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牛哞。这静,却不是空的,是丰盈的,饱满的。你闭了眼,便能感到无数的“生”在周遭酝酿,膨胀,几乎要发出嗡嗡的声响。泥土在开裂,草根在吮吸,虫豸在苏醒,花苞在蒂间微妙地转动着身子……这是一个巨大而和谐的工场,在造物沉默的指挥下,正进行着一场井然有序的、奔向繁华的盛大排练。
忽然,就无端地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春,跟着祖父去上坟。坟在山脚下,四周的茅草还是一片枯黄。祖父摆好祭品,并不立刻烧纸,而是背着手,在坟前空地上踱步,低着头,细细地看。我问他看什么。他指着一处土缝,说:“瞧,荠菜出来了。”我蹲下身,果然看见几片锯齿状的小叶,沾着泥土,绿得有些灰头土脸,全然没有书中“春在溪头荠菜花”的烂漫。祖父说,这最早钻出来的荠菜,最是清火,也最有春味儿。那天回家,祖母便将那捧荠菜洗净,剁碎了,和着豆腐,包了素饺子。那饺子的味道,我早已忘了,只记得祖父就着一小盅酒,吃得很慢,脸上的皱纹在蒸汽里舒展开,他说:“吃了这春头儿的荠菜,人的筋骨就和地气通了,一年都不困乏。”那时懵懂,如今坐在这河边的石上,忽然便嚼出了那句话里的滋味。那是一种将自身的生命节律,坦然交付于更大循环的从容与安心。他们的春,在舌尖上,在肠胃里,最终化成了血脉里一股踏实的热力。那是一种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懂得”,懂得春不只是在枝头,更在脚下,在手中,在维系生命的寻常饮食里。
而我们呢?我们这般的“看春”人,与那样的“经春”人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这一道田垄,一条河水罢。我们的感情,似乎总需要一些更鲜明、更浓烈的象征来触发。譬如那灼灼其华的桃杏,那如雪的梨云,那泼泼洒洒、不管不顾的油菜花黄。没有这些,便觉得春意不浓,兴致不酣。我们爱那繁华的、鼎盛的表象,爱那可以入诗入画、可以供我们赞叹与抒情的“成果”。我们急于拥抱那个“姹紫嫣红开遍”的、热闹的仲春,却常常忽略了这“草色遥看近却无”的、静默而有力的肇始。我们像是盛宴的宾客,只惊叹于满桌的珍馐,却不曾窥见后厨里,那最初点燃灶火、斟酌盐梅的、小心翼翼的手。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因捕捉到初春痕迹而生的喜悦,便渐渐沉淀下来,混入了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这怅惘并非不快,倒像品一杯清茶,初入口是微苦的,而后才有绵长的回甘。它让你从浮面的欢欣里沉静下来,去体味这萌发本身所蕴含的、那些艰辛的、挣扎的、甚至是寂寞的力量。
太阳不知何时已微微西斜了,光变得绵长而富有质感,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里的暖意更足,那股子催生的力量也愈发明显。是该回去的时候了。起身,拂去衣上的草屑,沿着来路慢行。回头望去,田野、小河、远山,都浸在那一片暖融融的夕照里,那抹初生的淡绿,在金光中似乎又明显了些,也坚定了一些。它不再躲闪,而是坦然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回到城中,华灯已初上。街边花店门口,摆出了一盆盆开得正好的瓜叶菊、报春花,紫的、红的、黄的,热闹地挤在一起,那是被温室和人力精心计算、催出的“春”,规整,浓艳,没有一丝差错。它们当然也是美的,是一种毋庸置疑的、现成的美。但我心里惦着的,却还是河边泥土缝里,那几星需要俯身、需要凝神才能看见的、怯生生的绿意。那是未经过滤与修饰的春的本真,带着大地最初的呼吸和心跳。
夜里,坐在书桌前,竟不觉得疲倦。日间所感受的那股子蓬蓬然的生气,似乎还留在四肢百骸里,轻轻地鼓荡着。摊开书,却看不进去;拿起笔,也无心写什么正经文章。只是听着窗外,那春夜的声息。风声温柔了许多,像母亲拍抚婴孩的催眠曲。远远近近的虫鸣,试簧一般,此起彼伏地应和着。那是一种极细碎、极绵密的声响,织成一张柔软的、巨大的网,将整个城池温柔地笼罩。在这网里,白日的喧嚣沉淀下去,而一种更为深邃、更为浩瀚的涌动,正从地底,从每一条根须,每一颗等待萌发的种子里,无声地汇聚,上升。
我忽然觉得,自己日间那点怅惘,或许是多余的了。春的形态,本就有万千种。农人的春在犁铧与种子里,是一种庄严的实践;诗人的春在桃红柳绿间,是一种敏感的发见;而像我这般寻常人的春,或许就在这一点偶然的驻足,一次无心的远眺,一番纷纭的思绪里,是一种个人的、微末的却又真实的触碰。我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参与着这场季节的盛典,领取一份属于自己的、对生命更新的感悟。重要的,或许不是领悟了多少,而是是否还能被这一点最初的萌动所触动,是否还能在这庞杂纷扰的世间,保有这一份走出门去、与天地之气相接的朴拙冲动。
这大约便是春之于人,最普遍也最珍贵的馈赠了罢。它不给你答案,只给你一种状态,一种“可能”的状态。让你的心,像那解冻的河水一样,重新活泛地流淌起来;让你的眼睛,愿意去注视那些细微的、变化的事物。它告诉你,僵冷的终会柔软,枯萎的终会萌芽,沉埋的终会显现。这道理,大自然每年都不厌其烦地、用最直观的方式演示一遍,而我们需要用一生,去反复地温习,确认。
窗外的虫声,不知何时已汇成了一片潮水般的清响。在这响亮的生机里,我安然地睡去了。梦里,大约也会是一片无垠的、湿润的、孕育着一切的淡绿罢。明朝醒来,那绿意,想必又会深上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