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告白》揽猫入我怀

3、消散告白 他说：“别

　　迎面走来了位穿着浅蓝灰色衬衫，黑色长裤的中年大叔，肤白微胖。他笑着喊了声阿逸，而江逸也笑着回了声二叔。

　　二叔？

　　迟雨视线在俩人脸上来回扫了遍，“你亲叔叔？”

　　“嗯，亲的。”江逸笑了笑，“他在这儿上班，我小时候常来。”

　　“哦。”

　　难怪俩人长得还挺像的，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以后，江逸老了发福了大概也长他二叔这个样子吧？

　　这么一想象，迟雨就忍不住有些闷闷地发笑，怕被人发现自己蔫坏蔫坏的小心思只能紧紧地抿住了嘴巴，板着脸沉默地一言不发。

　　江逸跟他二叔说了几句，又走回来与她并肩走着。他抿着笑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刚刚你看到的那个女生是我二叔的学生。”

　　听起来跟解释似的，但迟雨也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哦。”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嗯……”迟雨脚步一顿，皱眉看向了他，“你大学是在这儿读的？”

　　“不是，我是Z大的。”

　　“哦……”反正比她的厉害，谁都比她厉害。
　　可她早就过了在意学历崇拜学历的年纪了，J大也好Z大也罢，都伤不到她。

　　忽略掉不想谈的话题，俩人又继续慢悠悠地散着步。
　　一间文艺风女装店，一栋浅棕红色的复古欧风建筑，一片晒着阳光的草地，绿莹莹的，暖洋洋的。

　　迟雨脚步一拐，就将大包小包全都放在了路旁的木长椅上。

　　“要不要歇一歇？”她问。

　　“好吧。”

　　江逸朝她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弯腰从草地上捡了两条小木棍。他摆了个姿势，然后笑着问她，“想不想玩剑击？”

　　“你会？”

　　“嗯，会一点。”

　　“那你教我？”

　　“好。”

　　俩人跟小孩玩耍似地胡乱玩了一会，江逸他叔又过来了，居然兴致很高地说他也要加入。
　　迟雨愣住了，跟江逸对视了一眼……

　　这为人师表的，被学生经过看到了的话不太好吧？

　　但江逸他叔明显不介意，整了整衣衫后笑眯眯地乜了江逸一眼，“阿逸，几年没玩你要输了。”

　　“那倒未必。”

　　江逸将自己手上的“剑”递给了他二叔，又抽走了迟雨的拿在手里的，坏笑道：“待会你给我俩拍照，我怕他输了赖账。”

　　“按这个可以拍照的。”

　　迟雨接过他解下来的手表，笑着应道：“好啊，那我给你们俩拍照。”

　　这叔侄俩玩起剑击来还有模有样的，比跟她玩时正式得多了。

　　迟雨坐回椅子上，摆弄起江逸交给她的有拍照功能的手表。
　　这玩意儿她是第一次玩，试了几次都没弄明白，不是拍糊了就是没按到保存。直到能清晰地拍下并保存了脚边的一小丛三叶草后，才缓缓将镜头对准了俩人。

　　可是镜头对着的场景里却并没有江逸，只虚虚地闪过了几个他二叔教个小男孩学剑击的影像……

　　怎么会没有呢？

　　迟雨忽觉脊背一凉，又觉得有些难过……鬼才拍不出照片的吧？

　　*

　　呼吸不可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迟雨慌乱地闭上了眼睛。
　　俩男生说话的声音从左侧传来，由远及近……似乎也是要过来这边的椅子上歇歇，晒晒太阳？

　　迟雨吓得猛地睁开了眼睛，扭头对上俩男生微微有些错愕的目光后，僵硬着收回了视线。

　　余光密切留意着俩人的动静，没一会又见前面缓步走来了几人，看穿着打扮神态很可能是前来视察的领导。

　　迟雨手心沁出了汗，怎么就这么巧都往这边来了呢……

　　她担心江逸身上的诡异被人发现了，想提醒他小心些，但碍于左边俩说着八卦的男生灼灼的目光，还是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可……

　　这莫名飞起的布片，漂浮的书……不怀疑才怪了。

　　看见江逸抱着两个本子朝她走来，迟雨觉得之前在诊室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直冒冷汗的感觉又来了……

　　她有些做贼心虚地四下看了看，见领导们已经走了过去只留下背影，而那俩八卦男又恰好被一个遛狗的漂亮女生给吸引了注意力，才勉强松了口气。

　　可同时，又觉着有些虚脱。

　　迟雨捂了捂还在怦怦怦乱跳的小心脏，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看向了在她右边坐下来的，微合着眼睛，背靠着椅背的江逸。

　　他只穿了条黑色长裤……

　　是累了，所以一时之间还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在她眼里是光着上半身的状态吗？

　　他没觉察，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迟雨抿了抿唇，默默移开视线的同时悄声让江逸帮忙将她放在椅子上的背包递过来一下。
　　她从包里抽出了一盒水溶性彩色铅笔，觉得不太合适就随手放在了椅子上，又伸手从包里抓出了一把丙烯马克笔。

　　彩色画笔哗啦啦地散在椅子上，有一两支滚落在了草丛里。

　　迟雨暼见了，没去捡。

　　她拿起一支浅蓝色，然后抽回了被江逸压在手下的速写本。飞快地翻了前面几页后，右手按在了一张偏中性的简约西幻风长袍的服装线稿上……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就它吧！

　　迟雨用画笔在衣袍上匆匆涂抹着浅蓝色。
　　她想要一气呵成，却因为紧张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颜色也涂抹得并不均匀，甚至是有些笨拙……

　　迟雨咬了咬唇，尽量地不去想江逸落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目光。

　　*

　　画稿完成后，江逸的身上也多了件浅蓝色的长袍。
　　很合身，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在领子和下摆的末端，那些还没有涂抹上颜色的地方是透明的……

　　让他看起来单薄得，有些像水妖？

　　自己画的衣服穿在了他的身上……这感觉还是有点怪怪的，迟雨觉得耳朵都有点儿发烫。
　　可能是害羞了，但也有可能是尴尬？

　　她真不是故意画镂空的，实在是刚刚来不及找白色画笔了。

　　*

　　江逸起身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衣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不对……

　　这不就是，迟雨刚刚画的那件？

　　他回头看向女生放在椅子上画本，那匆匆填上的还没干透的浅蓝色……

　　确实是一样的衣服。

　　视线再移到女生匆匆收拾着的画具上，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他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颤声道：“我这是……”

　　可迟雨却不想听他把话说完，她想他假装不知道……

　　“拿好。”

　　她闷闷地，一把将画本塞进了他的怀里，转头又收拾起画具。

　　江逸下意识地攥紧了画本，他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最后也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眼左边椅子上的俩人，转身朝站在墙角的二叔走去，然后乖乖地蹲在拐角一个半人高的钢管架子边等她。

　　架子上一层层的绿色盆栽，在他身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轻轻摇曳的影子。

　　迟雨感觉到了左边俩男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脊背一僵。

　　刚刚……

　　还是觉察到什么了吧？

　　迟雨咽了口唾沫，假装淡定地收拾着东西。
　　她将背包里一些不太用得上的都翻了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又故意磨磨蹭蹭地，等俩人走远了才去找江逸。

　　江逸的二叔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江逸身边多了个还不到他肩膀高的马尾女生……

　　脸圆圆的，穿着一件樱桃红的毛呢长外套，垂在肩上的帽子边沿围着一圈儿雪白色的毛绒绒。

　　迟雨眼睛微眯了眯，果真就见女生怯怯地朝她飘了过来，又好奇地围着她转了转。

　　“我花光了他的钱……”

　　女生飘到了她身后，将有些冰凉凉的脑袋凑近了她的肩，哽咽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我这几天就要消失了。”

　　“我不是故意要害他的……”

　　女生哗啦啦地哭起来，迟雨觉得自己肩上飘起了雪。

　　也不过是十来二十岁的年纪吧，还很年轻……

　　会不舍得，会难过，会不甘……当然也会愤怒，会迁怒，会想报复社会，也会想拉个人与她共沉沦。

　　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模糊的画面，迟雨眼皮子跳了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俩真不认识？”

　　女生一愣，老实地晃了晃脑袋，又耷拉着脑袋对着手指头道，“我就是……刚巧碰见了，又突然看他不顺眼。”

　　“就抢了他的钱……”

　　迟雨心情复杂地看向了江逸，见他一脸无奈地朝自己笑笑，又觉得心里有些钝钝的疼……

　　病着又被抢了钱，还被车撞了……他这辈子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她轻叹了口气，转头对着女生说，“没关系，祝你最后这几天过得愉快。”

　　他大概也是不怪她的，虽然那是他的钱……但给一个快要消失的鬼，让她快乐几天，就算了吧。

　　女生笑了，樱桃红的毛呢大衣化成了夹杂着白光的暖色调光斑，闪烁着，最后化成了片片莹白的雪花。

　　雪花消失了，迟雨回头却再也寻不见江逸的身影，而他站过的那片草地上留了一滩淡蓝色的水。
　　就像是颜料沾了雨水，溶化掉了。

　　可她选的明明是不溶于水的丙烯颜料，不是水溶性彩铅……怎么还会溶化掉呢？

　　也没有下雨……

　　她的画，怎么就这么快就化掉了呢……迟雨觉得有些不能接受，又觉得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闷闷地难受。

　　她下意识地蹲下，朝那片浅浅的蓝色伸出了手，可手却忍不住在发抖，眼泪也不争气地先落了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那一小片浅蓝色的水一点点地蒸发、消散……

　　一同变浅变淡的，还有他停在耳畔的似有若无声音……

　　他说：“别捡了，留不住的。”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