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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年,你知道我在三年怎么样过的吗? 初圣魔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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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圣魔门三百里山门,琼楼玉宇皆笼在一片苍茫之中。可若细看,便会发觉那雪色不对——不是素净的白,而是泛着骨殖般的灰。风吹过时,卷起的不是清凉,而是一股子甜腥气,混着远处丹房里飘来的硫磺与血锈味,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不是雪,是碾碎了的骨粉。
山门西北角的听雨轩,此刻正灯火通明。地龙烧得太旺,暖香薰得人头晕。鎏金蟠螭炉里燃着“离魂香”,一缕青烟笔直升到丈余高处,才袅袅散开,化作万千细丝,钻进每个人的七窍。
苏琉璃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石板上。
石板冰凉刺骨,寒意顺着膝盖往上爬,爬过脊柱,钻进后颈。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棉絮。在这满屋锦绣堆里——那湘妃竹的屏风、那南海珊瑚的盆景、那案几上随意搁着的羊脂玉如意——她便像是鹤群里混进的一只病鹭,落魄得扎眼。
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然后开始咳嗽。
一声,两声,三声。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那声音空洞洞的,仿佛肺腑都已烂透,每一声都是从残破的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她用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手腕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没有一点点响动,只有她压抑不住的咳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主位上坐着个穿桃红撒花袄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倒是明艳,只是眉眼间那股子刻薄劲儿,生生折损了七分颜色。她手指上套着三寸长的赤金护甲,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这少女名唤邢岫烟,魔门刑堂二小姐。
“二姐,便是这贱蹄子。”
说话的是个站在邢岫烟身侧的绿衣丫鬟,尖下巴,吊梢眼,声音又尖又利,像把淬了毒的锥子:“奴婢亲眼见她昨儿半夜鬼鬼祟祟摸进了供奉阁,今儿一早,阁里那枚‘定魂珠’便不见了!除了她这等下贱胚子,谁还敢动圣物?”
话音落下,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数十道目光落在苏琉璃身上,有嘲弄,有幸灾乐祸,有漠然。这些目光的主人,或坐或立,锦衣华服,皆是魔门各峰的弟子。他们来看戏,看一场早有结局的戏——一个卑贱的花木匠,偷了供奉给初圣的圣物,能有什么下场?
自然是死。
而且要死得很难看。
苏琉璃终于止住了咳。
她用袖子慢慢擦去唇角的血渍,动作很轻,很缓,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眉笼烟霞,眼含秋水,鼻梁挺翘如悬胆,唇色却淡得几近于无,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可偏偏就是这份病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黑,黑得像最深最静的夜,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
她的目光越过那绿衣丫鬟,越过满厅看客,直直看向主位上的邢岫烟。
“二姐姐这话,”苏琉璃开口,声音极轻,软绵绵的,像三月里初化的雪水,“怕是说差了。”
满厅一静。
连邢岫烟敲击扶手的动作都停了。
“哦?”邢岫烟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哪里说差了?你且说来听听。”
苏琉璃又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那定魂珠,乃是初圣爷爷当年以自身精血炼化的护宗之宝。珠内蕴藏圣人道韵,非有大机缘、大气运者不可触碰。琉璃这双手”
她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极美的手,指如削葱,骨节匀亭,只是此刻沾满了血污和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垢。
“平日里只知道扫洒烧火,修剪花木。若是不自量力碰了那圣物,只怕瞬间便要化为一滩脓水,哪还有命跪在这里,听姐姐训话?”
她说话时,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一直望着邢岫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
“倒是姐姐,”苏琉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这暖香薰人的厅堂,“方才指证琉璃时,袖口隐有金光流转。莫不是……那珠子贪恋姐姐身上的香气,自个儿跑到姐姐怀里,想寻个富贵去处?”
“你胡说八道!”
那绿衣丫鬟尖声叫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二小姐何等身份,岂会贪图一枚珠子?你这贱人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主子,我看你是”
“够了。”
邢岫烟抬手,止住了丫鬟的话头。
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苏琉璃,像在看一个死人。厅里的气氛骤然紧绷,连炉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苏琉璃,”邢岫烟一字一顿道,“你可知罪?”
苏琉璃垂下眼睫,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更凶,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鲜血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许久,她才止住,用尽力气般抬起头,脸上却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琉璃不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邢岫烟脸上。
“好,好得很。”邢岫烟怒极反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桃红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她在苏琉璃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说珠子不在你那儿,可有人亲眼见你进了供奉阁。你说你没碰珠子,可你身上这穷酸样,拿什么证明?”邢岫烟弯下腰,赤金护甲挑起苏琉璃的下巴,尖利的指甲抵着她的皮肤,随时可能刺进去,“苏琉璃,这里是魔门,不是你们凡间那些讲王法的地方。在这里,我说你偷了,你便是偷了。”
苏琉璃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她的目光却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怜悯。
“姐姐说的是。”她轻声道,“魔门不讲王法,只讲实力。可姐姐有没有想过,若琉璃真有本事从供奉阁偷出定魂珠,又怎会跪在这里,任由姐姐发落?”
邢岫烟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琉璃的意思是,”苏琉璃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若琉璃真有那等本事,此刻该是琉璃坐在主位,姐姐跪在下头。可姐姐看,如今是谁跪着,谁站着?”
满厅哗然。
那些原本看戏的弟子们,此刻都变了脸色。这话太大逆不道,太不知死活,可偏偏……她说得对。
邢岫烟的脸色已经铁青。
她猛地收回手,赤金护甲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光。
“好一张利嘴。”她冷笑道,“只可惜,嘴再利,也救不了你的命。来人——”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仆役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二、二小姐,不好了!供奉阁的管事刘嬷嬷……她、她死了!”
“什么?”邢岫烟霍然转身。
“死了,七窍流血,就死在阁里!”仆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手里还攥着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珠子,通体漆黑,却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金光。珠子表面流转着一层氤氲的雾气,雾气中似有无数细小的符文明灭不定。
定魂珠。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枚珠子上,然后又缓缓移向跪在地上的苏琉璃。
邢岫烟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慢慢转过身,看向苏琉璃,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苏琉璃,你还有何话说?”
苏琉璃看着那枚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她抬起头,眼底那片寒潭终于泛起一丝涟漪,“琉璃想问一句,刘嬷嬷是怎么死的?”
“自然是被人灭口!”邢岫烟厉声道,“你偷了珠子,被刘嬷嬷发现,便杀人灭口,然后将珠子藏起,假装不知情。可惜天网恢恢,刘嬷嬷临死前还是留下了证据”
“证据?”苏琉璃打断她,声音依然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姐姐是说,刘嬷嬷临死前,特意将这枚定魂珠从暗格里取出来,攥在手里,等着人来发现?”
邢岫烟一愣。
“这……”
“这不合常理。”苏琉璃慢慢道,“若琉璃真是凶手,杀了人,为何不将珠子带走?若刘嬷嬷真是琉璃所杀,她又怎会有机会取出珠子,攥在手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厅众人,最后落回邢岫烟脸上。
“除非,”苏琉璃一字一顿道,“杀刘嬷嬷的人,本就不想要这枚珠子。他杀人,是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苏琉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邢岫烟。
邢岫烟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她死死盯着苏琉璃,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在暗示什么?”
“琉璃不敢暗示。”苏琉璃垂下眼睫,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声音却清晰地从咳声中透出来,“琉璃只是觉得奇怪。昨儿夜里,琉璃确实去过供奉阁,却不是去偷东西,而是去送花。”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
“二姐姐想必忘了,昨儿是十五,按规矩,供奉阁要换新鲜的海棠。琉璃是花木匠,这差事本就该琉璃做。琉璃酉时三刻进的阁,戌时初刻便出来了,全程都有守阁弟子看着。姐姐若不信,大可传他们来问。”
邢岫烟的脸色又变。
“至于这定魂珠,”苏琉璃继续道,“琉璃虽卑贱,却也听过它的名头。此珠能定神魂,镇压心魔,对修炼‘噬魂大法’之人尤为珍贵。而姐姐——”
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邢岫烟的袖口。
那里,桃红的锦缎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此刻在灯火下,那些金线隐隐流动,竟与定魂珠表面的流光有几分相似。
“姐姐修炼的,正是‘噬魂大法’第三重吧?”苏琉璃轻声道,“听说修炼此功到第三重,需以定魂珠辅助,否则极易走火入魔,神魂溃散。姐姐这几日,是不是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多梦?”
邢岫烟猛地后退一步,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怎知……”
“琉璃猜的。”苏琉璃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毕竟姐姐这几日脾气格外暴躁,眼底也有血丝。琉璃虽不懂修炼,却也见过几个走火入魔的师兄师姐,症状与姐姐一般无二。”
满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邢岫烟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恍然,有恐惧。是啊,邢岫烟这几日确实反常,动不动就发脾气,昨夜还亲手打死了一个犯错的丫鬟。若真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胡说!”邢岫烟尖声道,“你血口喷人!我修炼进展顺利,何来走火入魔之说?定是你这贱人偷了珠子,还想污蔑于我!”
“琉璃不敢。”苏琉璃又咳嗽起来,咳得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琉璃只是……想起一件事。昨儿送花时,刘嬷嬷曾与琉璃说,近日阁里不太平,总有宵小觊觎圣物。她还说……还说二小姐前几日曾来过,在阁里待了许久,走时神色匆忙。”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血痕,楚楚可怜。
“当时琉璃没多想,如今想来,刘嬷嬷怕是……怕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遭了灭口之祸。”
“你”邢岫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琉璃,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冷厉的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仿佛数九寒冬里最冷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都疼。
满厅弟子齐刷刷变色,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连邢岫烟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苏琉璃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正随着那人的脚步,一步步逼近。
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终于,那人在苏琉璃面前站定。
苏琉璃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子,靴面绣着银色的蟠螭纹,靴尖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灯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她听见剑出鞘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琴弦,却又很冷,冷得人灵魂都在颤栗。
一柄剑,抵住了她的眉心。
剑尖冰凉,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异香。
七绝毒,苏琉璃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顺着剑身往上看。
握剑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再往上,是玄色的衣袖,银丝滚边,袖口用金线绣着一朵曼珠沙华,开得妖冶。
最后,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漆黑,深邃,像无星无月的夜空,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漠然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
可偏偏就是这片死寂,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气。
这人叫谢妄。
魔门七峰之主,初圣座下首徒,执掌刑杀,人称“妄尊”。
也是苏琉璃名义上的师尊——虽然他从没正眼看过这个捡回来的、病恹恹的花木匠。
谢妄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琉璃。
他的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死物。
“偷了东西?”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磁性,听在耳里,像钝刀刮过骨头。
苏琉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谢妄,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然后慢慢弯起唇角,绽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师尊,”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三分痴意,七分媚意,混着咳血的虚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您这剑上,带着七绝毒的味道呢。”
她微微前倾身子,让那冰凉的剑尖刺破眉心一点嫩皮。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挺翘的鼻梁缓缓滑落,在苍白的脸上拖出一道凄艳的痕迹。
“莫不是嫌琉璃命苦,想送琉璃一程?”她笑着问,眼底那片寒潭却深不见底。
谢妄眯起了眼。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从死寂变成了探究,像猛兽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不怕死?”他问。
“怕。”苏琉璃答得干脆,“可若是师尊要琉璃死,琉璃便死。”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望着谢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他玄色的身影。那眼神太专注,太纯粹,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谢妄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唇角,却让满厅弟子齐齐打了个寒颤。
“偷了我的东西,就想死?”谢妄的声音更哑了,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没那么容易。”
他收回剑。
剑尖离开皮肤的瞬间,苏琉璃眉心那点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像一抹朱砂。
谢妄转身,看向邢岫烟。
“珠子呢?”
邢岫烟哆哆嗦嗦地捧上定魂珠。
谢妄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揣进怀里。然后他重新看向苏琉璃。
“去万魔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今天吃什么,“替我看一样东西。若是一刻钟内死了,我便把你这一身贱骨头拆了,喂狗。”
万魔窟是什么地方?那是魔门禁地,关押着历代犯下重罪的弟子,还有无数从各界抓来的凶兽妖魔。窟中怨气冲天,魔物横行,便是金丹期的修士进去,也十有八九出不来。
苏琉璃一个没有修为、病得快死的凡人,进去能活一刻钟?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邢岫烟眼底闪过一抹快意。
苏琉璃却笑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痕,狼狈又艳丽。
“谨遵师尊法旨。”
她缓缓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可她稳住了,站直了,身姿若柳,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步伐很慢,很稳。
走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弟子身边时,没有人敢拦她,甚至没有人敢直视她。他们下意识地退开,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苏琉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外面风雪正紧,骨粉般的雪片被风卷着,扑簌簌打在门廊上。远处山峦隐在苍茫中,只有几点灯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她回头,看了谢妄一眼。
谢妄也正在看她。
四目相对,一个在门外风雪中,苍白如纸;一个在门内灯火下,玄衣如墨。
仿佛两个世界。
苏琉璃弯起唇角,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然后转身,踏进风雪中。
那两个字,谢妄看懂了。
她说的是:“等着。”
等着什么?谢妄望着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眼底那片死寂,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这个捡回来的、病恹恹的小东西,似乎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他抚摸着剑柄上冰冷的纹路,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慢慢加深。
此刻,踏进风雪的苏琉璃,正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风雪很大,吹得她单薄的旧袄子猎猎作响。骨粉般的雪片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咳得更厉害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山壁喘气,咳出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里,此刻没有虚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一百步时,她停下脚步,靠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闭上眼睛。
然后,在她的识海深处,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响了起来:
【夜无疆系统激活】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环境】
【检测到大量负面情绪波动:恐惧、怨恨、嫉妒、杀意……】
【开始吞噬】
【能量转化中……】
苏琉璃缓缓睁开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那金光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可她的身体,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冰冷刺骨的寒意,忽然减轻了。原本虚弱无力的四肢,忽然有了力气。就连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也慢慢平息下来。
她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望向山下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里就是万魔窟。
魔门禁地,十死无生之地。
苏琉璃却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
“终于,”她轻声自语,“可以不用装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
就是这双手,修剪了魔门十二峰所有的花木。
也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点一点,在那些花木的根部,埋下了一颗颗用特殊手法炼制的种子。
那些种子不会开花,不会结果。
它们只做一件事:吸收周围所有的负面情绪——恐惧、怨恨、嫉妒、杀意——然后通过地下的根系网络,悄无声息地,传递给苏琉璃识海深处的那个系统。
夜无疆系统,一个以吞噬负面情绪为食,以转化负面能量为力的……怪物。
苏琉璃得到它,是在三年前。
那时她刚穿越到这个鬼地方,成了一具被扔在乱葬岗的、病得快死的身体。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再死一次时,这个系统找上了她。
【检测到适配宿主】
【灵魂契合度99.7%】
【是否绑定?】
她立即选择绑定。
绑定系统后,她才知道这具身体的身份:魔门一个卑贱的花木匠,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因为生得一副好皮囊,被几个外门弟子盯上,差点被凌辱至死。她拼死逃出来,却因为伤势过重,倒在了乱葬岗。
然后苏琉璃来了。
她接管了这具身体,也接下了这个身份。
三年来,她一直在装。
装病,装弱,装胆小,装卑微。
她修剪花木,打扫庭院,忍受所有白眼和欺辱。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深夜里,她埋下那些种子,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整个魔门的负面情绪。
三年。
整整三年。
她吞下了多少恐惧?多少怨恨?多少杀意?
连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识海深处,那片被系统开辟出的“夜无疆”空间里,储存的能量,已经庞大到足以……
毁掉半个魔门。
可她没这么做。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拉下神坛的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万魔窟。
魔门禁地。
也是……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苏琉璃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雪在她身后呼啸。
前方,是无尽的深渊。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像两簇燃烧的鬼火。
这吃人的世道,究竟谁是魔,谁是佛?
今日,且让你们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