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桌缝间栀花与界线 ...

  •   九月的潮热裹着香樟叶的黏腻气息,狠狠撞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像一记重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满室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骤然顿了半秒,随即又疯了似的续上,像被猛地拽紧的弓弦,绷得人头皮发紧。

      林栀夏抱着厚沉沉的档案袋站在高二A班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袋口,眉尖拧成了死结——这地方的压抑感,竟比她从前待的重点校还要窒息,连空气都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油墨与纸张的焦糊味,还有股藏不住的、针尖对麦芒的较劲,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班主任周知慧扯着她的胳膊往里走,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声音压得几乎贴耳:“最后一个空位,跟沈砚秋同桌。俩尖子生凑一块,互相掰扯着,成绩准差不了。”

      林栀夏抬眼,目光精准地扎进靠窗第三排。

      女生单手支着下颌,侧脸冷白,眉骨的弧度锋利得像刻出来的,指尖转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指缝间划出利落的圈,视线却死死钉在试卷上,半点没分神。

      桌角压着块画板,被山似的教辅挡了大半,只漏出个边缘,沾着点淡得快看不见的炭墨,和满室的刷题氛围格格不入,偏又透着股和这人一样的、拒人千里的冷。

      是沈砚秋。来之前周知慧提过一嘴,这届高二的定海神针,从入学起就没从年级第一的位置挪过,偏科是不存在的,连卷面分都能扣到极致,就是性子冷得像块冰,没几个人敢凑上去。

      周知慧把她推到空位旁,敲了敲桌子:“沈砚秋,带带新同学林栀夏,多照应着点。”

      沈砚秋没抬头,转笔的动作没停,只从鼻腔里轻“嗯”了一声,那点敷衍明晃晃地飘在空气里,像在说“别来烦我”。

      林栀夏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她从前在原校也是稳坐前列的尖子生,傲气半点不比人少,凭什么转个校,就要被人这么轻慢?

      她扯着椅子往后拉,铁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扎耳,然后重重把档案袋塞进桌肚,震得桌角的试卷跳了跳。

      转笔的动作终于停了。

      沈砚秋抬眼,目光冷沉沉的,像初秋的第一场冷风,扫过林栀夏的脸,又落回两人中间的桌缝,眉峰微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嫌弃,仿佛那点距离,都嫌近了些。

      林栀夏拿笔袋时,胳膊肘故意往旁蹭了蹭,沈砚秋摊在桌上的草稿纸被蹭得卷了边,她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把笔袋往桌中间推了推,占了大半位置。

      沈砚秋的脸色又冷了几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狠狠挪了挪,然后拿起笔,在桌缝正中间,一笔划下道浅浅的竖线,墨迹凌厉,像道划清界限的疤,直挺挺地隔在两人之间。

      林栀夏瞥了眼那道线,嗤笑一声,拿起笔,在自己这边的线上又重重描了一笔,然后把课本往旁推了推,刻意压过那道线半厘米,明目张胆地越界。

      针尖对麦芒,刚同桌,火药味就烧得呛人。前排的江晚念偷偷回头瞥了两眼,又赶紧转了回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早读课的英语老师陈清曼踩着铃进来,齐肩发梳得整齐,手里捏着课本,随手翻到单词表:“沈砚秋,带读Unit1,从abandon开始,声音大点。”

      沈砚秋应声站起,声音清冽,却没半点温度,字正腔圆地念着,像台精准的机器,没有一丝起伏。

      林栀夏跟着读,声音故意压得比她稍高一点,尾音还轻轻挑着,余光瞥见她捏着课本的指节泛白,指腹扣着书页,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捏破,心里偷偷勾了勾唇,读得更起劲了。

      陈清曼敲了敲讲台:“林栀夏,声音收一点,跟着节奏来。”

      林栀夏抿了抿唇,压下声音,却还是忍不住瞪了沈砚秋一眼,后者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自由背诵的间隙,林栀夏刚翻开单词本,一张便签突然从旁边推了过来。字迹清隽,笔锋却硬得像淬了冰:「高二进度比你原校快,这是重点词,标了考频。别拖后腿,影响我刷题。」

      纸边沾着点炭墨,语气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林栀夏捏着便签,指尖都有点发紧,火气“噌”地往上冒。她提笔在背面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栀花,花瓣画得张牙舞爪,又添了句「多谢提醒,不劳费心,我拖不拖后腿,还轮不到你管」,然后趁沈砚秋翻书的间隙,狠狠贴回她的桌角,故意让胶边翘着,看着就别扭。

      沈砚秋瞥见那行字,眉峰拧成了疙瘩,抬手就想扯掉。林栀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触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愣了半秒。

      “别碰我。”沈砚秋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差点带翻笔袋,冷声道,眉眼间覆着一层冰。

      “谁稀罕碰你。”林栀夏收回手,心里却莫名有点发烫,嘴上依旧硬邦邦的,扭过头去假装背单词,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旁瞟。后座的许星燃戳了戳她的背,用口型比了个“牛”,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沈砚秋没再理她,只是把那朵翘着边的栀花往桌角挪了挪,没扯掉,也没再看,只是转笔的速度,慢了不少。

      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老教师张敬诚抱着教案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直接翻到课本后的压轴题:“今天讲复合函数求导,这题考频高,大家认真听,步骤我尽量拆细,但基础差的可能还是跟不上。”

      他讲题的速度不算慢,步骤却跳得飞快,像踩着风火轮,班里不少人都皱着眉咬笔,连笔尖划过纸的声音都慢了下来。

      林栀夏刚转来,还没跟上节奏,草稿纸划了半页,卡在一个链式求导的步骤上,捏着笔杆的指节泛白,越算越烦躁。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沈砚秋——她写得行云流水,草稿纸整整齐齐,每一步都标得清清楚楚,关键步骤还用红笔圈了,一眼就能看清。

      林栀夏心里憋着股气,宁愿自己抠破脑袋,也不肯开口问一句。她就不信,自己解不出来。

      可没过多久,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还是被轻轻推到了她眼前,倒扣着,旁边还压着支红笔。沈砚秋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却刻意压着音量,怕被张敬诚听见:“看清楚,别上课走神,晃得我眼晕。”

      林栀夏愣了愣,看着那倒扣的草稿纸,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点,却还是嘴硬:“不用你好心,我自己会解。”

      说着就想把纸推回去,沈砚秋却伸手按住,抬眼瞪她,眼神里带着点愠怒,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废话真多,让你看就看,磨磨唧唧的。”

      那道目光里,没了之前的嫌弃和冷意,只剩点实打实的急躁。林栀夏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触到纸页,还带着点对方留下的温热。

      她终究还是没再推回去,低头翻开草稿纸,步骤详尽,连她卡壳的地方,都用红笔标了注解,字迹依旧清隽,却少了点之前的硬气,多了点柔和。

      她低头看着,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炭墨的淡香混着一点雪松味,漫进鼻腔,竟不觉得讨厌,反而有点清清凉凉的,压下了心里的烦躁。

      她没注意到,沈砚秋看着她低头解题的模样,眉峰渐渐舒展开,却又很快皱起,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刷题,只是握笔的手,力道轻了不少,连试卷上的字迹,都柔和了几分。

      下课铃一响,张敬诚刚走出教室,沈砚秋立刻收拾东西,动作麻利得像是在逃,拿起画板和教辅,连个眼神都没给林栀夏,径直走出了教室,背影挺拔,衣角扫过门框,都没回头。

      林栀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向桌上的草稿纸,心里那点烧得呛人的火药味,渐渐散了,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涩,又有点甜。

      江晚念立刻凑了过来,手肘撑在桌上,小声嘀咕:“栀夏,你胆子也太大了,敢跟沈砚秋较劲。她从来没跟谁同桌超过一周,都是别人被她的冷脸逼走的,你居然还跟她掰扯,她没怼你?”

      “她敢?”林栀夏挑眉,拿起笔在草稿纸角落画了朵小小的栀花,看向沈砚秋消失的方向,又瞥了眼桌角那朵翘着边的栀花,嘴角勾起点浅浅的弧度,心里暗道:那可未必。

      许星燃也凑过来,咋舌道:“沈砚秋居然给你写解题步骤,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连我问她题都只说‘自己看答案’。”

      林栀夏没接话,指尖摩挲着那张草稿纸,炭墨的余温似乎还在。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桌缝那道浅浅的竖线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此刻针尖对麦芒,却又悄悄藏着一丝交集的两人。

      风从窗户吹进来,卷着点香樟叶的气,拂过桌角的栀花,翘着的胶边轻轻晃了晃,炭墨的淡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栀花味,在空气里,悄悄漾开。

      而画室里,沈砚秋坐在画板前,指尖捏着炭笔,却迟迟没下笔。桌角那朵翘着边的栀花,在阳光下晃得她眼晕,她抬手想扯掉,最后却只是轻轻抚平了翘着的胶边,指尖落在那歪歪扭扭的花瓣上,顿了许久。

      炭墨落在白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栀花,和桌角那朵,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