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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起流言 ...

  •   元稹接到李恒让他起草令狐楚罢官诏书的旨意,不禁有些疑惑。照理知制诰负责草拟一般官员任免诏令,涉及宰相免官的重要诏书应由翰林学士起草。

      他正在犹豫,李绅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低声道:“听说皇上把令狐楚的事交给了你,这事你不要接。”

      李恒即位后,李绅与监察御史李德裕、礼部员外郎庾敬休一同任翰林学士。他继续道:“写轻了,皇上那边交代不过去;写重了,又得罪人。皇甫镈、令狐楚虽然失了势,朝堂上也还有些人。李德裕他们都不愿意写,你干嘛揽这个麻烦。”

      元稹发现果然大家都有了变化,连一向冲动的李绅也开始思考利害得失了。

      他这回算是明白了此事背景,叹了一口气,道:“多谢公垂提醒,可是我总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避事不做。”

      李绅仍然劝道:“这诏书可不好写,截留工钱的事也罢了,先帝时候的事写还是不写?令狐楚对你不错,你不怕别人说你忘恩负义?”

      元稹抿了抿唇,道:“就照实写。”

      他知道令狐楚截留工钱未必就是贪婪,李恒追究此事也不是真的想主持正义,但是他身在其位,别无选择,唯一能做的就是照实写。他认真了解了令狐楚元和年间与皇甫镈结党营私、排挤崔群和裴度等人的过程,结合截留工钱之事,称令狐楚是“宪宗念才,擢居荣近。异端斯害,独见不明,密隳讨伐之谋,潜附奇邪之党。因缘得地,进取多门,遂参台阶,实妨贤路”,“不能率下,罔念匡君,致于翚、政牧之职,掩韦术、李邺之举,成朕不敏,职尔之由”,“人心大惑,物议置然,虽欲特容,难排众怒”。

      此诏一发,朝堂大哗。

      令狐楚再没有与元稹联系,踏上了离京的行程。与此同时,关于元稹的谣言忽然广为流传,皆言他祠部郎中知制诰的任命未经相府,乃是攀附崔潭峻等宦官、向皇帝献诗所得,而向皇上举荐他的宰相段文昌也没有出面为他辩白,众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与戏谑。

      一日,他进了中书省官署,正碰上众人聚众食青瓜。坐在中间的中书舍人武儒衡忽然起身挥了挥苍蝇,满怀恶意地看着他,大声道:“哪儿来的东西,聚到我这来了?”说罢哈哈大笑。身边官员也捧场地跟着一起笑。元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沉默着转身就走,只感到浑身冰冷。

      他能猜到谣言从何而起,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从未针对令狐楚。他自认为了坚守原则做的每一件事,在别人看来都是有所图谋。他极力避免参与皇上和宰臣之间的斗争,如今却还是一脚踩进了漩涡中心。

      可是他不后悔。

      正在此时,白居易终于从忠州回到了长安。

      元稹散值听到这个消息,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到了白居易家中。当见到白居易熟悉笑脸的刹那,简直雀跃得像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监牢中的囚徒见到了阳光,一下子就抱了上去,问道:“乐天这两年过得怎么样?路上都顺利么?”

      白居易含笑道:“我都好。忠州是荒僻了些,但是其实想开了也不错,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嘛。当地的胡麻饼面脆油香,不比京城的差,还能吃到荔枝。我本以为要在忠州待上三四年,种了好多杏树、桃树,还种了荔枝树,可惜我是等不到结果——不知道便宜后头哪位刺史了。”

      元稹听得也笑了。他格外喜欢乐天这种乐观洒脱的劲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总能保持着悠然的态度,让身边的人也跟着安心下来。

      “别的都好,只是想你,”白居易握着他的手道:“我有一回在江边听到有人唱竹枝词,曲调极其凄苦,仔细一听,原来唱的是你任通州司马时做的诗,当时差点哭了一场。”

      “还有,”他说:“我在江州时记起你曾写诗给我,说山石榴花色似石榴裙,从庐山专门移了一棵种在家里。这次又专门带到了忠州,每每看着,就像见到了你一样。”

      元稹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低声道:“我也想你。”

      白居易笑道:“咱们好不容易都回长安了,但愿不要再分开了。我回来时路过商山馆,看见那棵桐树,就是你去江陵时跟我说满地桐花落的,我对它说:老桐树啊老桐树,今日就此别过,以后可不要再见了。”

      元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居易又问:“你怎么样?我看你脸色比上回见时好些,看来还是长安养人。”

      元稹回朝以来谣言缠身,但自认心如铁石,并不屑向人诉苦,如今见了白居易,不知怎的,居然头一回感到了委屈,抱怨道:“长安条件自然好些,只是朝堂的事也够烦心的。你没听说我的事?我这才刚回来半年多,已经成了攀附宦官的小人了。”

      白居易听他讲罢前后经过,不屑道:“这不摆明了就是报复?先帝任命我为翰林何曾经过相府,谁又说过半个不字了?你任命经过清清楚楚,这些人也真会找理由。武儒衡也是老糊涂了,听了些谣言就来与你为难。”

      他又叹道:“不过朝堂就是这么个地方,各方相互盯着,不择手段厮杀。我在元和时折腾了一回,至今仍心有余悸,而且年纪也大了,有时想想,与其担个虚名天天起早,还不如找个闲职拥着棉被睡到天亮,也用不着担惊受怕。”

      “可是我不想,”元稹蹙着眉道:“我就是不想放弃,我总想着能做一点是一点,能做一日是一日。”

      “你呀,”白居易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朋友,无奈道:“照理你也贬了这些年,怎么还这么有劲头?如果你想在朝堂做事,就得学会变而通之。朝堂就像个大泥塘,你现在是要跳进泥塘跟人掐架,怎么可能保持衣服整洁呢?”

      元稹叹了口气:“我也明白,可是,唉,变而通之四个字说来容易,实际上怕是只有贤人才做得到,我这样的人,只能是尽力而为吧。”

      “没关系,”白居易鼓励道:“其实也没那么悲观,你自己本就才华出众,陛下又喜欢你,咱们当年的朋友现在也都官位不小了,这些都是有利条件。再说,”

      他笑着握住元稹的手:“还有我跟你在一起呀。”

      白居易说的不错,二人当年的熟人不少已身居要职,比如他们制科考试的同年王起任中书舍人,同为校书郎的李建任刑部侍郎,老熟人李绛任兵部尚书,钱徽任礼部侍郎,还有李绅、李宗闵等人。经过几番把酒言欢、浅斟低唱,众人细数交情、共论朝政,又时常相互唱和,逐渐亲近起来。

      诗人张籍与元稹、白居易交好,他任太常寺太祝十年,贫困潦倒,又目疾严重,人称“穷瞎张太祝”,元和十一年目疾初愈,元和十五年终于任了秘书郎,朋友们都为他庆祝,连远在太原任河东节度使的裴度得知此事,也专门送了他一匹好马。

      张籍本人受宠若惊,赋诗表示感谢,裴度回诗相答。白居易、刘禹锡、韩愈、张贾等人各有诗相和,刘禹锡称赞裴度“不与王侯与词客,知轻富贵重清才”,张贾勉励张籍“须知上宰吹嘘意,送入天门上路行”。韩愈曾跟随裴度淮西平叛,表示“旦夕公归伸拜谢,免劳骑去逐双旌”,表达对裴度回京的期待。白居易与裴度、张籍皆关系亲近,取笑“青衫乍见曾惊否,红粟难赊得饱无”,“丞相寄来应有意,遣君骑去上云衢。”。元稹则别出心裁,想到裴度平定淮西叛乱的赫赫功勋和对百姓安宁生活的期许,表示“丞相功高厌武名,牵将战马寄儒生”,也寄给了裴度。

      关于元稹攀附宦官的谣言逐渐淡去,连倔老头武儒衡的态度也有了松动。

      八月夏日,他作为中书舍人召集诸位知制诰一道讨论钱重货轻事。钱重货轻问题由来已久,百姓纳税时需将粮食、布帛换成银钱或铜钱,负担大为加重。李恒登基之初便提出这一问题令群臣讨论,如今户部尚书杨于陵建议两税改收实物,同时建议地方节度使收取当地公私铜器熔铸铜钱,用于本地开支。此事交由中书门下集议。

      库部郎中知制诰牛僧孺、驾部郎中知制诰李宗闵在制科考试时一道遭到贬斥,俨然已成患难之交,往往同进同退,二人均支持两税改收实物,同时反对藩镇自行铸钱。中书舍人王起则较为持重,认为纳税大户在江南,改收实物长途运输、存储、变卖等恐损耗巨大。

      元稹一开口却是与众不同,道:“钱重物轻只是表象,根源不在朝廷收税,而在盘剥不已;不在政策不当,而在有令不行。自从德宗年间推行两税法以来,朝廷爱惜民力、量出为入,藩镇却大肆盘剥,有的进献邀宠,有的贿赂结党,有的囤积财富。我认为,当务之急是严禁藩镇随意进献,严查他们向朝臣贿赂营私。至于缓解钱重货轻的办法多的是,比如增加货币币值,或者改以龟甲、贝壳为货币,或者严禁私铸铜器、严禁存贮货币等等。就是元和年间以来,先帝也曾颁令严禁公私铜器、允许布帛与货币通用、确定私人存储货币限额,只不过这些法令都未落到实处罢了。”

      众人皆变了脸色,倒不是因为元稹说的不对,恰恰因为他说的太对了,本来讨论的是钱荒问题,他却直指藩镇进献,这里边的水可就深了。

      武儒衡想了想,道:“微之所言有理,然而这次咱们只就户部建议提意见。”

      元稹道:“如果单就户部建议,我也同意改收实物,但王舍人所说亦有道理,建议收取实物后,充留本地费用部分可直接留用,避免转运损耗。我在地方也见过小户百姓两税数量少,情愿交现钱的,这种自然也应允许。”

      “好,”武儒衡点头道:“那关于藩镇铸币……”

      元稹道:“自然不能允许藩镇铸钱,但要找个合适的说辞,理由也是现成的,百姓手中铜器本就不多,一年也就铸完了;铸币需要特殊器具、技术,准备起来颇为繁琐,一年后就可能闲置。不如允许当地百姓以铜器折税钱,如需铸币,就送到附近朝廷监冶处。”

      武儒衡暗暗佩服,心道此子果然才思敏捷,道:“微之所言甚是,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皆摇头。

      武儒衡与元稹本无深仇大恨,只是他一向性情暴烈、口无遮拦,前些日子元稹任试知制诰期间大搞公文创新,令他不喜,后又听闻此子是靠宦官上位,更加鄙视其为人,故当众与其难堪,如今接触几次,见元稹文才确实出众,又处处低调守礼,印象已颇有改观。现在又听他如此直白反对进献,不似攀附宦官之人,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就辛苦微之起草表奏吧。”

      元稹一惊,抬头看着武儒衡。武儒衡鼓励地对他笑了笑。

      元稹迅速写完了《中书省议赋税及铸钱等状》,其余几人共同署名上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起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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