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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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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云棠蜷在车里,怀里抱着一口檀木箱子。
箱子不大,被他抱得紧紧的。
他靠在一摞包袱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箱盖。
这里头装的,是燕元明寄回的所有书信。
半月,每日一封,从未间断。
有的写边关见闻,有的写军中琐事,有的只有寥寥数语。
可每一封,云棠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他忍不住又打开箱子,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是反复展开又折起的痕迹。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帐外寒风冽,不及思卿切。”
他弯起嘴角,把信纸贴在胸口,又取出一封。
“军中寂寞,唯念卿卿,卿卿可还安好?”
云棠脸微微红了。
还有一封更短的,只有八个字。
“相思入骨,唯卿能解。”
云棠把信贴在脸上,闭上眼,想象王爷写下这几个字时的样子。
是皱着眉的,还是笑着的?
他睁开眼,又看了一遍,才小心折好,放回箱子里。
凌墨在外面赶车,听见车内翻信的窸窣声,忍了忍,还是开口:
“殿下,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赶路。”
云棠应了声,把信放好,合上箱子,抱在怀里。
箱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腿有些麻,可他舍不得放下。
那是王爷写给他的,每一封都是。
三日后,一行人在一家偏僻的客栈歇脚。
云棠戴着帷帽,遮住那张过于招摇的脸,帷帽下的脸红红的。
凌墨去安排房间,他抱着箱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信一封封放好,排整齐。
凌墨回来时,看见他坐在角落里,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露出的下巴尖尖的,唇-瓣嫣红,微微翘着,像在回味什么甜蜜。
怀里抱着那口箱子,手指还在箱盖上轻轻摩挲。
“殿下,”凌墨低声道,“房间好了,您先去歇息,属下守夜。”
云棠点点头,抱着箱子上楼。
凌墨守在门外,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绷带上渗着血。
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耳朵始终竖着。
夜半,马蹄声骤然逼近。
凌墨猛地睁眼,推门而入。
云棠已经惊醒了,帷帽来不及戴,光着一双脚站在地上,怀里还抱着那口箱子。
月光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月白色的衣袍映得发亮。
衣袍有些大了,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墨发散落,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殿下,走!”
凌墨拉住他的手腕,从后窗翻出。
云棠把箱子抱在怀里,跟着他往后院跑。
身后已传来砸门声,十几个黑衣人涌入客栈。
刀光剑影,凌墨拔剑挡在云棠身前。
他左臂有伤,剑法依然凌厉,连杀三人,血溅了一身。
云棠被他护在身后,抱着箱子,一动不动,不添乱,不乱叫。
只是把箱子抱得更紧。
一个黑衣人绕过凌墨,直扑云棠。
刀锋已到眼前,云棠瞳孔骤缩。
电光火石间,另一队黑衣人斜刺里杀出,将那人一刀毙命。
云棠看见他们腰间露出一角腰牌,上面刻着熟悉的纹样。
是皇城司的人。
陛下……在护着他?
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来不及细想,凌墨已拽住他的手腕:“殿下,走!”
凌墨牵来马,将云棠扶上去,自己翻身上马,将他护在怀里。
箱子还在云棠怀里,他抱得很紧。
凌墨策马狂奔,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
云棠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是从凌墨身上传来的。
他回头想看他伤势,凌墨低声道:“别回头。”
箭矢从身后飞来。
凌墨伏低身体,将云棠整个人护在怀里。
一支箭擦过他肩头,他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将云棠抱得更紧。
云棠被他护在怀中,感觉到他的血顺着衣襟滴在自己手上,温热的,黏腻的。
他咬着唇,一言不发。
又一阵箭雨。
马腿中箭,嘶鸣着失控,疯狂冲向山道边缘。
凌墨抱紧云棠,在他耳边低声道:“殿下,抱紧我。”
云棠死死抱住。
下一秒,马冲下山崖。
失重的瞬间,凌墨将云棠死死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下面的乱石。
两人翻滚着坠落,撞断树枝,撞碎山石。
云棠听见凌墨在耳边闷哼,听见骨骼错位的脆响。
箱子在他怀里被撞开。
书信像雪花一样飞散,在夜风中飘落,落入黑暗的深渊。
云棠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想喊,风灌进嘴里,什么都喊不出来。
最后是冰冷的水。
云棠坠入深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意识涣散。
隐约间,有人托着他往上游。
可那力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终于消失了。
他往下沉,往黑暗里沉。
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要死了吗?他迷迷糊糊地想,还没见到王爷……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艰难醒来。
睁开眼,看见低矮的房梁,土墙,粗布窗帘。
身上盖着旧棉被,粗粝却暖和。
他动了一下,浑身发软,头重得像灌了铅。
泡了冷水,又受了惊吓,没有外伤,却虚弱得厉害。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农妇,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看着憨厚。
见云棠醒了,她笑逐颜开:
“姑娘醒啦?俺们把你从河边捞上来的,可算醒了!”
云棠张了张嘴,实在没力气,挣扎着坐起来,问道:
“大娘,你们救我时,有没有看见别的人,和我一起掉下来的?”
王婶摇摇头。
云棠又问:“那有没有看见一口箱子?檀木的,这么大小……”
王婶还是摇头:“没看见什么人,也没什么箱子,只你一个人,被水冲到岸上的。”
云棠脸色一白,靠在床头,许久没有说话。
王婶端来热粥,一勺一勺喂他。
云棠吃了几口,又问:“真的没看见吗?里面有很多信,很重要的……”
王婶还是摇头。
云棠不再问了,靠在床头,眼眶渐渐红了。
那些信,王爷写了半个月,他看了半个月,每一封都背得出来。
坠崖时,信纸在风中飞散,像一群白色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再也回不来。
王婶的男人姓王,是个老实巴交的樵夫。
还有个儿子,叫石头,十七八岁,生得高高壮壮,眼神有些呆滞,见人便憨憨地笑。
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傻子。
石头特别喜欢云棠,每天从外面回来,手里都攥着东西。
一把野果子,几颗糖,有时是一朵不知名的小花。
他把东西往云棠面前一递,憨憨地笑:“给、给姐姐。”
云棠接过野果,道了谢,不笑了。
他靠在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心里空落落的。
石头见他不笑,急得团团转,又跑出去,摘了一-大捧野花回来,塞到他手里。
“姐姐、姐姐别哭……”石头笨拙地帮他擦眼泪。
云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哭了。
他接过花,轻轻说了声谢谢。
他想去找凌墨。
和他一起掉下来,说不定也在附近,没看见尸体就是好事。
可身子太虚了,走几步便喘,于是打算再养两日,出去找找。
养了几日,云棠的身子渐渐好转。
那张脸也从苍白中透出些许血色,像初春的桃花,粉-嫩-嫩的,娇-艳欲滴。
王家婶子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云棠发觉了,没往心里去。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箱信,和下落不明的凌墨。
这天黄昏,云棠把王家婶子叫到跟前。
他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是素月帮他收拾行李时塞的,递过去:
“大娘,这几日多谢你们照顾,等日后,我一定重重报答。”
王婶接过镯子,眼睛亮了亮,却没有收,反而推回来。
她看着云棠,目光有些奇怪。
“姑娘,”她笑着说,“俺们不要你的报答,俺们只想和你做一家人。”
云棠还没反应过来,王婶已经端了碗茶过来:“喝口茶。”
云棠接过,抿了一口,茶很苦,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两口。
片刻后,一阵眩晕袭来,他手一软,茶碗摔在地上,碎了。
王婶看着他的反应,脸上那点憨厚褪-去了,换上一种精明算计的笑。
“俺家石头,从小便喜欢好看的人,十里八乡的姑娘都嫌他傻,不肯嫁。”
她蹲下身,看着瘫软在椅上的云棠,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
“可姑娘你不一样,你好看,心也好,给石头当媳妇,正合适。”
云棠浑身发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听见王婶扬声喊:“石头!快来!”
石头跑进来,看见云棠靠在椅子上,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比平日更好看。
他高兴得手足无措:“姐、姐姐……”
王婶推了他一把:“还叫姐姐?叫媳妇,娘教过你的,忘啦?”
石头挠挠头,憨憨地笑:“媳、媳妇。”
王婶让石头把云棠抱回房。
石头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手都在抖。
云棠瘫在他怀里,想挣扎,使不上力。
他的头靠在石头肩头,墨发散落,如瀑流泻。
那张脸因为药性和羞愤泛着潮-红,眼尾绯-红,唇-瓣嫣红,微微张着喘息。
石头低头看他,眼睛都直了。
房里,王婶把门一关,隔着帘子吩咐:
“石头,娘教过你的,今晚便把事办了,迟则生变,生米煮成熟饭,她便是你媳妇了。”
石头站在床边,看着榻上的人,脸涨得通红。
云棠躺在那里,衣衫在挣扎中散乱,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墨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如玉。
眼含水光,长睫湿透,唇-瓣微肿。
整个人又脆弱又妖冶,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海棠,娇-艳欲滴,楚楚可怜。
他伸手,去解云棠的腰带。
云棠心头一紧。
他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力气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颤:“石头……我们还没拜堂呢。”
石头愣住了。
云棠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又甜又媚,像化开的蜜糖:
“没拜堂,算不得夫妻,你娘没告诉你吗?”
石头挠挠头,有些为难:“娘、娘没说……”
他想了想,觉得云棠说得有道理,转身朝外喊:“娘!他说要先拜堂!”
王婶在外面急得跺脚:“石头!别听他的!先把事办了再说!”
可石头犯起倔来,谁说也不听。
他认定了媳妇的话便是对的,站在门口不肯回去。
王婶无奈,骂骂咧咧地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回来了,手里抱着一身红彤彤的嫁衣。
粗布的,红艳艳的,还带着樟木箱子的味道。
“穿上!”她把嫁衣扔到云棠身上,粗声粗气地说。
石头把云棠扶起来。
云棠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石头笨手笨脚地帮他脱掉外袍,又帮他套上嫁衣。
那双手抖得厉害,碰到云棠的肌肤时,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又忍不住再伸过来。
云棠闭着眼,任他摆弄。
嫁衣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反而更显他身形纤细。
红绸衬着雪白的肌肤,墨发散落,唇-瓣因药性而嫣红,眼含水光。
整个人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红莲,妖冶又脆弱。
王婶看着他穿上嫁衣的模样,愣了一瞬。
烛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真人。
红嫁衣映着雪白的肌肤,墨发散落如瀑,眼尾绯-红,泪痕未干,唇-瓣嫣红饱满,微微张着喘息。
连她都忍不住想:这样的美人,给石头做媳妇,真是糟蹋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放走。
王大叔被叫回来,一家三口站在堂屋里,逼着云棠和石头拜堂。
云棠被石头扶着,勉强站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他的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眼泪无声地滑落。
石头见他哭了,慌了:“媳、媳妇别哭……”
王婶把两人推进房,从外面锁了门。
石头站在榻前,看着穿嫁衣的云棠,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咽口水,凑过去,嘟着嘴要亲他。
“媳、媳妇……亲亲……”
云棠偏头躲开,石头扑了个空,又凑上去。
那张大脸越来越近,云棠费力地往后缩,可药性还没过,浑身使不上力。
他靠在床角,红嫁衣散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
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
眼尾绯-红,泪痕交错,唇-瓣微肿,又可怜又勾-人。
石头凑上来,嘴已经快碰到他的脸。。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像拎小鸡一样把石头提起来,丢在一旁。
石头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云棠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玄色衣袍,风尘仆仆,满脸倦容。
衣袍上沾着泥点和暗色的血迹,靴子磨破了边,胡茬也冒出来了。
眼睛熬得通红,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是王爷。
眼泪夺眶而出。
燕元明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
红嫁衣,墨发散落,泪流满面。
他的棠儿,穿着别人的嫁衣,差点被别人……
他一步上前,将云棠从榻上捞起来,紧紧搂进怀里。
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怀里的人在发-抖,在哭,他的心像被刀剜一样疼。
“棠儿,”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来晚了。”
云棠趴在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哭着哭着,又想起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信,哭得更凶了。
燕元明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很轻,很柔,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我来了。”他轻声说。
嘴唇贴着他的眼角,将那些咸涩的泪水一点点抿去。
云棠仰起头,泪眼迷蒙地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
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是赶路的痕迹。
“王爷……你瘦了。”
燕元明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
“你也瘦了。”
燕元明把他打横抱起。
云棠窝在他怀里,手环着他的脖颈,脸贴着他的胸口。
熟悉的松雪气息又回来了,被汗水和尘土盖住了些,可还是能闻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燕元明抱着他走出房间。
王家人跪了一地,抖得像筛糠。
石头还在地上哭,被他娘死死按住。
燕元明看他们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
“王爷。”云棠拉住他的衣襟,声音还带着哭腔。
“他们救了我,虽然……可没有他们,我已经死了。”
燕元明低头看他。
云棠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兮兮的,摇着头,让他别杀人。
燕元明沉默片刻,收回目光,一挥手:“走。”
最近的驿站在二十里外。
燕元明骑马,把云棠裹在怀里。
夜风很凉,可他的胸膛滚烫。
云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不那么怕了。
到了驿站,燕元明把云棠抱进去。
热水、热粥、干净衣裳,早有人备好。
他亲自喂云棠喝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唇边。
云棠乖乖张嘴,眼睛一直看着他,像看不够似的。
燕元明也看着他。
那张小脸比走时更瘦了,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青灰。
可还是美的,甚至更美了。
那种脆弱的美,像风一吹便要碎,让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这些天,”燕元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怎么过来的?”
云棠摇摇头,不想说那些,他问:“凌侍卫找到了吗?”
燕元明沉默了一瞬。
“已经派人去找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棠心头一沉,点点头,不再问。
药性还没完全退去,云棠撑不住了。
他窝在燕元明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手却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燕元明搂着他,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
云棠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终于安心地闭上眼。
睡着的他比醒着更乖,眉眼舒展,唇-瓣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燕元明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还好,找到了。
还好,来得及。
他把云棠往怀里带了带,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月光如水,怀里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绵长。
燕元明闭上眼,也终于能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