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自省 听筒里 ...
-
听筒里长久的沉默让季鸣紧张起来。他太清楚佳音的性子,她既缺乏心性,耳根子也软,现在误会既解,这段旧情便又少了一重枷锁。
幸好,佳音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不!"维祯的声音哽咽起来,"我不甘心,你妈妈明明是在我接到电报之前就开始变卖那些商铺房产,对吧?她打听得那么清楚,就不明白我从头到尾都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吗!她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给我,就直接判了我的死刑,为什么!"
佳音靠在门上,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我翻来覆去地想!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维祯掏出一支烟来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从你妈妈知道我是谁后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我有没有订亲!是不是?那些信也都是她扣下来了,对不对?"
"不是!"佳音下意识地为母亲辩驳,而且,她确实没有见过一封所谓的信件。
"若非门第之见,还能是什么?"维祯紧紧地盯着佳音,"齐大非偶?那么她直接拒绝我好了,她为什么不动声色带着你躲回老家?她是怕我婚后还来纠缠,怕你沦为......"
他把这个"妾"字咬得极轻极轻,可佳音还是教这个字眼刺激得哆嗦起来,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是啊,妈妈拼死逃避的宿命,终究还是被她亲手揽入怀中!如果母亲泉下有知,看到这一切都是如珠似宝的女儿自己挣来的……天呐!佳音第一次为母亲的去世感到庆幸。
这声压抑着的尖叫让季鸣心痛至极。许以正妻之位,托以中馈之权,才是对所爱之人最大的珍重。他怎么会狂妄到连这一点都忘了呢?
这个问题即便是佳音在自省时也会极力回避,她实在无法承受,转身就要夺门而逃。
可是维祯已经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过来,他比她还要快地握住门把手,"我还在遂州时,就听说了叔叔新得了一个极美的美人,那时候我就想,再美还能比我的音音更美吗?可是我没有想到,那就是你!"
佳音被他逼得一步一步往后退,一直到抵上柜子,坚硬的雕花铬得她后背发疼,现在她再也没有刚进门时的盛气了,几乎用哀告的语气打着颤哀求道:"求求你不要再问了……"
可是维祯根本不打算放过她,他已经钳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地把她扳过来,"不!这是我一定要弄清楚的事情,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却透着佳音抗拒不了的坚定,"听说你们家的铜矿卖了不少钱,所以你不缺钱用,你对权力也毫无兴趣,那你为什么会跟我叔叔在一起?告诉我!"
最后这三个字,维祯几乎是低吼着说出来的。另一头的季鸣也不自觉捏紧了拳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未想过的事实——原来,在旁人眼中,他与佳音之间竟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启齿的暧昧。
他一直认为,佳音即便"投怀送抱"也是受愫心唆使,所以,哪怕在获知她和维祯的恋情之后,他也不曾有一丝一毫怀疑过她的冰清玉洁。可在所有人——甚至包括最不愿贬低佳音的维祯眼中,都会觉得他对佳音的珍视,不过是一场权势对美色的占有。那么,佳音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啊,自己到底是怎么跟季鸣在一起呢?佳音呆了一瞬,过往的一幕幕斑斑驳驳呈现在她眼前,她根本不愿细想,带着几分不耐烦有气无力地回道:"自然是因为爱他。"
"爱他?"光是这个字就足够让维祯崩溃了,他紧紧盯着佳音的眼睛,"爱一个年长你这么多的男人?好吧,那么你应该很幸福才对啊,毕竟叔叔他也这么宠爱你!"
他将佳音拉到镜子前,"你好好看看自己这张脸!"
镜子里映着两人扭曲的面容。维祯捏住佳音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这是一张被爱情滋润过的脸吗!嗯?你自己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的脸吗!"
佳音猛地闭眼,十指死死捂住面容。
维祯却扣住她纤细的腕骨,粗暴地卷起衣袖。原本如玉的肌肤上,赫然交错着青紫淤痕。强烈的心痛和怜惜使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你就为这个那日才躲着我吧?"
季鸣心头一跳——他们竟然已经私下见过一面了!
“疼吗?"维祯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过那些伤痕,却抖得比受害之人更甚,原来亲眼所见比传闻残忍百倍——这些淤青不是伤痕,是扎在他心口的倒刺。
监听器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季鸣不禁震惊——这样私密的事情,维祯是怎么知道的?那混账竟敢为了佳音行此窥私之事?
不仅如此,这声“疼吗?"更像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对女人动粗,确实是一个男人最失格的行为,何况这还是他最心爱的佳音!他忘了当初跟自己发过的誓言吗?她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连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是他给的,可他竟险些将她逼到绝路!
维祯抬手在脸上随便擦了一把,"你妈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让你变成这样吗?"
他为什么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妈妈呢?佳音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了,她浑身僵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不会哭,不会笑,连为自己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既然一样是做妾,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我!"维祯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跌坐在椅子上,伤害她的人偏偏是他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我会舍得这样对你吗?在罗醒云手上过日子会比现在更难吗?你以为你叫她一声姨妈,她就会可怜你吗?她是怎么跟你说的?帮她赶走姓张的,然后许你什么好处呢?蛊惑你做我的婶婶报复我?"
维祯困兽似的来回走着,"不,现在再去怪别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隐瞒,只要再坚定那么一点,命运就能被改写,可惜,这一切都是我亲手毁掉的!"
季鸣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听维祯的忏悔。他咪起眼睛,终于明白过来愫心连环计的毒辣在哪里。她驱虎逐狼,现在张莫愁已经被赶走了,自然就该轮到佳音了,所以她故意来吓唬佳音,挑唆维祯,让他们自乱阵脚,引得自己发怒。
就是为了她才不得已教佳音屈居妾位,白白生出这许多嫌隙,等忙完这阵子,第一件事就是要休了这个女人!
这间屋子几乎使维祯不能呼吸,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华灯初上,只有一弯残月若隐若现地掩在云层中。南国湿冷的空气让风像刀割一样吹在流过泪的脸上,也使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转过身来,长长地叹息一声,"音音啊,你的胆子比一只兔子也大不了多少,你是怎么敢做下这样一桩事来的?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你对我叔叔一无所知!"他把佳音的胳膊重新举起来,"你以为,这就到头了?"
佳音盯着自己的手臂,猛然醒过神来——这样私密的事情廷宴是怎么知道的?家里森严如铁桶,他竟能将耳目安插至此?她心头一跳,眼神也倏然清明起来,可一想到那日他在书局门口不敢追出来的身影,又不由冷笑出声。
她缓缓将手抽回,慢慢看向维祯的眼睛,"是啊,没有到头……我知道,还会有很多很多惊喜在前面等着我!"她把那个惊喜咬得极重,含着一丝笑意向维祯问道:"那么,你这是要来做我的救世主吗?"
监听器里传来的声音因位置移动而逐渐微弱,但佳音那句带着蛊惑的"救世主"已深深扎进季鸣耳中。
他指节捏得发白,维祯会如何应答已不重要,让他觉得可怕的是,佳音竟真动了这样的心思!他不由更为自己的未雨绸缪而庆幸。
这个问题让维祯眼睛一亮,又骤然灰败下去,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佳音的笑意瞬间冻结,"既然无能为力,那你来招惹我做什么?"她退后一步,冷声道:"问也问够了,请自便吧!"
"不是的……"维祯结结巴巴,声音又干又涩,"我需要时间……"
他虽然主政遂州,可税银要经叔叔的亲信过目,人事任免需盖叔叔的私印,连府库的钥匙都由盛城方面的人每月亲自查验。往日挥霍无度不觉得,如今真要筹钱才知处处掣肘。
这些日子,他已经在不惊动他叔叔的情况下翻遍了所有能动的门路。他暗中将遂州到会昌的铁路货运分红权折价转给了一家英国商社,又找生面孔的股票经纪把铁路债券悄悄抛售,几家赌场的暗股也全部变现。他用化名在汇丰银行存的英镑现钞本就不多,又把外宅收藏的古玩字画,甚至是母亲留下的头面都忍痛变卖。七拼八凑,最后落到手里的,统共不过九十万银元出头。
这么点钱,别说安排人远走高飞,连打通各地的关卡都不够,而叔叔光是买通海关一个缉私队长,随手就批了三万现洋。
就算侥幸逃脱成功,这些钱也堪堪只够赁个小院,雇两个粗使婆子。音音或许不在乎,他却不能不在乎,这关乎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倘若他给不起她现在鎏金嵌玉的日子,那他宁可永远藏起这份心思,也舍不得让她跌落云端。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和自傲,被另一个男人踩在脚底的痛苦。但他真的不甘心,他低声恳求道:"再给我一段时间,你什么都不用管,把一切交给我......"
"什么都不用管?"佳音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可他们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用强权当铠甲,一个拿深情作遮羞布。
谈话进行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维祯颓然垂首,终是再难吐出一字。他无法去苛责佳音的刻薄,是啊,他起码不该在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时候招惹她。
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里面还有一从早已枯败的紫藤花。他伸手将它拈了出来,"这是我今年去慧安的时候从你们家院子外捡到的,可惜,春天都快过去了……"
春天?佳音怔怔地盯着那束紫藤。春天的时候……她还正在流云镇苦苦挣扎,那时候,她遇到的是汪夫人,如果她遇到的是廷宴呢?她会比现在过得好一些吗?铜矿的事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他会带着她离开流云镇,会去哪里呢......
不,她不要在这里做假设性的猜想!人生哪有重来的机会,那些"如果"就像这紫藤,看着美好,实则攀附而生,终会缠得人喘不过气。
维祯把包裹收好,塞到佳音手上,他蹲下身去,想捧过她的手最后亲吻一下,却只触到一片抽离的冰凉。
他想说我不会让你失望,最终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音音,你放心......"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身行至门前,指尖刚触及铜把手,又突地回首。
他最后一次用眼睛把佳音描刻了一遍,终于还是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