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行》小砖

100、苏醒后的对峙

　　病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像是在倒数着某种未知的时刻。
　　江离趴在床边，头枕着黎纤莫的手臂，昏昏沉沉地睡着。这几日的煎熬让她身心俱疲，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
　　突然，那只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像是砂纸摩擦般的气音：“……水。”
　　这声音轻得几乎被仪器的声响淹没，但江离却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此刻却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看着黎纤莫，只见那长长的睫毛正微微颤动，仿佛挣扎着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纤莫？纤莫！你醒了？！”江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慌乱地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怕太烫，急切地吹了吹。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进行了一系列检查。确认黎纤莫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后，医生对江离点了点头：“醒了就好，接下来就是好好休养。让她多休息。”
　　众人离开后，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江离端着水杯，用棉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黎纤莫干裂的嘴唇。她不敢直接喂，怕她呛到。
　　黎纤莫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亮锐利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黯淡无神，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江离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张憔悴不堪，满是担忧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地闭上。
　　“别说话，先喝水。”江离柔声说道，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水，轻轻送到她嘴边。
　　黎纤莫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滋润，声音也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看着江离，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疏离。
　　“我……没死？”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你活下来了！”江离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放下水杯，紧紧握住黎纤莫的手，将脸贴在上面，泪水浸湿了床单，“纤莫，你活下来了……太好了……”
　　然而，她的手却感觉到，黎纤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
　　过了许久，就在江离以为黎纤莫又睡着了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她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和疲惫：“江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演苦情戏吗？”
　　江离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黎纤莫，以为自己听错了：“纤莫，你……你说什么？”
　　黎纤莫别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看着窗外惨白的阳光，语气淡漠得让人心寒：“江警官为了抓我，费了这么大周章，甚至不惜用自己做诱饵，差点连命都搭上……现在，我醒了，你是不是觉得，任务终于完成了？”
　　江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任务？我什么时候……”
　　“别装了。”黎纤莫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疼得皱了皱眉，却依然固执地维持着那份冷漠，“我知道你是警察。从一开始，都是故意的，你就接近我，调查我，利用我……”
　　江离看着她那双充满了防备和受伤的眼睛，终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因为根本没有。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江离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痛楚，“在巷子里，你为了救我，挡在我身前的时候……你心里想的，就是这些？”
　　黎纤莫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眶却微微泛红。
　　她当然记得那个瞬间，那是她本能的反应，是她无法控制的情感。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害怕，更觉得自己可笑。
　　“江离，你走吧。”她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别再骗你自己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罪孽。这一次，你救了我，我们两清了。”
　　“两清？”江离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猛地抓住黎纤莫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执拗，“黎纤莫，你告诉我，怎么两清？！用你的命吗？！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躺在这里！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差点死掉！你怎么能说两清？！”
　　黎纤莫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坚硬的防线似乎被触动了。
　　她看着江离眼里的血丝，看着她憔悴的脸，那些防备和冷漠似乎在一点点瓦解。
　　但她不能，她不能让自己再陷进去，不能让江离再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江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那份冰冷，“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就忘了我。忘了发生的一切，忘了我为你做的一切。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次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再看江离一眼。
　　江离看着她决绝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终于明白，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推开。她知道黎纤莫的骄傲，也知道她的软肋。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江离缓缓松开手，身体无力地向后靠去，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过了许久，江离终于站起身，她拿起水杯，走到窗边，背对着黎纤莫，声音沙哑却坚定：
　　“黎纤莫，不管你信不信，我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过你会出现，也没有去做过接近你的事情，是你先开始接近我。至于利用……”她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黎纤莫的背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利用我的生命发誓，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至于两清……”江离走到床边，俯下身，在黎纤莫耳边轻声说道，“这辈子，你别想和我两清。”
　　说完，她直起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了病房。
　　黎纤莫躺在床上，听着门关上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紧紧抓着被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江离，你这个傻子……
　　门外，江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她知道，黎纤莫醒了，但她们之间，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比任何敌人都要坚固，都要难以逾越。
　　但她不会放弃。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会一直守在这里，直到，她愿意再次向她敞开怀抱。
　　“纤莫，”江离在心里默默说道，“这一次，我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