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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商家子 “他不会再 ...
——
“方才我还未问你,你将他安置在了何处。”
谢兀搪塞轻哼。
李夜白眼梢扫过满院干枯的芍药枝,视线转到谢兀脸上。
“谢穷年,你我自幼一道读书习武,那些修身济世的圣贤书你也是读过的。”
他眉目如墨,敛藏浩然净气。
李夜白侧脸凝视着昔日同窗——
“前年在北疆,阗鹘人假意投降,特献五百牧民为奴,里头不乏数百妇人幼子,我军中有妻儿被阗鹘人残杀的士兵,想趁机对那些妇孺泄恨报复,以牙还牙,当时你是如何严惩他们的?又当众说过什么。”
对方齿尖刮了下口腔内的软肉。
李夜白唇角轻扯。
“你说,我大雍新朝有三赦,赦平民,赦幼子,赦孕女,若我军将士也将刀尖对准那些身不由己成为棋子的弱者,糟践他们如牛羊牲畜,那又与阗鹘人有何区别?”
谢兀脸色难看,偏头:“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夜白目光如炬——
“我只问你一句,两军交战的金戈铁马之下,你尚且知道放过无辜稚子,那十八年前新朝将立,在谢家与国公府恩仇纠葛的乱局下,那个不在任何人期许里诞生的襁褓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你——”
谢兀倏然抬头。
耳边,极遥远的南陈山中传来滚雷的预兆。
……
“你说说这事怪不怪,啊?三狗儿,你说说啊,你寻思这到底咋回事儿?”
商清昼睁开眼之前,先感觉到有人用滚热的湿布巾一下一下压在他额头上。
耳边吵吵闹闹的,似乎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得,谁碰着算谁的吧,谁叫咱倒霉碰上了——哎你赶紧的,你家烧饼铺不正好坐着滚水吗,快去按郎中给的方子煎药,给……哎呦喂吓我一跳!”
客栈老板鲜红的粗布罗裙随她猛然起身的动作一晃,拍拍心口:“嘿,你醒啦?!”
商清昼缓缓睁开眼。
身体的滚热和高温带来的失力感并未消失,反而像即将喷发前的短暂蛰伏,让他知道发热还没过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只满载火炭的独木船,在血肉“噼里啪啦”燃烧的疼痛里,忽上忽下,多吸一口空气便会溺毙似的,漂荡在潮湿的湖水中央。
“……这是何处。”
客栈老板先前用筷子给他嘴上沾了些水,商清昼嗓子干痛,下意识汲取唇上那点儿少得可怜的水渍。
“这儿是同福楼——哎哎,可悠着点儿。”
见人刚醒就拽着床边的丝绦坐起身,客栈老板赶紧招呼:“郎中说你阳气伤得厉害,搞不好要落病根儿的,当心些呐!”
“同福楼……”
商清昼喃喃。
他喘息声显得十分滞重,鼻音堵塞,耳际的发丝几乎湿透了,黏在脸侧与脖颈间。
忽然一阵转冷,商清昼抬眸,原来是老板打开了窗户——
“三狗儿!药还没好呐?!”
窗子打开,商清昼望见了外面乌云笼罩的淮安河,遂明白了这是河边的客栈。
他下意识望向河对面的方向。
客栈的窗口只对着淮安河的斜侧,外面只有一些步履匆匆、生怕下雨的行人。
慌忙的脚步与贩夫叫卖声叠成一层层的浪,将桥对面的景致推得愈来愈远。
无端地,商清昼心头升起一股恍若隔世的疏离感来。
他注视着那青灰色的,滋养众生也托起花船的淮安河。
半晌,商清昼按住钝痛的胸口转头,看向一边拿手绢扇风一边骂天闷的客栈老板。
“多谢掌柜的照应,咳咳。”
“嗨呀谢什么。”
客栈老板把布巾拧干了随意搭在铜盆边。
“收钱办事儿,也是我瞧你这公子风清月朗,是个读书人的模样,才敢留你。”
商清昼迟缓地起身,两条腿放下床时,一夜站立的胀痛就如洪水猛兽般的扑上来,让他的身形都无可控制地摇晃了两下。
“敢问掌柜的,是咳咳,是谁送我来的。”
“你不知道?”
对方讶异扭脸,睁大眼:“你不认识那人?”
商清昼食指按住太阳穴。
他脑中混沌不堪,最后的印象只停留在小祠堂那张突然出现的鬼脸上。
对了,似乎还有商雁南。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倒前对方进了门,在白茫茫的视野里商清昼望见一片夺目的红袍,但后面的事……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商雁南送自己来的么?
“哎呦,说着都瘆人。”
客栈老板瞧他这样,也懵了:“就送你来的那个壮汉,脸上那老长一疤,真吓死个人了!”
“壮汉?”
商清昼蹙眉思忖一瞬,随后,一抹明显的怔愣从他眼里闪过。
他渐渐放松了眉头,轻声自语——
“疤……”
大雍凡关心国事者,谁没听说过前年那位谢少将军北疆在一枪破敌的壮举?
因他一战叫阗鹘人主动献五百俘虏请降,谢穷年脸上也因战留下一道长疤,世人称颂“裁霜将军”。
不过当初商清昼听闻此战时,除了敬佩阵前将士们的忠勇大义外,他觉着那排兵布阵的手段也当真是诡谲精巧极了。
只是究竟背后是谁这般精明穷尽,依商清昼当时的身份却也就无缘打探了。
如今,脸覆长疤又与商家有牵扯之人,商清昼只知一位:“……怎么是他。”
“哎公子。”
客栈老板拿出那壮汉给的钱袋子。
真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莫说是请个郎中,就是把药王爷爷请来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
“你与那汉子是何关系呐?我瞧他可不像个善茬,看他留的这老些银两——公子,我看你生得俊俏,啧,瞧着也是个清贫些的,你要是受了富人家的胁迫,悄声儿告诉我,我偷偷替你报个官也是管的。”
商清昼闻言,心弦一颤。
听着她叉起腰又朝楼下吆喝的声响。
忽然在此刻,那股恍惚的疏离感也在商清昼心里悄然落了地。
商清昼想起在小祠堂他对商雁南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蓦地释然。
连同他眼眸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远方渐渐逼近的雷声。
“掌柜的,”商清昼没说几句话便要暗暗歇歇,气息亏空——
“不知贵店可有马车,能否套一辆送我出城。”
“啥?出城?”
客栈老板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甭说出城,就这人如今的样子,莫说出城,再不好好将养怕是该出殡了。
“天爷爷,公子你可别说笑了,眼瞅着这雨说下就下了,你这会儿腰往哪去呐?”
她见商清昼已经迟缓地扶着床站起来,更是心急:“再说,这药还在火上呢。”
商清昼整理了衣冠,朝客栈老板行了一礼,又从袖中取出些碎银两。
“多谢掌柜的看顾。”
他唇色淡白:“只是要下雨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家里的小弟,他正是怕打雷的年纪。”
“哎……”
听他这么说,客栈老板也觉着心里头怪不是个滋味的,“你走了,那壮汉再回来找你可怎么整?”
“不会。”
商清昼走出房门,右手搭在了门框上。
他唇畔的弧度温和从容,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滚过河面,闯入他鼻腔里,短暂地消解掉商清昼肺中的灼烫,叫他的记忆深处涌现出南陈马村的雨和溪流。
他脚步虚浮,声音沙哑却莫名笃定极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不止那个脸带横疤的人——
商清昼知道,自己恐怕,也再不会回到这里来。
他仿佛卸下一层长久压在肩头的无形重担,抬眸最后看了一眼奔流不息的淮安河。
……
“啊呀!你你你,你怎么回来了?!”
客栈老板端着一盆子水正要往外走,猛地看见眼前一脸黑线的高头大汉,无端心虚地瞪大眼。
跟见了夜叉似的:“你,啊不是,客官您怎么——”
“那人呢。”
谢兀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神情复杂得近乎狰狞。
“走,走了。”
客栈老板欲哭无泪,心说那公子怎么话没个准儿,什么不会回来了?这来得还快呢!
赶紧摘下罗裙上的荷包双手递上。
“才,才一醒就叫套了马车,说是出城了,哦对对,那公子叫郎中看过了,客官,您看看,这,这是剩下的银子。”
她话没说完,对方听见商清昼走了,却是看也不看那沉甸甸的荷包,“呼!”地转头,大步流星离开了客栈。
空气里的湿意渐浓,谢兀沿着淮安话一路走过街拐角,一间胭脂铺不起眼的后胡同口,停着辆低调内敛的马车。
谢兀走上前去,隔着车帘,嗓音喑哑:“人已经出城了,刚走。”
里面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谢兀静了会儿,又低声开口:“我还是不懂,不过一个误打误撞救了你的挟恩子,何至于你这般上心?”
他不知想到什么,扯唇轻呵:“太子殿下要知道你这般惜命了,恐怕梦里也能笑醒。”
“这与我惜命与否无关。”
马车里终于传来李夜白的声音,压在隆隆的闷雷下。
“萍水相逢,机缘巧合,我却似乎在那人身上瞧见了另一个‘我’,倒也不只是我。”
里面的人自顾自说,并不管谢兀听懂与否,“也让我瞧见了这世上的另一位兄长,也让我看你们看得比你们都清。”
“什么你啊我的?”
谢兀果然不懂。
除却迷茫不耐外,他心里似乎还隐晦地升起什么东西,全因着李夜白这番怪异的“你我论”,“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夜白:“听说当年国公府大火,他是替商家长子遭人掳走的?”
此话一出,谢兀神情微变。
他眼神偏了偏,冷呵:“这内情,我可不清楚。”
马车中的李夜白倒浑不在意他清楚与否,他只是觉得十分好奇。
“穷年啊,你说,同样是代兄遭难,为何我哥愧疚终生,恨不能倾尽天下补偿于我,他惜我的命甚过于他自己,而商家人却会对他避之不及,视若仇贼呢?”
他“嗯?”了声,饶有兴致。
“……”
这下,沉默的人变为了马车外的谢兀。
……
商清昼在回庄子的路上,捡到了一只哭哭啼啼的望墨。
鞋底子都磨掉了的娃娃边走边擦眼泪,听到后头“咕噜噜”的马车声,还知道往靠山的一侧让让。
他哭得专心致志,一多半是担心少爷,同样也是被指挥司那气势汹汹的官兵给吓的。
对方虽然到了也没将他怎么着,后来有个八面威风、大人模样的人还塞了两瓶药丸给他,说是叫他回去救他少爷的命。
可是,可是他家少爷究竟在哪儿啊!
望墨悲从中来,呜呜咽咽地张大嘴,正在蓄声——
“望墨!”
跑到他跟前儿的马车一停。
前帘掀开,神仙降世般的竟然露出了他家的少爷来!
“望墨!”
“啊!少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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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商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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