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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   第5章御赐寒物

      李皇后斜倚在长春宫暖阁的紫狐裘暖榻上,她那赤金镶东珠的护甲漫捻着榻沿的织金云锦,她的指尖触过锦缎经纬交织的细密纹路,她周身萦绕着银丝炭燃出的融融暖意,混着龙涎香的馥郁,却偏生熨不透她心底沉凝的寒凉。许是这暖意来得太盛,反倒衬得那点心事愈发清晰,那凝芳阁的那桩事,终究是如鲠在喉罢了。

      她抬眼扫向殿外,那殿外朔风拍打着窗棂,那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轻叩,让本就静谧的殿内更显压抑。身侧三尺外立着的那刘氏,她瞧着她垂首僵站的模样,那藕荷色蹙金宫装的裙摆死死贴在金砖地面,她额角的薄汗濡湿了鬓发,顺着脸颊往下滑,她却连抬手拭擦的勇气都没有,那副惴惴不安、手足无措的样子,让李皇后心头漫起几分不耐。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也配替她盯着凝芳阁的动静?

      “那刘公公还没回来?”李皇后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刘氏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她这才抬起头,她的目光中满是慌乱,这才道:“回娘娘,那刘公公去凝芳阁传旨已有一个时辰,想来也该回来了。”

      “想来?”李皇后冷笑一声,她的目光扫过刘氏苍白的脸,那刘氏被她看得浑身发寒,连忙垂首道:“奴婢这就派人去催。”

      “不必。”李皇后抬手,她的指尖虚虚一点,阻止了刘氏的动作,她的目光又落在案上的茶盏,那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正如她此刻的心境,“那凝品怜若是识时务,便该知道如何做;若是不识时务,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她心中盘算着,那凝品怜乃是南唐后主的表妹,身份特殊,官家留着她,无非是想牵制江南的降臣。可这深宫之中,岂容一个亡国质子崭露头角?她若是让那凝品怜安安分分做个棋子倒也罢了,可她偏生有几分姿色,又透着一股韧劲,保不齐哪日就得了官家的青眼,到时候岂不是多了一个心腹大患?

      故而她才借着“体恤故国风土”的由头,赐下三袭粗布寒衣。她就是要看看,那凝品怜究竟是真的安分守己,还是假意隐忍。若是她不堪受辱,露出怨怼之态,便说明她心存异心,官家自然不会再留她;若是她能忍下这口气,那便再寻机会,一步步削去她的依仗,让她在这深宫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那刘公公求见。”李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这才道:“让他进来。”

      那刘公公躬身走进殿内,他的身上沾着些许雪沫,那青灰色的宫袍下摆被寒风刮得有些凌乱,他垂首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敛得极轻,这才道:“回娘娘,奴婢已将圣旨传到,那凝御侍接了旨,还说那寒衣甚合心意,必日日穿着,不忘官家体恤。”

      “哦?她倒真敢穿?”李皇后挑了挑眉,她的指尖仍在摩挲着云锦,心底却泛起一丝诧异。她本以为,那凝品怜出身南唐贵族,定会受不了这般粗布的磨,定会露出不满之色,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

      “回娘娘,那凝御侍不仅接了旨,还让奴婢回禀官家,说多谢官家体恤。”刘公公补充道,他的目光偷偷瞥了眼李皇后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便又道:“只是那凝御侍的脸色不太好,想来是受不住那粗布衣裳的摩擦,奴婢瞧着她的指尖都攥得发白了。”

      “受不住也得受。”李皇后冷声道,她的眼底翻着冷光,“她既是质子,便该有质子的本分。你去告诉尚宫局的掌事嬷嬷,往后凝芳阁的用度,便按最低等宫人的标准来,炭火、衣物、吃食,一概减半。我倒要看看,她能撑多久。”

      “奴婢遵旨。”刘公公应声。

      “还有,”李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今日中书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那沈伦素来心善,会不会替那凝品怜说话?”

      “回娘娘,奴婢打听了,那沈伦大人确实向赵普大人提及,担忧官家赐寒衣之事会引起江南降臣不满,建议适度安抚。”刘公公回道,“只是那赵普大人驳回了他的提议,说官家此举乃是为了震慑江南降臣,让他们彻底臣服。”

      “那赵普倒是懂官家的心思。”李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的心中愈发笃定,那凝品怜不过是官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待她没有利用价值之日,便是她身死之时。“你再盯着中书省的动静,若是那沈伦敢再替那凝品怜进言,你便去散播些流言,说他与江南降臣私相勾结,想来他也不敢再多管闲事了。”

      刘公公躬身应道:“奴婢明白,定不会让娘娘失望。”

      李皇后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她望着殿外漫天的风雪,那雪花落得密了,将整个宫苑都裹上了一层白霜,正如她此刻的心境,冷硬而决绝。那凝品怜,她若是识趣,便乖乖做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若是不识趣,她不介意让这深宫,再多一缕冤魂。

      话分两头,凝品怜立在凝芳阁内,她的指尖还沾着松烟墨的凉意,那昨日赵光义吩咐抄录的《宫仪》还摊在案上,未及收尾。凝芳阁的飞檐积了薄雪,才风一卷,那雪沫子便漫天飞舞,直如她此刻紊乱的心绪一般。殿外的朔风拍打着窗棂,那冰棱凝结在雕花缝隙间,映得殿内烛火忽明忽暗,让她心头泛起一丝不安。

      她想起昨日那春桃扮作洒扫宫人在窗下徘徊的模样,那春桃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案上的纸笔,想来是受了李皇后的吩咐,要抓她沿用南唐字体的把柄。今日这阵仗,定是李皇后那边有了新动作。

      果不其然,殿外传来内侍整齐的脚步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瞧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已然明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凝御侍接旨!”那刘公公尖细的嗓音穿透殿门,她认得他,他是李皇后宫中最得力的传旨内侍,他的腰间挂着银鱼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各捧着一个朱漆托盘,那明黄色锦缎覆盖的托盘下,隐约透出粗粝的布料轮廓。

      凝品怜依宋宫礼制敛衽跪地,她的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那寒意顺着额头蔓延开来,让她愈发清醒。只因国丧虽过,宫中仍存肃穆,李皇后偏在此时发难,绝非偶然,她定是想借着帝王之名,来试探她的底线。

      那刘公公展开圣旨,他的语调拖得绵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她的心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凝氏系南唐质子,初入宋宫,恐不惯汴京暖俗。朕念其故国风土,特赐粗布寒衣三袭,以慰其思,钦此。”

      “以慰其思”四字,他的话字字诛心。凝品怜只觉心头一刺,那汴京的寒冬比南唐凛冽数倍,她风寒初愈,身子本就孱弱,这粗布寒衣无棉无絮,穿在身上与受冻无异。她抬眼瞥了眼那托盘,那锦缎边缘露出的灰色麻布,粗糙得能想见摩擦皮肤的痛感。

      她心中清楚,那李皇后的算计何等狠辣,她既要让她不堪受辱露怨怼之态,又要借江南降臣的议论倒逼赵光义厌弃她,一箭双雕。可她若是反抗,或是露出不满,便正好中了李皇后的圈套,到时候,怕是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贱妾接旨,谢官家隆恩。”她伏在地上,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她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摆,那指甲掐进掌心的疼意让她保持清醒。

      洛川取炭归来,她瞧着洛川脸色煞白,眼神中满是焦急,洛川刚要上前辩解,凝品怜连忙用眼色死死按住她。她知道,洛川若是敢替她分辨一句,明日宫中便会传遍“南唐质子不识圣恩”的流言,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小黄门将托盘递到她的面前,那锦缎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浆水味扑面而来。她瞧着那三袭寒衣,针脚疏落,边缘还带着未剪净的线头,想来是宫人中最下等的制衣局赶制的,连最基本的浆洗都未曾仔细。

      凝品怜缓缓起身,她的指尖触及那粗布的瞬间,尖锐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那屈辱与恨意在她心底翻涌,却被她强压了下去。“刘公公辛苦了,”她示意洛川取来一锭碎银,递到刘公公手中,“烦请公公回禀官家,贱妾感激涕零,这寒衣甚合心意,必日日穿着,不忘官家体恤。”

      她瞧着刘公公掂了掂碎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中满是讥讽,他这才道:“凝御侍果然识大体,官家的恩宠,可不是谁都受得住的。”说罢,他便带着小黄门转身离去。

      殿门关上的刹那,洛川急声道:“主子!这分明是皇后娘娘故意刁难,这粗布衣裳怎么能御寒?您风寒刚好,若是再冻着……”

      “她要的就是我不堪受辱。”凝品怜打断她,她拿起一件寒衣抖开,那衣长刚及膝,袖口窄小,连最基本的保暖都做不到,“可她忘了,我既是南唐质子,身家性命皆系于官家之手,这点折辱,我还受得住。”

      她褪去身上的素色绫罗,换上那粗布寒衣,那粗糙的布料贴在身上,摩擦着她的皮肤,疼得她微微蹙眉。她瞧着镜中自己的身影,灰扑扑的寒衣裹着清瘦的身子,与这富丽的宫苑格格不入,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今日我若是不穿,便是怀恨在心;穿了,反而让她的算计落了空,还能看看官家的真正态度。”

      洛川急得眼眶发红,却也知晓其中利害,只能咬着唇点头:“奴婢听主子的。”洛川转身去添炭火,想让殿内暖和些,可凝品怜只觉那寒意在心底蔓延,远比殿外的风雪更甚。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未抄完的《宫仪》,指尖冰凉,思绪却愈发清晰。那李皇后的算计固然狠辣,可赵光义的态度才是关键—若是默许,便是将她当作敲打江南降臣的棋子;他若是阻拦,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官家驾到,”

      凝品怜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她没想到他来得这般巧,想来是早就等着看她的反应了。她立刻敛了所有情绪,垂首躬身立在殿中,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周身的紧绷。

      她瞧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光义身着一袭玄色四团龙常服,腰束玉带,那龙纹在烛火下泛着暗光,衬得他面容沉冷,眉眼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他进殿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身上,扫过她身上的粗布寒衣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化为冷冽。

      她看着他的唇瓣轻启,只听他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度,像殿外的风雪一样,冻得人骨头疼,这才道:“朕赐你的寒衣,穿着可还合心意?”

      “回官家的话,贱妾穿着甚合心意。”凝品怜垂首,她刻意加重了“故国风土”四字,想试探他的态度,“多谢官家体恤,让贱妾不忘故国风土。”

      赵光义走上前,他的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她只觉他的指尖冰凉,力道极大,下颌的疼钻心,几乎要将她的下巴捏碎。她看着他的眼底满是讥讽,只听他的声音带着不屑,这才道:“不忘故国?你的故国,还能给你什么?”

      她的眼前发黑,却强撑着迎上他的目光。她瞧着他的眼神冷冽,满是不屑,心中一阵刺痛,却仍倔强地说道:“故国虽灭,却是贱妾的根。贱妾虽是质子,却不敢忘本。”

      “不敢忘本?”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她只觉下巴的骨头都要碎了,只听他的声音愈发冷硬,这才道:“江南降臣还在观望,你便敢在朕面前提故国,是想让他们起兵反叛吗?”

      “贱妾不敢。”她忍着疼,声音依旧平静,“江南降臣既已归降,便不会轻易反叛。贱妾只是感念官家体恤,并无他意。”

      她瞧着赵光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可她的眼底一片平静,无惧无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渐渐松开手,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他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只听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威压,这才道:“在这深宫之中,骨气一文不值。你若想活下去,便要忘了你的故国,忘了你的身份,乖乖做朕的棋子。”

      “贱妾明白。”凝品怜垂首,她的心中却冷笑不已,亡国之痛,丧亲之仇,她一日都不会忘。今日的折辱,他日她必当加倍奉还。

      赵光义走到案前,他拿起她未抄完的《宫仪》,翻了几页。她瞧着他的动作,心中暗道,他定是在检查她的字迹,看她是否改用了大宋官韵。

      她看着他的眉峰微蹙,只听他的声音冷硬,这才道:“你的字,还有南唐的韵味。往后多学学大宋官韵,忘了南唐的东西。”

      “贱妾遵旨。”她应道,指尖却攥得更紧。

      只听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这才道:“李皇后向朕提及,你入宫后用度超标,往后凝芳阁的用度,按最低等宫人标准来。炭火、衣物、吃食,一概减半。你可有异议?”

      凝品怜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李皇后的后手。她垂首道:“贱妾无异议。能在宫中活下去,已是官家的恩赐,贱妾不敢奢求太多。”

      “倒是识趣。”她看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殿内的炭火,只听他的声音带着讥讽,这才道:“这炭火也该减半了。汴京的冬天虽冷,却冻不死人。你若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住,便不配做朕的棋子。”

      “贱妾遵旨。”她强忍心底的寒意,垂首应道。

      她瞧着赵光义看着她俯首帖耳的模样,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的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威压,这才道:“好好活着,朕还等着用你。”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殿门被内侍重重带上,冷风裹挟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她身上的寒衣猎猎作响。凝品怜直直地站在原地,她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只觉那腕骨的疼、下颌的疼,都抵不过心底的屈辱与恨意。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怨怼。她知道,哭和怨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敌人更得意。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风雪,那雪花落得更大了,似要将整个宫苑都覆盖,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今日所受的所有屈辱,他日她都会加倍奉还。

      洛川从外面回来,她瞧着洛川脸色焦急,洛川连忙上前扶住她,这才道:“主子!官家是不是为难您了?长春宫那边,刘公公回去后,皇后娘娘立刻召了尚宫局掌事嬷嬷,吩咐往后凝芳阁的用度按最低等宫人标准来,炭火、衣物、吃食一概减半!”

      “我已知晓。”凝品怜平静地说,“还有中书省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奴婢打听了,那沈伦大人向赵普大人提及,官家赐您粗布寒衣,恐引起江南降臣不满,建议适度安抚。”洛川回道。

      凝品怜点了点头,她的心中已然明了。那李皇后的打压,赵光义的试探,中书省的博弈,都围绕着她这颗质子棋子展开。她走到案前,她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抄录《宫仪》。

      炭火渐渐减弱,殿内越来越冷,那粗布寒衣根本抵挡不住严寒,她的手脚渐渐变得冰凉,却仍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苦、更难,可她不会放弃,也不会认输。

      她是南唐的质子,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她轻易低头。她要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一步步往上爬,拥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自己,护得住那些汴京驿馆的南唐旧臣,为南唐的旧人,为自己,争得一个公道。

      窗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为她哭泣,又像是在为她呐喊。凝品怜抬起头,望向窗外,她的眼底满是坚定。今日的寒衣之辱,他日必是她登顶的垫脚石。赵光义、李皇后、所有欺辱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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