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温风散粥饧

17、小满其三 麦穗初齐稚

　　忌吃辛辣发物，郑逍每天只能拿着粥来看他，有时候捎上题集，俩人还能写一会儿。
　　这天，他刚拎着西蓝花菠菜粥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曹子凡趴在那，抱着一个鞋盒眼泪汪汪。
　　“咋了这是？”放下热粥。
　　“呜……”曹子凡仰起头，哽咽：“她是去KTV勤工俭学了，就为了给我买双名牌鞋……我哪儿舍得穿啊……”
　　郑逍乐了，抱臂：“哟，心疼了？心疼得不行了？怎么不说人家出轨了？”
　　“嘿嘿……她才没有呢……”破涕为笑，笑得傻兮兮地，“她喜欢我，她还喜欢我……”
　　郑逍觉察到什么动静，故意让开半步，挑眉说：“哦，喜欢又怎么样，你那些宝贝不也都烧干净了。”
　　曹子凡：“……呜啊啊啊啊！！！”
　　郑逍：“嘿嘿。”

　　——“呦呦，谁又哭上了？”
　　身后门口的女孩看了一会儿，笑着走过来，戳戳曹子凡。
　　曹子凡：“我没有！”
　　郑逍大笑，“行了你们聊，我撤了。”
　　眼见兄弟走远，还把门带上，曹子凡才撑着起身，蔫蔫地说：“我想了一宿，你以后别再去ktv打工了，好不好？”
　　他女朋友明显怔了一下，“为什么？”
　　“太累了……太辛苦了。如果只是为了给我买鞋，不值当的，真的。或者，你可以勤工俭学，你可以打工，但一定是要为了早餐能多吃一个鸡蛋，为了入秋衣服能添厚点，绝不是为了我能穿什么名牌的鞋。我是很喜欢这双鞋，但不是因为它是名牌，是因为是你送的、因为我知道你好爱我。你去把它退了吧，好不好，把它退了，然后把钱留着买好吃的，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
　　一个多月，曹子凡的烧伤才勉强好得差不多。
　　九月份，由夏入秋，之前考研上岸的前组员时幽她们都开学了。
　　碧水粼粼，一阵风起，枝头的鸟儿燕儿齐齐惊起又飞散。
　　这是医科大的湖，也是医科大最有名的景点，叫作「修远湖」，取“路漫漫其修远兮”之意，以示医学这条路漫长而遥远，还有太多领域未曾触及，还有太多患者未脱离苦海，望学子们为之奋斗一生。
　　郑逍就经常来这儿喂鸭子。
　　湖边是图书馆，今天郑逍和曹子凡约了组员们在这见面，共享一下寒蝉症课题资源。
　　“逍哥，”时幽还像以前一样，扎着利索英气的高马尾，笑起来又显得甜美活泼，把一摞实验报告推到桌上，“都在这儿了。”
　　她是之前郑逍课题组的成员，也是从最开始就响应的，曹子凡是左膀，她就是右臂，一直在，考研上岸之后如约再次建组，号召旧日同学继续研究寒蝉症。
　　郑逍接过来，低头翻着，问：“有进展吗？”
　　“害，这才几天，能有什么进展啊。不过我把之前附院那边的资源要过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研究寒蝉症嘛，那边的志愿者还是归咱们。”
　　郑逍挑眉看她：“可以啊，小时组长，效率很高嘛。”
　　“嘻嘻别别别，逍哥，等你来了，我立马让贤！”
　　“这儿，”他伸手点了点纸面，“这两组对照先删掉吧，你看前面一直没波动，我们节省一下。”
　　“好！”
　　郑逍细细看完，合上之后抬头环视一圈，曹子凡、时幽、其他组员……感觉人还是少，“那俩人呢？还没来？有课？”
　　“呃……”时幽抿了抿唇，“他们没做这个课题。”
　　“为什么？”郑逍想都没想。
　　能为什么，难做。
　　难做，难出成果，难登刊，难就业。
　　时幽只能微笑了一下，“和我们不是一个导师。呃……饼干吃吗？”
　　一摸兜，唰就掏了个饼干。
　　眼看男人眼睫刚刚垂下又被逗笑，曹子凡捏了捏他的肩膀，“没事儿～我们还在呢。”
　　“算了，先说课题。”

　　.
　　科研所。
　　“这是我联系本市139家医院联合共2741位患者做了十五个月的结果。”
　　会议长桌上众人震惊的目光焦点中，傅理敲了敲大屏幕上的PPT，“事实证明，在这个基数之上，我们先前设置的变量才体现出一丝丝效果差异。”
　　组长第一个拍桌：“你知道你私自让病人试药有多大风险吗！”
　　傅理淡定应答：“签署过协议了，2741份。以科研所的名义。”
　　“我什么时候批了？！”
　　“在去年5月29号递交给您的申请里，第8页正数第2行提到过，我以为您看到了。您贵人多忘事。”
　　显然准备充分。闷声干大事。
　　这个臭小子，总是跟头牛一样死犟！入职两年了，一天比一天放肆！
　　“傅理，你这是投机取巧！”
　　“我看您签字了，以为您同意了。您不同意我也不敢干，我知道您很严谨的，怎么可能随便签字。”傅理不咸不淡地说完，直接ppt下一页，接着说：“这些是我查档案搜到的从2008年到2016年本所的相关实验记录，统计证明，效果都略逊于这一次临床。所以您这次的决策还是很英明的。”
　　嘴上讲着“略逊于”，ppt上写的计算结果是“无效数据达83.56%”。
　　而且说得很巧妙，就差把组长2008年就任广而告之了。
　　但傅理依旧高高拿起轻轻放下，ppt又翻一页，快速说：“去年我向您提议面向社会扩招志愿者，您没有答应，表示资金申请不到。所以我把这十五个月的临床数据打包并写了报告，证明了基础数据充足的必要，就在发给您的会议附件里，您可以把它作为依据再次申请。”
　　“你……！”
　　“组长，”傅理飞快接话，“我知道您还有疑虑，因为我们实验的保密性质，难以公开。也是我当时没有工作经验考虑不周，是我的疏忽。所以现在我有一个粗浅的解决办法——我想我们可以以面向社会公益全身体检的名义，筛查出合适的患者，再私下招募为志愿者。哦，策划案也在会议附件。”
　　遣词温恭自虚，语气不卑不亢。
　　“请您过目。”

　　.
　　之后的日子，郑逍、曹子凡、时幽等人成天在图书馆聚头，搜罗完资料又辗转去实验室。郑逍曹子凡更奔波些，学校医院家里三头跑，上学上班还要准备考研，忙得天昏地暗。
　　“狗～～郑儿～～”
　　笔尖在草纸上唰唰不停，郑逍随手点开手机上弹出来的语音条，翻了个白眼。
　　“有屁就放，你爹很忙。”
　　“亲爱的爸爸，儿子10月3号巡演回本市了，在游乐场办音乐节，19:00开始，为了爱，为了少年的梦想！您会来支持我的对吗？”
　　“……”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盛繁：“门票98。”
　　郑逍：“滚。”

　　当当当。
　　嚯，真是稀罕，家里还能响起敲门声。
　　郑逍放下笔，知道是谣谣回来了。
　　郑森前几天复婚了，今天去接她们娘俩了。
　　拉开门。
　　“儿子！看看是谁回来啦～～！”郑森笑得跟花儿似的，把谣谣推到他面前。
　　“谣～谣！我的小公主～”
　　郑逍立马弯起眉眼，笑着蹲下身，想捏捏妹妹的小脸蛋。
　　但是郑谣躲了一下，怯生生地，小脸像个怕生的小包子。
　　当时，郑逍的手就僵住了，眉毛压下来：“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连瞥向后妈的那一眼都带了刀子。
　　他缓下语气，揽过郑谣的肩膀，“来，告诉哥哥。”
　　郑谣没说话，又往后躲了躲。
　　她妈有点着急了：“哪儿可能啊？谁敢欺负你妹妹。快，谣谣，别在门口站着了，妈妈给你做饭。——郑森！搬行李去。”
　　“好嘞！”

　　郑逍拉着郑谣进屋，坐在床边，哄道：“跟哥哥说，怎么不高兴了？是有人对你不好吗？”
　　摇摇头。
　　“那抱抱哥哥吧，好不好？哥哥很想你。”他张开双臂，等妹妹扑进怀里，才拍拍她的背，晃着，“谣谣真乖～别不开心了，过两天哥哥带你去玩儿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呀。去游乐场好吗？”
　　“好呀。”
　　看小丫头眼里终于泛起亮光，郑逍使劲揉了揉她的脑袋，“后天盛繁哥哥在游乐场演出，我们一起去看他好不好？”
　　“演出？”小脑袋一歪。
　　“是呀。盛繁哥哥是大明星，我带你去要签名。”
　　“哇——好耶！”
　　郑逍把妹妹哄笑了，自己也笑了，其实咬着后槽牙心想真是给那狗东西脸了。

　　10月3日。
　　国庆假期，人山人海，郑逍带着精力旺盛的郑谣把游乐场玩了个遍，到处都要排长队，一排排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他就让妹妹坐在肩头，逗她说话解闷，初秋的天气，也惹了一身汗。
　　这个旋转木马队伍不长，郑谣牵着哥哥的手，晃了晃：“哥哥几点了？盛繁哥哥的演出什么时候开始呀？”
　　郑逍看了眼时间，笑笑：“六点半了，玩完这个，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好！”
　　排到了。
　　“来，上去玩吧。哥哥在下面给你拍照片。”
　　“不要～你陪我一起！”
　　“行行行～陪你一起。”
　　郑逍拉着妹妹带她挑喜欢的小马。
　　“我坐你后面保护你？”
　　“不要，你去前面。”
　　“行，那我就在前面，当骑士，替你冲锋陷阵。”
　　叮叮当当的音乐响起，一圈彩色小马高高低低地转着。
　　郑逍转身，给身后的郑谣拍照片。
　　“三、二、一！”
　　“耶！！”

　　我会一直在你身前，替你冲锋陷阵。

　　差不多七点，俩人兜兜转转找到了音乐节的舞台。大老远就看见闪闪发光的大帅哥，被一圈小姑娘围在中间，疯狂签名，还有举着手机录像的。
　　盛繁漂的一头金早掉了，现在干脆染了蜜桃粉，特别显白，化着演出妆，笑起来依旧痞气。每签两张，就抬头扫一眼，终于看见郑逍，挥手：“你敢再慢一点儿吗！”
　　“哟，小有名气了？”
　　郑逍走过来，眼巴巴的谣谣也赶紧凑近，学着大家的样子，把东西捧上去：“签名签名！”
　　盛繁低头一看——作业本。
　　他笑了，唰唰签好，还给她，故作官方地说：“谢谢谣谣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盛繁这一批男团有五个人，表演开始，舞台中央，他扶着耳麦开口定调。
　　已是暮色，青春灿烂的射灯上下翻飞，每次鼓点重音，所有观众都跟着欢呼蹦跳。
　　郑逍跟他处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表演。
　　痞里痞气的嘴角，少年感的声线，肌肉记忆带动身体精准律动，眼神追着镜头完成每一次精彩亮相。
　　他像万花丛中最耀眼的那一朵，百鸟朝凤的凤，众星捧月的光，所有目光都是推举他的浪，在音符的海里扬帆起航。
　　“Stray birds of summer，come to my window，to sing and fly away ei……”
　　指尖比出一只飞鸟，又仰身翻腰水一般淌去，和队友交换站位。
　　表演最高潮，大家都跟着跳，伸出一只手，和节拍一起蹦，这时候——
　　“啧。”
　　郑逍皱眉。
　　为了不影响别人看演出，郑逍没把妹妹背在肩头，而是让她坐在自己小臂上，稳稳待着。前面一直有个男生，边跳边往一个女生身上蹭，互相踩了几脚就算了，还在拥挤中伸手摸了一把。
　　郑逍抬脚就踹。
　　“啊！”

　　几乎是郑逍这边一有动静，盛繁就看过来了，做错一个动作，干脆走到舞台边蹲下，也不管队友唱到哪了，直接喝道：“怎么了？！”舌头顶着腮帮子。
　　一圈女生早就忍不了了，大声喊：“他摸人！”
　　“他一直在摸！”
　　“也摸我了！”
　　“他摸人！！！”
　　摘下耳返听清以后，盛繁捏着麦就骂：“让他滚！保安呢？把他抬走！他不走我今天不唱了！”
　　演出中断，几个队友也凑过来，其中一个拆下耳麦对他说了几句什么。
　　“我管那么多？！我哥们都动手了不可能冤了他！把他轰出去！”
　　盛繁站起身擦了把汗，眉间狠戾，“让道，给保安让个道，把他轰出去！傻屌。”

　　结束以后，八点多，刚到后台盛繁就挨了骂，劈头盖脸。
　　没多说什么，只是给郑逍发了条消息：“陪不了你们了，我得跟公司先撤了，还有事。你带谣谣好好玩。”
　　“行。”
　　其实也没什么可玩的了，郑逍给妹妹买了个冰淇淋，溜达着走了。
　　“哥哥，刚才怎么了？盛繁哥哥为什么生气啊？”
　　“没怎么，”郑逍大直男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他是看到有人不懂事，欺负他粉丝了，所以替粉丝出头呢。”
　　“噢……”

　　既然她们娘俩搬回来了，肯定还是住里屋大床。之前郑逍还能有幸在床上跟他爹挤挤，现在又得回沙发上睡了。
　　累一天了，倒头就睡，薄毯都没盖。
　　万籁俱寂。
　　爸妈都睡熟，谣谣晚上没睡着，渴。她出来想喊哥哥给她拿饮料，但是看见哥哥歪在沙发上睡得很沉。
　　她第一次没任性地把他叫醒。
　　她有点难过，蹲在地上啪嗒啪嗒掉眼泪。

　　那天她摘下耳机，听见门外的声音。
　　“立刻马上带着你那点儿破家当跟你闺女从这滚出去！”
　　“又不是我亲妹妹别以为我会给你养！”

　　我没有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