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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三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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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日不过弹指之间。
空中还弥漫着雨后的湿气,殷玦仍是一袭玄衣,金冠将脑后的发尾高高束起,比初见他时还更多几分肆意的狂气。
清痕依旧是一身素衣,僧袍靓白如洗,唯有腰间的冷玉注目三分,尾末流苏红得纯粹。
太过惹眼。他几不可察地蹙起眉间。他埋首拂过那束腰的衣带,眼帘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血红——
对方不知何时贴近了距离,如今正捧着胸前望着他:“我今日这身如何?”
他怔愣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让他评价装束。
“殿下英姿飒爽,意气风发,颇有帝王之相。”
他当对方就此该罢休,谁料想竟贴得更近。
“我没说要听奉承话。本殿是问你——”他一字一顿,“真心话。”
他试图在他的面容上找到一丝常有的、或戏谑或玩味的笑意,然则此时都不见了踪影。那琥珀瞳里只掺着不同以往的明媚。
他不由得又凝噎一阵。对方是当真要问他。
空气中一时只剩他袍间的兰草香在蔓延。
“……甚好。”他过了半刻才启唇,试探着静待对方的反应。
殷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无言地凝望他一会儿,然后无言地起身。
“切。”他听见对方轻嗤一声,随即背身,“走了。”
他方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殷玦背对着他,忽而又没来由地开口:“就这一句?”
他听不真切,并未应声。
对方转而又偏过头:“没什么。”
那股兰草味萦绕在殷玦鼻间久久不下。
“改日将殿里的熏香换了,就换成——”他回眸,“和你身上一样的兰草。”
看来他察觉到了。清痕仍垂着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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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同料想般多为皇族贵亲,个个鲜衣华服,忽高忽低地放声议笑着。却在见到二人后倏地止了话音。
这一玄一白,如同徒搅了池水的浑流,不着痕迹地从人群中分离开。
那众人先是静,随即又窃着声议论开,或嗤笑,或摇头,或又只是攒尽了鄙夷地望过来。
本就是诸皇子女私下的集会,谁会想不白请他过来。
倒还真有人翘首盼着他来。殷玦在心底冷笑一声,打量四周,果不其然就在几米外望见殷容含了笑的面庞,模样欠揍得很。
他冲着清痕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望向那处。
“怕有东西要脏了人的眼。”他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俯在他耳边,“不过当下也没多少见了能清静的东西。”
清痕随着他的目光望向旁人。
“今日来的都是皇室?”
“不止。”他冷着声,“本殿没告诉过你?我这命值钱得紧。”
他一面四下环视,一面伸了手将清痕的下巴掰过目光所及处。身前人顿时绷紧了肩。
“那边。”他像是毫无察觉,望着一个正与人对酒的汉子,“蒙大将军,我那好父皇的亲臣,与三皇子来往密切。听说在沙场上英勇得很。”他的语速极平缓,“不过既与三皇子交好,能是什么善茬?”
他发笑,转而望向另一边,清痕也被他掰着偏头。
“四公主,见着不打紧,心思毒辣得很。”远处身着罗裙的女子挂着与描述不太相符的笑容,眉眼正弯得甜美。“父皇倒也是宠着她,就任凭她害死了好几个宫人。”
他忽而在他后颈吹了口热气,打在他脖颈上却顿时激起一阵渗骨的寒意。
“你可得提防点,我瞧你细皮嫩肉,应是正合她的胃口。”
他玩笑般留下这么一句,清痕脸上却难见几分轻松的作态。
他又收住话头:“不如你来猜猜,眼前有哪几位是嫡子?”
许是压根没给对方回答的机会,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哪个都不是。如今站在这的,全是庶子。”
清痕闻言不由得一惊。
殷玦的笑意便更加不屑:“那皇后本有个独苗,丧命之后就受打击颇大,听说至今都没怀上第二个孩子。我那父皇显然也无再立新的打算。不过我猜就算真有了嫡次子,估计也是难逃胎死腹中的命运。”
清痕顿时想起什么:“那二皇子——”
后半句完结在对方带笑的冷眸里,他又止住了声。
殷玦拿鞋尖点了点地:“自然是在这黄泉埃土之下。”尾音浸满了寒霜。
他此时收回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余下的,皆是还未成气候的祸害。可这日后,就无人能说准了。”
他渐敛了笑意,微微向远处示意。
“喏,最深的祸害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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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殷容端着他惯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脸,徐徐地朝这边近步。
清痕极自然地要往后撤步——诸子之争,向来是不容插手的。可还未后退,就被身后人的五指抵住后背,再动弹不得。
“怕什么?”笑音在他耳边响起,“如今这众目睽睽,他不敢动我。毕竟——”他轻睨殷容一眼,“落得个弑兄的名声,总归是不好的。”
“交予你便是。”
话罢,他抵着清痕后背的指尖向前轻轻一推,立马就将他送入了虎口之下。
殷容看到来者似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又很快恢复了笑容:“我只知晓皇兄要来,没想到还携了贵客?”
“王爷说笑。在下只是随行,顺带履医者一职,谈不上宾客一说。”他几乎不去望对方的眼。
“太医?”他似是在笑着斟酌这两个字,“我听闻这可是个薄命的职位。阁下,惜命啊。”
“贫僧只知应忠心于殿下。至于生死,皆是置于身外之事。”
殷容不加掩饰地冷哼一声,便径直朝着席位走去。
待到他走远,清痕又感到衣后被猛地一拉,对方又贴上他的耳:“他也值得你尊称一声‘王爷’?”
他沉吟:“君臣之间,本属礼分。”
殷玦此时却不买他的账,径自耍着横:“喊他声‘三皇子’都算抬举。”
他于是侧头回望过去:“那该称什么?”
对方这会儿又不应声了。兴许是暗自琢磨片刻后开口:“就叫‘殷容’。了不起称他‘太监罩着的’。”
“…………”
这当然是句无赖话,他便也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