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往事不随风 春雨不绝 建议是多喝 ...
-
连绵的春雨下个没完,把开春的庭院浸得湿漉漉,硕大的芭蕉蒙上雨雾,三两只蟾蜍在芭蕉叶下叫唤,跟春雨的噪杂、屋里小孩的啼哭混作一团,令人头疼。
乍暖还寒的天里,一茬又一茬添进柴火的暖炉,将屋里照得格外明亮。妹妹惦着脚尖,趴在母亲膝头,抽抽嗒嗒地,将泪水抹在母亲裙上。
正添着柴火的哥哥看不过去,跑去拉开她,她却犟着,死活不肯离开母亲半步。
母亲的再婚定在下个月。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容貌昳丽,自从去年生父因病身亡,她便带着兄妹回娘家住,这会儿,家里给她物色了再醮的对象,对方是个粮商公子哥,不介意她带着两个拖油瓶。
男女双方都达成共识,奈何一将这事跟兄妹一说,十岁开来的妹妹便一哭二闹,死死抱着母亲不撒手,三言两语间全是哀求母亲别改嫁。
娘家上下,只要有人提及改嫁之事,妹妹便跑来黏着母亲,就像母亲变成考拉、多了个育儿袋,妹妹窝在她怀里,还要再三嘱咐母亲别嫁过去。
已经大点儿的哥哥摆出成熟的姿态,教育自家妹妹不能那么自私,要为母亲考虑考虑。
妹妹把他的话当耳旁风,还是哭。
这事上演久了,里里外外都知道小姑娘念及生父,舍不得娘。
母亲也溺爱,仗着自家大门大户,原定好的婚期一推再推,最终放了话出去,要等小孩子长大了,再考虑再婚时宜。
妹妹这才停止了日日啼哭。许是哥哥的态度过于严厉,原本应该相互扶持的兄妹情谊很快被日复一日的训话冲淡,两人止乎礼貌,不算亲近。
按理说这事到此就算过去了。怎料粮商公子哥后另娶的一新娘,没过三年便撒手人寰。
两人的婚事再次被提及约莫是四年后,粮商公子哥续弦,母亲再醮,天经地义,如天作之合。
现年十四的妹妹一听说这消息,几乎昏厥过去。这一次,没人理会小姑娘的哭天抢地,母亲心软,握着她的手,跟她娓娓道来此举的必要性;哥哥只叨叨让她懂事点。
还是初春,只是今年做灾,雨像不要钱地下,庭院里的蟾蜍没了踪影,妹妹不再哭闹,她变得沉默,世界仿佛只剩下巨大的雨幕。
母亲操劳、睡眠浅,夜里,总有双冰凉的小脚丫踩过游廊的水泥地,再踏上她温暖的床榻,被她迷迷糊糊地抱住。等天一亮,被窝里就能收获一张睡得脸颊发粉的小脸。
妹妹一日比一日更爱撒娇。每当哥哥像个小男子汉叭叭她独立一点,她就更往母亲怀里钻。
婚期的前一周,妹妹比以往更早地钻进母亲床褥,灯还没熄,母亲看着妹妹不似平时穿着睡袍,而是身着白日的衣服,一时愕然。
熄灯的动作被妹妹制止,她表情严肃,但迟到两人双双躺下,她还是正色着闭口不谈。
直到油尽灯枯,窗边传来鸡鸣,她拉着母亲将脑袋都捂进被子里,才开了腔。
她才刚开口说第一句话,母亲便被吓得掀开了被子。
她说,他碰了我。
稚嫩的同音吐出了僵硬的句子。
她重新把母亲拉着睡下,才难以启齿地阐述起了细节。
那是粮商公子哥上门拜访的第一天,那天刚好有节日庆典,全家上下都忙着过节,妹妹当时约莫十岁,在里间,独自往团扇刺绣上几朵简笔小花,刚喜滋滋打算拿着团扇跑去跟母亲炫耀,便被逮着空溜出来的粮商公子哥不怀好意地盯上了……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地讲着,母亲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这场婚事最终不了了之。因为是二次悔婚,男方恼羞成怒,坚持要娶,闹出了不少闲话。母亲没把妹妹的事情往外说给任何一个人听,所以娘家父母也不理解,偶尔有些酒后的责骂,母亲都默默忍让,直到心事忍成心疾,她大病了一场,这一病,便是一卧不起。
这一病,让原本和谐的家庭变成混沌。
男方父母第不下十次前来讨说法时,娘家父母松了口。母亲一病,街头巷尾的闲话甚嚣尘上,街坊邻居执意认为这场病是老天看他们多次悔婚不厚道造的孽,封建迷信听多了,连老两口都着了道,均认为如此。
母亲生着病,在乡亲父老的闲言碎语中,被抬上了轿子。
粮商公子哥没能得意多久,在当年秋雨中,他被发现光着下身,在柴火房中暴毙,所有人都看到地上横七倒八空了的酒壶,刻意忽视他脖子上鲜明的勒痕。
那是一日母亲无法忍受说漏嘴,把妹妹的事情讲给了哥哥听,年轻气盛的哥哥一下子动了杀心。当夜,妹妹久违地带了酒,敲响了哥哥的房门。
他抱着她哭,跟她道歉,但她只是含泪笑着。
第二日官府上门时,被酒灌倒了的哥哥没能下床,妹妹认了罪,被上门的官爷带走。
直到当日下午,妹妹在牢中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她咽下藏在衣袖中的毒药,坐实了畏罪自杀的罪名。
至此,没人再追究粮商公子哥一死。
案堂上只有妹妹一人的遗照,灵堂挂满了白幡,被秋风刮着卷起,又释怀地落下……
*
昏黄的烟尘打着旋儿翻滚,漫过路面枯草,视线被揉得朦胧,天地间只剩一片沙沙作响的混沌。
狼人NPC倚着树干,将事情原委道来。这件事在他心里藏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忘了所有细节,实际上回想起来,一切都历历在目,只是尽数坦言未免太沉重,所以他只轻描淡写交代了个大概,隐去所有细枝末节。
即使他尽量表现得不问悲喜,深深低下的头颅还是出卖了他。钱匣知没忍住,轻轻呼噜他的头毛,试图让他放松。这一动作,让对方的感情裂出了个口子。
他并拢着膝盖,把脸埋进胸前。
原本立在他膝上的鬼火被无情顶开,骂骂咧咧:“难得你没变成厉鬼,但你个性怎么这么坏。”
狼人NPC曲起食指作出“ok”状,弹了一把鬼火的脑门。他收拾情绪,作势弹第二下。
鬼火抱头逃窜到钱匣知兜里。
钱匣知撸了一把鬼火:“如果这么难过,是不是争取早日投胎比较好?”
狼人NPC笑着对他摇摇头。“投胎有投胎的好处,不投胎有不投胎的用处,”他话锋一转:“网红乐园里我的艺名是‘素日韭菜’,你叫我素日吧。”
鬼火贱兮兮地;“怎么不叫你韭菜呢?”
“说起来,你怎么回人间去的呢?我想回去了。”钱匣知意识到狼人NPC素日能在B城和阴间来往,突然对自己能回家大有信心。
“这个简单,人类出不去,鬼出去还不容易?”鬼火抢先发言。
“这里到处是通往阳间的窟窿,以前是没有的,现在都被捅穿了。”狼人NPC素日解释得更具体。
“就像被老鼠啃出的洞,太多了,上面也焦头烂额。”鬼火继续补充。
“单单窟窿怎么确定回去的时间地点呢?”钱匣知表示疑问。
“当然是随机分配,怎么可能还定时定点?”
“可我想回我家。”
“那办不到,你可以去找无常或判官,让他们批个还魂牒。”
“无常说我是偷渡入境,让我等着。”
“那就糟糕了。对偷渡的处理,都是随便找个窟窿塞进去,简单粗暴清理门户。”
“不用喝孟婆汤吗?”
“孟婆汤?是个鬼都喝过了吧?我记得刚来的都会被灌一碗?最近推出的奶茶款超好喝,简直令人上瘾。”鬼火咂砸嘴,说起孟婆汤就精神。
我就没喝啊,钱匣知腹诽,素日不也没喝吗,不然怎么会记得以前的事?他没敢说出来,反正不喝最好。
素日向他递出橄榄枝:“既然回不去你家,要不来我家住一阵子,水电全包哦。”
他的提议激不起钱匣知一点波澜,他心心念念只想回家,一想到归家之日遥遥无期,心一横,他下定决心:“不行,我得再去找无常一趟。”
“何必那么着急,阳间有什么那么吸引你的?”
“怎么没有,我家房子首付就十八万,我不得回去住个够本?”
“嘴巴真硬,”素日眼睛提溜了他一圈,话里带笑;“你的小男朋友呢?”
“什么男朋友,老子单身。”他确实单身,讲起来就更硬气,谈什么恋爱,一个人不够潇洒吗?
“那就好,不然你们这人鬼恋,不好收场啊。”
“说什么人鬼恋,明天我就从这破地方回去。”
“你怎么不说今天?”素日调侃完,颇有些语重心长:“劝你一句,别跟驱鬼师搅和在一起,小心吃苦头。”
就鹿鸣那半吊子驱鬼师?钱匣知脑里浮现鹿鸣笨拙钻研淤泥的样子,他有什么好怕的?怎么说,自己现在掉进阴间当上半个鬼,就该被当异类了,就得被除之而后快了?
他在脑子里构思了鹿鸣发现自己掉进阴间的反应,怎么想他都只会紧张兮兮抱住自己,再没完没了地问有没有事。
被自己脑子里的鹿鸣怂到,他不自觉嗤笑了一声,回过神来,下意识咬了咬自己下嘴唇。
丫的,真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