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

  •   >“小武,我喜欢你。”
      >这是我第一次告白,也是最勇敢的一次,但他只是错愕地看着我:“小刘,我们……不是好哥们儿吗?”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胸口炸开,原来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连呼吸都是错。
      >从那天起,笑容成了我脸上的面具。
      >在学校里,我假装一切如常,和他说话,甚至帮他递情书给隔壁班的女生。
      >直到体检报告下来——重度抑郁。
      >我默默把诊断书塞进书包最深处。
      >他却突然拦住我,声音发颤:“小刘,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
      十五中的梧桐长得疯,夏天时能把整条跑道都遮在绿荫里,太阳光费劲地挤过叶缝,落在红胶跑道上,就成了摇晃的、烫人的光斑。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叠着一声,要把人的耳膜和耐心一起扯碎。
      小刘站在初二(三)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面,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渗不进心里去。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攥着的那张纸条边缘已经有些软烂,被汗浸得模糊了一小片字迹。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反反复复,不过那三个字,和无数次在脑海里排练过、此刻却一片空白的开场白。
      教室里传来嬉闹声,男生的起哄,女生的尖叫,桌椅腿摩擦水泥地刺耳的锐响。今天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下午只剩一门副科,空气里提前飘散着假期的、躁动不安的甜味。小刘听见小武的声音,很亮,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正大声说着什么游戏副本。那声音像一根细针,准确无误地刺破走廊上闷热的、凝滞的空气,扎进他耳里,再顺着血管,一路戳到心尖上,引起一阵细微的、麻痹的颤栗。
      他和小武,从初一开学第一天就认识了。军训时站前后排,小武回头借防晒霜,咧着一口白牙笑,眼睛弯起来,日光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跳跃。后来分到同一个学习小组,小武数理化好,但语文英语愁云惨淡,小刘恰恰相反。自然就成了互补的“哥们儿”。一起挤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体育课偷溜去小卖部买冰可乐,易拉罐拉开时“呲”地一声,带着二氧化碳的锐气;周末约着去还没建完的体育馆后面“探险”,其实只是荒草地和水泥墩,但也能嘻嘻哈哈追打一下午。小武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打球后身上蒸腾出的汗味混合着阳光曝晒过的布料气息,凑过来看同一道题时毛茸茸的发梢擦过脸颊的微痒……这些碎片,在过去的几百天里,一点一点,堆积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城堡。小刘是住在里面的唯一居民,守着谁也不知道的宝藏,在每一次心跳失常时,既甜蜜又惶恐地加固着城墙。
      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以“好哥们儿”的身份,安全地待在小武方圆一米之内,汲取那点灼人的温暖。可贪心是喂不饱的兽。看见小武和隔壁班体委勾肩搭背笑得开怀,他心里会泛起细密的酸;听到有女生红着脸打听小武的事情,那股酸就变成了钝钝的闷痛。城堡越来越高,地基却越来越虚。昨晚,也许是考完试后虚脱般的放松,也许是假期即将到来的分离焦虑作祟,他鬼使神差地,在那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条上,写下了那句话。
      现在,这张纸条就在他汗湿的手里,像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教室里的喧嚣声浪略微低了下去,大概老师进了教室。小刘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灼热,带着尘土和塑胶跑道被晒化的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他迈开腿,感觉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地晃进了后门。
      小武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侧着身子和后排的人说话,手里转着一支笔。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了他半身,在他浅棕色的发梢、微微汗湿的脖颈和白色的校服领口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小刘走过去,脚步声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他在小武课桌边停下,影子投在摊开的书本上。
      小武察觉了,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未收尽的笑意:“咋了刘儿?找我有事?” 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映着窗外的光,和小刘略显苍白的脸。
      所有排练过的台词都蒸发了。小刘只觉得喉咙发紧,舌尖发苦。他避开那目光,飞快地把手里已经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塞进小武随意放在桌角的物理课本里,夹在某一页。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偷窃。
      “放学……放学别急着走。看看这个。” 声音干涩,低得几乎听不清。
      小武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那本物理书,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随即又被惯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覆盖:“神神秘秘的。成,等着你啊。”
      小刘点点头,不敢再多停留一秒,转身几乎是逃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座位在小武斜前方,隔了两排。坐下时,膝盖撞到桌腿,闷闷地一疼。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包,耳朵却竖着,捕捉身后一切的动静。他能想象小武可能随手翻开了书,看到了纸条,也可能随手塞进了笔袋,打算放学再看。每一秒都被拉长,切割成无数个瞬间,每个瞬间都充满未知的、令人窒息的恐慌。
      讲台上老师在说着假期注意事项,声音忽远忽近。窗外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叫。小武似乎安静了一会儿,但很快又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笑起来。小刘的后背绷得笔直,校服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痒。时间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流动着,带着熬糊了的焦苦味。
      下课铃终于响了,尖锐而绵长,划破沉闷。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同学们像出笼的鸟,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呼朋引伴。小武的动作似乎也比平时慢了些。小刘磨蹭着,把一本本书慢慢塞进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再拉上。直到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他才背起书包,看向小武。
      小武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本物理书,表情有些古怪,不再是之前纯粹的明朗,掺进了一点茫然和迟疑。他看向小刘,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走吧。” 小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渐渐空荡下来的走廊。夕阳西斜,光线变成了浓稠的金红色,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谁也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嗒,嗒,嗒,敲打着小刘越来越紧的心弦。
      他们习惯性地走到了操场边那片最大的梧桐树下。这里相对僻静,远处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呼喊声隐隐传来。树干粗粝,树荫浓密,地上落着去年和今夏的叶子,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站定了。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小武从物理书里抽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小刘。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充满了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小刘看不懂的、或许是慌乱的东西。
      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脚踝,膝盖,胸口,快要淹到喉咙。远处篮球入网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锐响,都变得模糊不清。世界收缩成眼前这个人,和他脸上那种陌生的表情。
      小刘张了张嘴,发现嘴唇干得厉害。他舔了舔,尝到一点咸涩,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必须说点什么,在他所有的勇气彻底流失之前。
      “……小武。”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
      小武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猛地截断了他,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急于撇清什么的慌张:“小刘,你……你写这个什么意思?”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条,纸张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所有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小刘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他强迫自己看着小武的眼睛,那里面的困惑和疏离像冰锥一样刺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却异常清晰,“小武,我喜欢你。”
      时间静止了。连风似乎都停了。梧桐树叶一动不动。远处打篮球的声音消失了。世界只剩下这句话,悬在半空,然后直直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小武的眼睛瞪大了。错愕凝固在他年轻的脸上,慢慢被一种更深的不解和……或许是尴尬取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很小的一步,但落在小刘眼里,不啻于一道天堑的拉开。
      “小刘,” 他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我们……我们不是好哥们儿吗?”
      好哥们儿。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利器都锋锐,精准地捅穿了小刘小心翼翼守护了那么久的幻梦城堡。轰然一声,砖石瓦砾,尘土飞扬。他看到城堡坍塌的慢镜头,华丽的碎片在空中飞舞,折射出昔日那些自以为是的温暖光影——勾肩搭背,分享耳机,互相嘲笑,无话不谈——原来一切都贴着“好哥们儿”的标签。是他自己,愚蠢地、一厢情愿地,读错了标签下的含义。
      一股尖锐的、冰冷的疼痛,猝不及防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不是慢慢弥漫,而是爆炸。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站不稳。原来这就是心碎的感觉?不,不是心碎,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狠狠地捏紧,揉搓,拧绞,直到血肉模糊,再也拼凑不回原状。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牵扯出更深的剧痛。原来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连呼吸都是错。吸入的是带着他气息的空气,呼出的却是自己的绝望。
      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只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嘴角可能抽搐了一下,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属于“好哥们儿”的满不在乎的笑,却彻底失败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梧桐叶交错的影子,它们此刻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罩住。
      “……啊。” 他发出一个短促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音节。喉咙堵得厉害,酸涩的气味直冲鼻腔。不能哭。绝对不能在这里哭。
      “我……” 小武似乎还想说什么,语气里带着无措,或许还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那种急于摆脱眼下局面的迫切,“小刘,你别这样……我们,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对吧?就当……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刘猛地抬起头,撞进小武慌乱躲闪的视线里。好朋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能吗?那张纸条,那句话,像一根拔不出来的刺,已经扎进了他们之间。以后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玩笑,每一次触碰,都会被这根刺提醒,提醒他那场荒唐的、自取其辱的告白。
      他看到小武眼神里的那点恳求。小武在害怕,害怕失去他这个“好朋友”,害怕事情变得复杂难堪。小武的世界是简单明亮的直线,而他的喜欢,是一道突兀的、错误的曲线,只会带来麻烦。
      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那灭顶的疼痛,海啸般淹没了他。他连争辩、解释、甚至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的声音回答,“知道了。好朋友。”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片完整的梧桐叶,叶柄在指间捻着,冰凉。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小武一眼,朝着与小武回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是虚浮的,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踩在云端。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他能感觉到小武还站在原地,也许还在看着他,也许已经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他不知道,也不想去分辨。疼痛还在持续,但已经从爆炸的尖锐,变成了绵延的、弥漫性的钝痛,包裹着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沉重万分。
      走出操场,走上回家的路。夕阳把一切都染成血色。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笑声,说话声,汽车鸣笛声,店铺音乐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与他无关。世界是彩色的,鲜活的,而他是其中一块缓慢移动的、灰败的斑点。
      回到家,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书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居民楼轮廓,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寻常的、温暖的家庭。而他的房间,此刻冰冷、寂静,只有逐渐浓重的黑暗。
      那迟来的、灭顶的悲伤和羞耻,终于在此刻安全的空间里,轰然决堤。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校服裤的布料,滚烫,然后变得冰凉。脑海里反复闪回刚才的画面:小武错愕的脸,后退的半步,那句“好哥们儿”,还有自己那可笑而徒劳的“喜欢”。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好哥们儿”?为什么这份感情,见不得光,得不到回应,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成了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立刻抹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污点?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眼睛肿得睁不开,胸口憋闷得快要爆炸。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好像真的在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里,死去了。
      开学就是初二下学期了。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同学还是那些同学,梧桐树经过一个冬天,又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一切都似乎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只有小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和“好哥们儿”小武,依然维持着表面的关系。一起进教室,课间偶尔说两句话,放学如果顺路就一起走一段。但有些东西,像透明的玻璃纸,看似完好,实则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他们不再勾肩搭背,不再分享同一副耳机,说话时眼神的触碰变得短暂而谨慎,话题也安全地停留在作业、游戏、无关痛痒的班级八卦上。小武似乎很努力地想让一切“恢复正常”,那种刻意,有时比疏远更让小刘难受。他像一个笨拙的演员,拼命想演好“好朋友”的角色,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份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而小刘,则戴上了一副笑容的面具。在学校里,他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前更“开朗”了些。他会和前后桌开玩笑,会在体育课上跟着起哄,会在小武和别的男生打闹时,也跟着扯扯嘴角。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僵硬的,浮在表面,达不到眼底。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寂静,和深不见底的疲惫。他学会了精准地控制面部肌肉,调动嘴角的弧度,甚至让眼睛里闪烁出一点看似愉悦的光——这成了一项日渐熟练的、耗费心力的技能。
      最煎熬的时刻,是小武请他帮忙递情书给隔壁班那个叫陈雨的女生。陈雨是文艺委员,活泼爱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确实很招人喜欢。
      那天课间,小武磨磨蹭蹭地蹭到他座位边,手里捏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角上还用荧光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小武的脸上有点红,眼神躲闪,把信封往他桌上一放,声音压得低低的:“诶,刘儿,帮个忙……这个,给二班的陈雨。你……你认识她吧?”
      小刘正低头看着一道数学题,笔尖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信封,浅蓝色,像此时窗外过于晴朗的天空,刺眼。信封很薄,但落在他视线里,却有千钧重。他能想象里面写了什么,无非是少年人青涩笨拙的倾慕,或许还有约着一起去图书馆或者奶茶店的邀请。那是正常的,被允许的,阳光下可以大方展示的喜欢。
      而他的喜欢,是夹在物理书里被汗水洇皱的纸条,是梧桐树下破碎的句子,是黑夜中无声的崩溃,是需要被彻底遗忘的“什么都没发生”。
      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已经不如最初那般尖锐,却像背景音一样持续存在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的语调:“行啊,武哥开窍了?放心,保证送到。”
      他拿起那个信封,指尖碰到纸张光滑的表面,一阵冰凉。他站起身,走向教室门口,背影挺直。走出门,穿过走廊,来到二班后门。陈雨正好坐在靠门的位置,和同桌说着什么,笑靥如花。小刘走过去,敲了敲敞开的门框。
      陈雨转过头,看到是他,有些意外:“小刘?有事吗?”
      “这个,” 他把浅蓝色的信封递过去,脸上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无可挑剔的友好笑容,“小武让我给你的。”
      陈雨愣了一下,接过信封,脸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晕,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啊。”
      “不客气。” 小刘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直到拐过走廊拐角,确保没人看见,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才允许那副完美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的青草气,却吹不散他胸口的滞闷。
      看,他做得很好。一个合格的“好哥们儿”,应该为兄弟的爱情助力。他完美地扮演了这个角色。甚至,当第二天小武红着脸、眼睛发亮地跑来告诉他,陈雨同意周末一起去新开的书店看看时,他还拍了拍小武的肩膀,笑着说:“可以啊,好好把握机会。”
      说这话时,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到了天花板上,冷眼俯瞰着下面那个面带笑容、语气轻快的躯壳。那个躯壳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合乎情理的事,一切完美。只有飘在上面的灵魂知道,内里是怎样的千疮百孔,荒芜一片。
      日子一天天过去。面具戴久了,好像真的长在了脸上。他越来越熟练地扮演着“正常”的小刘。成绩中游,不太突出也不拖后腿;人际关系尚可,有几个能说上话但谈不上交心的同学;在家里,沉默的时间多了些,但父母工作忙,只当是孩子长大了有了心事,并未深究。只有深夜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副面具才能卸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上来,白天的喧嚣褪去,内心的空洞和疲惫便无所遁形。睡眠变得很浅,很容易惊醒,醒来后常常望着天花板发呆,直到晨曦微露。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以前喜欢的漫画、游戏、音乐,都变得索然无味。身体总是感到一种沉重的倦怠,即使什么也没做。有时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声音忽远忽近,黑板上的字迹会模糊成一片,思想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那种明明身处人群,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孤立感,越来越强烈。
      他开始回避人群密集的地方,课间操时尽量站在队伍边缘,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找个僻静角落坐着。吃饭时也尽量错开高峰,或者打包回教室。但小武,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总是不可避免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看到小武和陈雨在走廊上低声说话,看到小武打球时朝气蓬勃的身影,看到小武因为某件小事开怀大笑……每一次看见,都是一次细微的、凌迟般的提醒。提醒他那场失败的告白,提醒他那份不被接纳的感情,提醒他如今这一切“正常”都是建立在怎样痛苦的自我压抑之上。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是把面具戴得更紧,把那个不断下坠的自我,埋得更深。
      直到学校组织例行体检。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体育馆临时改成的体检区里。各个班级的学生排着队,嘈杂而有序地进行着一项项检查。身高体重,视力听力,内科外科。小刘沉默地跟着队伍移动,配合着医生的指令,脱鞋,站上秤,看视力表,撩起衣服听心肺。一切如常。
      最后一项,是去一个用蓝色屏风隔出的小隔间,进行一项“心理健康初步筛查”。这算是学校新引入的环节,发的是一份简单的自评问卷。小刘拿着笔,坐在小桌子前,看着纸上那些问题。
      “过去两周,是否常常感到情绪低落、沮丧或绝望?”
      “是否对以往感兴趣的活动失去了兴趣?”
      “是否感到疲劳、精力不足或总觉得很累?”
      “是否睡眠困难(难以入睡、易醒或早醒),或睡眠过多?”
      “是否觉得自己毫无价值,或有过分的、不适当的自责?”
      “是否思考能力下降,注意力难以集中,或犹豫不决?”
      “是否反复出现想死的念头,或有自杀、自伤的具体计划?”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指内核。他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原来……这些持续的感受,这些日夜折磨着他的东西,是有名字的。它们被归纳成一道道选择题,摆在他面前。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符合的选项上打了勾。过去两周?不,是过去几个月,甚至更久。常常?是几乎每时每刻。他勾选得很快,仿佛怕自己后悔。勾完之后,心里竟奇异地泛起一丝解脱般的麻木。看,不是他矫情,不是他脆弱,是真的“有问题”。
      问卷交上去,负责的老师是学校里一位比较温和的心理辅导员,姓李。李老师看了一眼他的问卷,又抬头仔细看了看他。小刘垂下眼睛,避开那审视的目光。
      “同学,你等一下。” 李老师温和地说,然后低头在一张单子上写了些什么,“你的情况,建议去专业机构做进一步评估。这是转介单,可以去市精神卫生中心或者三院的心理科看看。别紧张,只是评估一下。”
      小刘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学校的公章,还有李老师手写的建议。他道了谢,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指尖冰凉。
      他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那张转介单在口袋里放了几天,像一块烧红的炭,烙着他。周末,他找了个借口出门,独自去了市三院。挂号,排队,在一个安静的诊室里,面对一位表情平静的中年女医生,更详细地回答了问题,又做了几套更复杂的量表。整个过程,他都像个旁观者,冷静地陈述着自己的症状: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丧失,精力减退,睡眠障碍,自我评价过低,偶尔闪现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消极念头。
      医生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诱因?”
      诱因?梧桐树下的告白,那句“好哥们儿”,之后每一天戴着面具的生活……画面在脑中闪过。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低声说:“不知道,可能……学习压力有点大吧。”
      医生没有再追问,低头写着什么。最后,她递过来一份诊断报告和一张处方。“根据评估,你目前的情况符合重度抑郁发作的诊断标准。建议进行系统的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这个处方是抗抑郁药,可以从很低剂量开始,帮助改善情绪和睡眠。心理治疗也很重要,可以帮助你调整认知,处理可能的心理困扰。这个情况需要告诉家长,积极配合治疗。”
      重度抑郁。
      四个字,印在洁白的报告纸上,清晰,冰冷,具有一种判决般的重量。小刘看着那四个字,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原来,他真的“病”了。那个不断下坠的自我,终于有了一个医学上的名字。
      他把报告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处方也放进去。没有去拿药。他不想吃。也许潜意识里,他害怕这“病”被药物控制、缓解,仿佛那样,就连那份为小武而生的痛苦,也会被稀释、否定。那痛苦虽然折磨他,却也证明着他的喜欢曾经那样真实而剧烈地存在过。
      回到学校,一切照旧。只是他感觉自己和周围的世界之间,那层玻璃变得更厚了。声音更模糊,色彩更黯淡。他照常上学,听课,写作业,和小武维持着表面友谊。只是越发沉默,笑容越发稀少而勉强。有时上课,他会盯着窗外梧桐树新长的叶子,一看就是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只是沉溺在那片无边的灰暗和疲惫里。
      小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课间,小刘又望着窗外发呆,小武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喂,刘儿,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刘回过神,仓促地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有点困。”
      小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嘀咕了一句:“你最近好像……挺没精神的。”
      体检报告下来那天,是阴天。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报告是班主任统一发的,一个个名字叫过去。叫到小刘时,班主任多看了他一眼,把装着报告的信封递给他,语气如常:“拿好。”
      小刘接过信封,指尖冰凉。他坐回座位,没有立刻打开。他能感觉到小武在斜后方投来的目光。直到下课,他才拿着信封,起身去了洗手间。
      站在最里面的隔间,他撕开封口,抽出报告。视力正常,身高体重正常,心肺功能正常……一切正常。直到最后一项,心理健康评估结论。那里盖着一个蓝色的章,旁边有手写的备注:“建议进一步专业评估(已转介)”。虽然没直接写诊断,但这备注足以说明问题。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报告折好,塞进书包最深的那个夹层,和之前那张医院诊断报告放在一起。拉上拉链,仿佛把某个不堪的秘密,连同那个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的、破碎的自己,一起锁进了黑暗。
      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麻木。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带着青黑、眼神空洞的脸,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他。一个喜欢上自己最好朋友的男生,一个告白失败的人,一个患了抑郁症的“病人”。
      走出洗手间,回到走廊。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还没响,走廊上人来人往。他低着头,抱着书包,想快点回教室。就在经过楼梯口时,一个人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是小武。
      小武似乎是从楼下跑上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额角有细密的汗。他直直地看着小刘,眼神不再像平时那样带着刻意的轻松或闪躲,而是充满了某种焦虑,甚至是一丝……惊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胸口微微起伏。
      “小刘,” 他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清亮,有些发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的体检报告,我……”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目光落在小刘紧紧抱着的书包上,又抬起来,牢牢锁住小刘的眼睛,“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小刘心里猛地一紧。他知道了?他看到了?不,报告是密封的,他应该没看到具体内容。但他察觉了,一定是察觉了。
      小刘下意识地把书包抱得更紧,仿佛那里面藏着的不是几张纸,而是他全部的、摇摇欲坠的尊严和秘密。他垂下眼帘,避开小武那过于直接、过于灼人的目光,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说:“没什么。就那样。”
      “就那样?” 小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你骗谁呢?你这阵子,人都快瘦脱形了!跟你说话老是走神,笑都不会笑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小刘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那味道曾经让他安心,此刻却只让他想逃。
      “刚才发报告,” 小武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固执的追问,“李老师是不是找你单独说话了?我看见了。你的报告……是不是有问题?”
      小刘猛地抬起头,撞进小武眼里那片翻涌的焦虑和担忧里。那担忧是真实的,不容错辨。可这担忧,此刻却像盐一样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不需要这种来自“好哥们儿”的担忧,这只会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的事,不用你管。” 小刘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和防御。他侧身想绕过小武。
      小武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少年的手指温热,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那温度烫得小刘一颤。
      “我怎么不能管?!” 小武几乎是低吼出来,他的眼睛有点红,那里面盛满了小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急切,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被拒绝沟通的受伤,“我们不是……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到底怎么了?你说啊!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件事……”
      他终于提到了。那个他们心照不宣、避而不谈的“上次那件事”。
      小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血液似乎凝固了,然后又猛地冲向头顶。胳膊被握住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触感,那温度却让他感到一阵恶寒。他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他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武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小刘,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在挣扎:“小刘,你看着我!你告诉我!如果是因为我……如果是因为我让你变成这样……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那句“我该怎么办”似乎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小刘,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和他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现在却苍白、沉默、眼神躲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好友。小武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好像终于无法再维持那种刻意维持的“正常”,无法再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无法再忽视小刘身上越来越浓重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小刘,”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的颤抖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
      怎么都不笑了?
      一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小刘心里那扇紧闭的、锈死的门。门后是汹涌的、他拼命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洪流——被拒绝的痛楚,不被理解的孤独,自我否定的羞耻,日夜折磨的抑郁,还有此刻,面对小武这迟来的、混乱的、却无比真切的担忧时,那复杂难言的委屈、愤怒、悲哀,以及一丝可悲的、死灰复燃般的悸动。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面具,在这句简单直接的问话面前,土崩瓦解。
      小刘怔怔地看着小武,看着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积聚,然后滑落。
      一滴。两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校服前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躲避小武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终于被戳破的、灌满了苦水的皮囊,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没有哭声,只有剧烈颤抖的肩膀和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原来,还是有人注意到了。
      原来,他那些勉强维持的“正常”,早就漏洞百出。
      原来,小武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可是,注意到了,然后呢?这迟来的关切,这混乱的追问,又能改变什么?能改变他是“好哥们儿”的事实吗?能改变那份喜欢是“错误”的定性吗?能治好他心里那片正在无声溃烂的荒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喧嚣又寂静的楼梯口,在这个被他喜欢着、也深深伤害了他的少年面前,他再也无法伪装下去了。那场始于初夏梧桐树下的、带着孤勇和绝望的告白,它所引发的海啸,经过漫长的、压抑的奔流,终于在此刻,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将他彻底淹没。
      而抓住他胳膊的小武,看着他汹涌的眼泪,脸上的焦急和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恐慌的无措所取代。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小刘的胳膊,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一样消散。
      上课铃,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尖锐地响了起来,贯穿了整条走廊。
      叮铃铃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