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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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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才过申时,天色便已沉沉压下。
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叠在天际,将最后一点残阳余晖也吞噬殆尽。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归阙居的檐角呼啸而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云棠独自坐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庭院里。
那几株老梅白日里还只是零星几点花苞。
此刻在暮色中却已看不真切,只剩模糊的暗影在风雪中摇曳。
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将那纸张揉出了细微的褶皱。
自己却浑然不觉。
殿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地龙也烧得暖融。
可云棠却总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锦袍。
燕元明是午后出的门。
临行前,他替云棠拢了拢衣襟,又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声音是一贯的沉稳:
“有要事需出府处理,晚些回来,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云棠乖顺地点头,想问他去何处,何时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燕元明身份特殊,非他能过问,便只轻声说了句“王爷路上当心”。
手指悄悄攥紧了他的袖角,片刻后才松开。
可这一等,便从午后等到了黄昏,从黄昏等到了入夜。
窗外的天色由灰转黛,再由黛转黑,沉入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在风雪中晕开昏黄,却照不进云棠空落落的心里。
晚膳是素月带着人送进来的,八样精致小菜,都是云棠平日爱吃的。
素布揭开时,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芙蓉虾仁、清炖乳鸽、胭脂鹅脯、蟹粉豆腐……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
“殿下,王爷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说您这几日胃口不好,让做些清淡可口的。”
素月一边布菜,一边轻声细语。
“这鲫鱼汤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您多用些。”
云棠拿起玉箸,夹了一片鹅脯送入口中。
鹅肉酥烂入味,胭脂色的酱汁咸甜适口,是他素日里最喜欢的味道。
可今日吃在嘴里,却只觉得味同嚼蜡,勉强咀嚼了几下,竟有些难以下咽。
他又舀了一勺豆腐。
嫩滑的豆腐裹着金黄的蟹粉,本该鲜香满口,可此刻尝来却只觉得油腻。
那盅鲫鱼汤更是只喝了半口,便放下了汤匙。
“殿下再用些吧?”素月担忧地看着他几乎未动的碗碟。
“可是菜不合口味?奴婢让厨房重新做些……”
“不必。”云棠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不饿,撤了吧。”
素月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默默收拾了碗碟。
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云棠一眼。
那少年独自坐在偌大的膳桌前,身影单薄。
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寝殿便只剩下云棠一人。
炭火噼啪,烛影摇晃。
他起初还强打精神,拿起那卷没看完的《南华经》,让心神沉入字里行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殿门。
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声响。
风声、雪声、更漏声,甚至是远处隐约传来的仆从脚步声。
每一次有脚步声靠近,他的心便提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书页,呼吸都放轻了。
待那脚步声又渐渐远去,心便沉沉落下。
手指松开时,书页已被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如此反复几次,书是半个字也读不进了。
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戌时末,素月又进来了一趟,是送安神汤。
“殿下,夜深了,可要奴婢伺-候洗漱歇息?”
素月将温热的汤碗放在云棠手边,轻声问。
她看着云棠眼下淡淡的青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云棠看了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点了点头。
热水是早就备好的,氤氲着白汽。
水温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是燕元明特意吩咐调制的安神配方。
里头的茯苓、远志、合-欢皮,都是宁心安神的药材。
可再暖的水,也暖不进心里那片空茫。
云棠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膀,蒸腾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
他洗得很慢,指尖划过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玄色寝衣,是燕元明换下的,残留着独有的松雪冷香。
那香气凛冽又干净,像是雪后初霁时山巅松林的气息。
云棠盯着那件衣裳看了许久,眼神渐渐恍惚。
直到水都有些凉了,他才恍然回神。
素月忙上前添了些热水,又伺-候他出浴。
换上干净的月白寝衣,素月替他擦干长发。
那一头青丝如瀑,在烛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素月取来香膏,仔细抹在发梢。
那是用桂花油和首乌调制的,养发润泽,香气清雅。
一切收拾妥当,已是亥时正。
“殿下早些安寝。”素月替他掖好被角,又将床帐放下半边。
这才吹熄了几盏远处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烛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云棠躺在宽大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厚实,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燕元明常睡的那只枕头。
松雪气息已很淡了,需要很用力地嗅,才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痕迹。
他像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兽,蜷缩起来,抱着那只枕头。
更漏滴答,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子时了。
燕元明还没有回来。
云棠终于躺不住,掀被起身。
赤足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些。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些许,照在庭院积雪上,泛着清冷的银光。
那光冷冷地洒在他脸上,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站了许久,直到脚底传来凉意,才转身回到床边。
口渴得厉害,便披了件外袍,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去倒水。
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的。
云棠倒了半杯,慢慢啜饮。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焦渴。
他握着茶杯,站在昏暗的外间,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
心里那点不安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素月。
她见内间还亮着微光,便轻轻叩了叩门:“殿下还未歇息?”
云棠犹豫片刻,开了门。
素月见他只披着外袍,赤足站在地上,忙道:“殿下快回床上,仔细着凉。”
说着便要扶他。
云棠却摇了摇头,低声问:“素月……王爷他,可有说何时回来?”
素月面露难色,迟疑道:
“王爷出门前只吩咐要好生伺-候殿下,并未说归期……”
她看着云棠苍白憔悴的脸色,心下不忍,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不过奴婢方才去前院取东西,听当值的李护卫说,王爷午后便往停云水榭去了。”
“停云水榭?”云棠一怔。
素月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是朱雀大街东头,临着镜湖的那处……风雅之地。”
她说得很含蓄。
“听说里头极尽雅致,往来皆是达官显贵、文人墨客。”
“里头的姑娘……不,应当称先生,个个才貌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
素月说着,小心地观察云棠的脸色。
“王爷这般人物,去那儿应酬也是常事……殿下不必多虑,王爷心里定是有分寸的。”
她说得委婉,可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云棠心里。
停云水榭。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不止一次。
还在宫里时,便听那些宫人私下议论,说那是京城最风雅的销金窟。
里头的先生才情过人,善解人意,能让贵人流连忘返。
那时他只觉得是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所在。
像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故事,风月无边,隔着一层纱。
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与自己在意的人产生关联。
原来……所谓的要事,便是去那种地方吗?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随即那疼痛蔓延开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无数根针在扎。
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他扶住门框,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勉强站稳。
“殿下?”素月担忧地上前。
云棠摆摆手,声音低哑:“我没事……你下去吧。”
素月欲言又止,行礼退下。
云棠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中茶杯早已不知何时掉落,半杯水洒在衣袍下摆,浸-湿了一片。
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如此。
那些“先生”……定然都是极出色的人物吧?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拿得出手。
谈笑风生,妙语连珠,能陪着吟诗作对,也能陪着饮酒赏月。
不像他,除了这张脸,一无是处。
沉闷,寡言,无趣,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王爷他是不是也觉得……
与那些风雅人相处,比对着自己这个沉闷无趣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毒藤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蜷缩起来,将自己团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眼泪夺眶而出,无声滑落,浸-湿了衣襟。
他不想哭的,可控制不住。
委屈,难过,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惭形秽,像潮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燕元明温柔的眼神,想起他的吻……
那些画面越是美好,此刻就越是刺心。
是不是那些温柔,那些宠溺,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
是不是在王爷眼里,自己只是个可以随意逗弄,需要庇护的玩意儿。
与停云水榭里那些真正能与他谈笑风生的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僵硬发麻,他才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
失魂落魄地走回内室,躺回床上时,浑身都在发冷。
即使裹紧了锦被,也止不住颤-抖。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窗外的更漏一声接着一声,夜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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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
只是哭累了,意识昏沉,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燕元明温柔的笑脸。
一会儿又是穿着华丽衣裳的身影围着他笑,笑他痴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
他想逃,却怎么也逃不开。
恍惚间,他感觉到身边床榻微微下陷,一股带着寒意的熟悉气息靠近。
温热坚实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揽入怀中。
是燕元明。
云棠身体下意识地一僵。
那怀抱依旧温暖,却让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咬着唇,没有像往常那样自动偎贴过去,反而轻轻往外挪了一寸。
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无比安心的怀抱。
“吵醒你了?”燕元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哑,还有一丝疲惫。
他沐浴过,身上是干净的寝衣,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意,贴在颈侧。
云棠背对着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眼睛还肿着,嗓子也发干发疼。
他怕一开口,就会哽咽,泄露一-夜的委屈和难过。
燕元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臂收得更紧些,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热的唇贴在他后颈,轻轻吻了吻:“怎么了?做噩梦了?”
云棠还是不说话,身体绷得更紧,像是拉满的弓弦,随时会断裂。
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还有窗外远远传来,若有似无的更鼓声。
几息之后,燕元明松了手臂,将他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积如小山。
借着床头小烛台微弱的光,他看清了云棠的脸。
眼皮红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下-唇被咬出了一道细细的牙印。
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像只受尽委屈,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燕元明眉头顿时蹙起。
他抬手,指尖抚过云棠眼下红肿的肌肤,触感滚烫。
声音里是真切的,毫不作伪的担忧,“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
他的声音沉了沉,“谁给你气受了?”
他的触碰温柔依旧,关切也真诚依旧。
可云棠心里那点委屈和酸楚,却因这温柔关切而愈发放大,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垂下眼,不敢看燕元明的眼睛。
一股清雅缠绵的淡淡香气,夹杂着些许酒气,从燕元明身上飘了过来。
那是一种属于女子的陌生脂粉香。
清雅缠绵,带着勾-人的甜意。
像是早春初绽的玉兰,又像是月下悄然吐蕊的夜来香。
虽然很淡,几乎被沐浴后的皂角清气掩盖。
但云棠对气味敏感,尤其是对燕元明身上的气息。
他日日偎在那怀里,夜夜嗅着那冷香入睡,早已熟悉到骨子里。
不会闻错。
他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犹豫了片刻,像是要证实那可怕的猜想,又像是要给自己一个死心的理由。
云棠凑近燕元明颈窝,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般,细细地,深深地嗅了嗅。
那香气更清晰了。
清雅的底香之上,分明还缠绕着一丝甜媚。
那是女子精心调制的香粉,沾染在衣襟、袖口,甚至……肌肤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
滚烫地砸在锦被上,迅速泅开深色的圆点。
云棠别开脸,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想转身背对,想逃离这个怀抱,却被燕元明按住了肩膀。
“云棠?”
燕元明的声音里带着诧异,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了起来。
听在云棠耳中,这笑声却像是默认,不在意,像是……嘲讽他的痴心妄想。
他眼泪掉得更凶,成串地往下落,拼命想挣脱。
可燕元明的力气太大。
那双握惯了刀剑,批惯了文书的手,轻易禁锢了他所有的挣扎。
燕元明叹了口气,笑声渐止。
双手捧住他湿-漉-漉的脸,温柔地一遍遍地拭去他脸上汹涌的泪水。
可那泪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干。
他的语气里是无奈,却也有掩不住的笑意,“以为我去寻-欢作乐了?”
云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盖不住心里的苦涩。
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眼泪却流得更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燕元明低头,额头抵住他冰凉的额,呼吸温热地拂在他脸上。
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停云水榭,确是风月之地,但其幕后东家,与北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涉嫌贩卖边境军情,私运朝廷禁物。今夜去,是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