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常乐》照冥

1、知足常乐

　　我叫常乐。

　　在决定结束生命的那天，我遇到了我的爱人。其实就是一个很平淡的凌晨，四点，走在江边。或许大家不知道，对于一个像我一样焦虑的人来说，鼓起勇气去死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所以我在江边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江边开始出现晨跑的叔叔阿姨们。于是我的焦虑更严重了，我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给大家带来不便，会不会被人议论。

　　可是我花费了将近一个月才做好的心理准备，就这样放弃也太可惜了。于是我走到了几乎没有人会来的废弃教堂后，准备在那里跳下去结束生命。

　　其实我挺后悔选择这样的死亡方式的，万一出现巨人观现象恶心到路人该怎么办；万一死后变得丑丑的怎么办；万一跳下去后影响这里的风水该怎么办。

　　越是焦虑我越是想死，而越想死我就越焦虑。

　　我走到斜坡下看着水面继续纠结，想着想着天上就下起了雨。

　　或许是老天爷感受到了我强烈的自杀意愿，决定让我这个懦弱的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勇敢一把。我就这样脚一滑跌进了水里。

　　肺中的氧气很快消耗殆尽，身体本能的求生反应让我不得不张嘴呼吸。可是灌进来的只有湖水。然后我开始本能的咳嗽，直到我逐渐失去意识。

　　在失去意识前，又想到了那个糟糕的家庭。

　　其实我们家还算有钱，家里也就两个孩子，我和我弟弟。可惜的是，我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城市。当你是家里的姐姐，这就意味着你需要从小就学会给你的弟弟当保姆。奶奶总对我说，作为姐姐要对弟弟好，要让着弟弟，所以我任凭她们支配，帮我弟洗衣服、帮我弟整理房间、帮我弟安排好所有事情。我弟也被宠成了霸道的性格，时不时提出一些不公平的要求，但是奶奶还是那句话：大的要让着小的。

　　把一个孩子生出来然后让她给家里的宝贝孙子当第二个妈是对她最恶毒的诅咒。

　　而我就是在这样的诅咒中活到现在的。其实现在的重男轻女早就不一样了，不再像古代那样女娃娃出生可能就会被淹死。是用一种微妙的霸凌，让你心甘情愿为你的宝贝弟弟服务。

　　“真懂事。”

　　“弟弟是你最亲近的人。”

　　“对弟弟好以后会报答你的。”

　　我就这样被困在了名为“亲情”的牢笼里。

　　而唯一关心我的爸爸妈妈也早就因为精神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其实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也不会老死的，会跟他们一样，发病然后自杀。

　　带着这样创伤的人长大怎么会幸福呢。或许妈妈早就知道了这样的结局，给我取了一个好名字：常乐。可是妈妈，你知道的，那遗传的基因和糟糕的家庭就注定了我不会是一个快乐的人。

　　回忆到这里就停止了，后面的记忆我完全记不起来了。

　　不过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活了下来还是上天堂了。旁边坐着一个姐姐，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

　　我想起身上厕所，不知道是不是动静太大了，吵醒她了。

　　“醒啦？”姐姐温柔的声音传来。

　　“嗯呢。”我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要去上厕所吗？”她站起身来，将我从床上扶下来。

　　“嗯，谢谢。”我不好意思看她，只能小声地说一句。

　　就这样很尴尬的一路走到洗手间，在她确定我一个人没有问题后才放我进去。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门口等，似乎在打着电话。

　　“妈，这边这个小姑娘刚醒，医院说联系不上她的家长，我先照顾一段时间。”

　　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靠北，这是地狱吧，我不仅没死成，还麻烦陌生姐姐把我救了回来。

　　作为一个害羞腼腆的小女孩，我在病房里除了说“谢谢”和回答医生的问题是不会讲话的。我只会抱着我的手机默默地刷着视频。

　　我以为我这样的态度就会把姐姐赶走的，却没想到她一直坚持照顾到我出院。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每天给一个陌生人带饭，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行动上很关心我却很少和我说话。

　　出院那天，在我的坚持下，把近期住院的费用转了过去。不过她很奇怪，明明可以直接用收款码的，却一直坚持要加微信。没办法，救命恩人的这种小要求也不好拒绝，所以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加上了微信。

　　除了转账信息外，她还给我发了自己的名字：许言。

　　还挺好听。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因为我已经开始筹备第二次自杀了。因为我一个人住在郊区的出租屋里，于是我决定吞药。

　　我将家里所有的精神药物都吞了下去，躺在床上静等死亡。

　　可是再次醒来，又回到了医院的床上。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张熟悉的脸，是许言。

　　怎么阴魂不散。

　　这时候医生走了进来，观察我的情况。

　　“多亏了你的邻居许小姐及时发现，不然现在可能已经上天堂咯。下次吃药要注意量知道吗？”医生边记录我现在的状况边说道。

　　等医生离开后，许言开口了：“为什么想不开？”

　　怎么会有人在一个试图自杀的人刚醒来的时候就问这种问题的。

　　“因为活着很痛苦。”

　　“这个世界有很多美好的东西，你还年轻，不要想不开。”

　　她是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你是天使吗？”我问。

　　“为什么这么说？”许言对我突然转变话题感到疑惑。

　　“因为你总是在我想死的时候救我。”

　　我很想说虽然我不需要救。但是我还是将话憋了回去。

　　“我刚搬到你隔壁，正想跟我的邻居打招呼就听隔壁奶奶说邻居好久没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我第六感一直挺准的，所以报了警，才发现你真的在里面晕死了过去。那时候也没想到竟然是你，好巧。”许言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真是很巧了。”

　　所以她又开始了长达一周的照顾，说真的，我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人。我不习惯别人的关心，于是总是找借口让她不要来医院了。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并不认为我值得一个人这样去关心。明明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出院后，我以为终于可以摆脱她了，就听到她说：“既然我们是邻居了，那就由我来照顾你吧。”她二话不说拽着我就去了她家。

　　不是，见过要闯别人家的，没见过要把人绑回家的。

　　作为一个窝囊的人，我只能趁她出门偷偷溜回家。不过每次被发现她都会拿着好吃的来敲门，再拉上隔壁老奶奶一起去她家吃饭。我也不好意思在奶奶面前拒绝，饭后她再会顺理成章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我也放弃抵抗了，只能拿着我为数不多的行李正式搬进她家里。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懒得收拾家里，而且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不吃饭。

　　就这样我开启了一段很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

　　不过就算有人陪着我也没能好转。晚上依旧会莫名其妙哭醒，开始发抖，哭到心脏疼也无法停下。脑袋旁的那些声音时时刻刻骚扰、辱骂着我，我只能去撞墙，而每到这种时候许言都会抱着我一遍一遍说着没关系。

　　可是有关系的许言，我好痛。

　　除了发病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发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相比于懒惰的我，许言总是很有精力。她会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慢慢地摸透了我爱吃什么。她还有个奇怪的爱好，讲冷笑话。

　　这不为难我吗？我一个病人还得假笑给她提供情绪价值。

　　虽然在她的陪伴下，我糟糕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但精神上却更严重了。我开始出现解离的状况，仿佛灵魂出窍般看着默默哭泣的自己。我开始忘记事情，明明已经洗过澡了却还得再去洗一遍。

　　我也开始逐渐依赖许言，从一开始的防备到后来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我们也越来越亲密，慢慢地我发现已经离不开她了。

　　可是越依赖发病的时候就越痛苦。人本能的害怕被抛弃，而当发病的时候这种恐惧被无限放大。

　　这种恐惧变成了具有攻击性的行为，对自己，也对他人。我将自己受伤抓的体无完肤，直到烂了都不知道停下。在看到许言的时候也会打她，嘴里责怪着她闯进我的生活，让我发病时更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在冷静后说了多少次对不起，愧疚和自卑填满了我，我对此却毫无办法。

　　“许言，其实我不是真的想死，只是想逃离痛苦。可是只要我活着这些痛苦就会一直在，所以我只能去死。”

　　“你走后你的家人、朋友，和我怎么办？”

　　“那我呢？我该怎么办？我就该这样痛苦地活着吗？”

　　那天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生气了。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转过来，捧着我的脸，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急促，她迫不及待地撬开我的唇齿。或许是意识到我没有经验，在我快喘不过气的时候慢了下来，然后轻轻地含住又松开我的嘴唇。

　　我想我爱上你了。

　　这次过后，我们就默认在一起了。

　　许言那天将我环在怀里问我：“如果有一天你好起来了，你想做什么样的人？”

　　我告诉了她我最喜欢的作家曾经在婚礼上说过的一段致辞：我想成为一个对他人的痛苦有更多想象力的人，我想要成为可以告诉那些恨不得得精神病的孩子这种愿望是不对的那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让无论有钱或没有钱的人都毫无顾忌地去看病的那种人，我想要成为可以实质上帮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那种人。

　　她说那她也一样，她想做一名心理医生，第一个治疗的就是我。

　　“可是心理医生不能和患者有亲密关系。你想丢工作吗？”

　　“没事，那我就做你一个人的。”

　　她将脑袋凑过来蹭了蹭我的脸，像小狗一样。

　　“姐姐，我好喜欢你。”我说。

　　“我爱……”我堵住了她的嘴。

　　我从不让她说那句话，爱对我来说太过于沉重了。

　　在这之后我骗她说医生让我停了药，其实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药除了带给我副作用已经没有帮助了。

　　等死是一件很漫长的过程。发病的时候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要是精神癌症也能化疗就好了。

　　那天我梦到了爸妈。其实这些年我总是恨你们，恨你们恨早丢下了我，恨你们给我遗传了这样的基因，恨你们生下了弟弟。

　　可是我也怀念小时候妈妈抱着我说以后一定要常常快乐的时候。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醒来后，我突然就下定了决心离开这个世界。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许言。

　　所以我给她留下了一封信，里面的内容很简单：

　　亲爱的许言，

　　你是我坠落途中遇见的最美的蝴蝶，但是那并不能阻止我坠落。

　　—《遇见你之前》

　　我爱你。

　　我是常乐，希望下辈子能和名字一样常常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