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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一:我的师父是条龙 雪落在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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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我的心里。
我站在极北的寒风中,看着那个坐在冰涧旁的身影。数千年了,他的背影依然清瘦,暗红色的长发在风雪中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暗火。
“师父。”
我唤他,声音有些哑。
他转过头。
那张脸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眼尾微扬的弧度,赤金色的瞳孔……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了,深得像这极北永冻的冰层。
“要走了?”
他问。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天劫已过,上清境在召唤,这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飞升。
可我为什么……迈不开脚步?
走吧,霓漫天。
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
你不是要成为让父亲骄傲、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吗?
现在你做到了,仙帝之境,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一。
可是师父还在金丹期。
那道血脉的壁垒,像天堑一样横在我们之间。
他是龙,我是人。
他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看尽沧海桑田,却无法跨过那道门槛,与我同赴上清境。
“去吧。”
他笑了笑,笑容淡得像要融化在风雪里,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等的是这一天吗?
花千骨站在我身边,她也突破了。
我们俩,师父仅有的两个弟子,都要离开他了。
我跪下来,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面时,我想起很多年前,在长留大殿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接过那串古银宫铃。
那时我在想什么?
我想的是:也好,至少这个师父,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在想:我能不能不选?能不能留下来?
但我知道不行。
仙道无情,天道有序。
我们已触碰到这个世界的上限,再留就是违逆。
他安静地受了我们的礼,没有扶。
等我们起身,他才轻声说:“若有缘,沧海桑田后,自会重逢。”
缘?
什么缘?
师徒的缘?
还是……
我不敢想。
御剑而起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雪落满肩头。
赤红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小得像一粒朱砂。
师父,等我回来。
我一定会回来。
初见时,我不知你是龙……
第一次听说灵尊时,我以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
就像桃翁那样,胡子花白,满脸皱纹,说话慢吞吞的。
毕竟长留山上,辈分最高的存在,总不能是个年轻人吧?
直到我在学堂看见他。
暗红长发松松束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眼清寂得不像真人。
他站在花千骨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御剑,声音温和耐心。
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上我的心。
我霓漫天,蓬莱岛主的独女,三岁握剑五岁引气,十四岁化神期,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可这个灵尊,眼里只有那个笨手笨脚的花千骨。
我走上前,故意挑衅。
我要让他看到我,看到霓漫天不比任何人差。
他转过头看我。
那一刻我怔住了……这张脸生得太好,好到模糊了性别,好到让人移不开眼。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他的眼睛,赤红色的瞳孔深处,有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不怕我。
这个认知让我既恼怒又兴奋。
我抛出尖锐的问题,他从容应答。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终生难忘的事……木剑化作漫天剑影,毁天灭地的威势,举重若轻的从容。
这就是力量。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走到我身边,俯身低语。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我浑身一僵。
“你天资颖悟,家学深厚……花千骨年岁尚小……往后她若有不解之处,盼你能不吝指点。”
他看出来了。
看出我的骄傲,也看出我的孤独。
原来被人看透,是这样的感觉。
那晚我睡不着,偷溜出来透气,却撞见他在偷看。
月光下,他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他在看什么?
花千骨?
白子画?
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跑,却被他发现。
他捂住我的嘴,龙翼展开,带我冲上九霄。
风在耳边呼啸,云海在脚下翻涌,月亮近得仿佛伸手可摘。
那一瞬间,我忘了自己是蓬莱千金,忘了父亲严厉的期望,忘了长留山上所有人看我的眼神。
我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在天上飞。
落地后他警告我,我嘴上不服软,心里却在想,你抱都抱了,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明明修为通天,却会因为抱了个小姑娘而手足无措。
我逗他,说他喜欢我。
他果然慌了。
有趣。
那晚我们达成协议。
我要他再带我飞一次,他答应了。
然后我看见了真身。
赤红的火焰中,巨龙现身。
翼展遮天,鳞甲泛着暗金红光,龙威如山如海。
我爬到他背上,抓住鳞片间的缝隙。
他振翅而起,穿透云层,来到一片只有月亮和星辰的高空。
“哇,这果然和御剑飞行不一样诶。”
我开心地揽住他的脖子。
“灵尊您被叫做灵尊是不是因为您可以变成会飞的大蜥蜴啊!”
“大蜥蜴?”他装作不悦。
我笑了。
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
飞着飞着,我突然觉得好累。
伪装成无坚不摧的蓬莱千金,真的好累。
“你知道吗……”我小声说.
“别看我总是一副谁也不服的模样,其实……我今年才十四岁。是不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我把心事都倒出来。
父亲的期望,长留的孤独,还有对未来的恐惧。
说到最后,我轻声问:“若是就这样松了手,一切重担、期许、目光……是不是瞬间就都消失了?”
然后我真的松了手。
向后仰倒,坠向无底云海。
风声尖啸,失重感攥住心脏。
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解脱。
如果就这样结束,也挺好。
“这丫头!”
他的怒吼从上方传来。
龙翼收拢,赤色流光疾坠而下,在我落入云层前接住了我。
化回人形的他手臂如铁钳,将我死死锁在怀里。
“霓漫天……”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压着真实的怒意。
“下次再敢这般胡闹,我便真将你扔下去,任你摔成蓬莱肉饼,绝不下去捡。”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
然后我问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您是不是……特别想收花千骨做徒弟?”
他沉默片刻说:“倒也不算特别想。只是总觉得,我若不收她,就像自己种的大白菜被驴啃了一样。”
我笑出声,眼泪却在心底滑落。
所以我不是白菜,对吗?
“那我便帮您一把。”我的心里忽然有了目标。
“仙剑大会上,我定会全力以赴,夺得魁首,拜入尊上门下。届时,花千骨自然无人与您相争,您顺理成章收她为徒,岂非两全其美?”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说仙剑大会考校的是实打实的修为,没有魁首必入掌门门下的规矩。
我知道。
但我偏要试试。
夜深了,他送我回去。
临别时,我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极快地亲了一下。
“今夜之事,是你我的秘密。”
我红着脸,却直视他的眼睛。
转身跑开时,我的心跳如擂鼓。
霓漫天,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
竹院的岁月,是我最好的时光……
拜师大典上,花千骨跪在了白子画面前。
而我,在父亲愤怒的目光中,跪在了灵尊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儿霓漫天一拜。”
我接过那串古银宫铃时,手指在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从此以后,我是他的弟子,霓漫天。
那晚,我趴在他腿上哭了很久。
“明明……明明都是第一啊……为什么只选她?是我剑不够快……还是心不够诚?”
我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像个真正的十四岁孩子。
十四岁,多小的年纪啊。
在凡间,这个年纪的女孩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可我已经背负了太多期望,太多目光。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声音沉静如深夜的泉水。
他说了很多道理,关于缘分,关于选择,关于路。
我都听进去了,又好像都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最后他说:“从今日起,你是我陈晨的弟子。我门下没有容易二字。往后你会吃很多苦,受很多累,或许要比现在疼十倍、百倍。”
“但我会在你身旁。不是站在前面让你仰望,而是陪着你,一步一步,把这条谁也不要你走的路,走成通天大道。”
陪着我。
就为这三个字,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我都认了。
“别走。”我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寮舍的床……太大了。窗户外面有风声,还有……还有影子在动。”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叹了口气:“好吧,等我片刻,我去偏屋把被子拿过来。”
那夜,我蜷在他怀里睡去。
窗外长留山的夜风拂过竹海,沙沙声如潮起潮落。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竹院的日子,和我想象的修仙完全不同。
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惊天动地的绝学。
只有一柄破斧头,一片竹林,和日复一日的砍伐。
第一天,我砍到日落西山,才勉强放倒一根竹子。
扛着那重逾百斤的寒玉竹回竹院时,我累得几乎虚脱。
这就是我的修行?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但晚饭端上来时,我愣住了。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他坐在我对面,夹了块笋给我:“你今日吃的笋,便是前几日新掘的。”
所以这些竹子,不只是用来砍的。
后来我知道那柄斧头是盘古开天辟地用过的先天灵宝,他平日扔在柴房劈柴用。
所以在我眼里珍贵无比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是寻常工具。
这认知让我既震撼又释然。
原来真正的强大,是这样的从容。
晚上泡药浴,伤口刺痛。
我溜进他房间,钻进他被窝。
“还是师父怀里最暖和,师父做的菜也好吃,要是能一直和师父待在这竹院里就好了……臭师父。”
我小声嘟囔着,沉沉睡去。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日复一日,我在竹林里砍竹。
伤口好了又添,斧头磨了又钝。
但我的真气越发浑厚,根基越发扎实。
夜里,我缠着他讲故事。
那些四方轶闻、远古传说,在他低缓平稳的声音里,成了最好的安眠曲。
不知何时起,同床而眠已成习惯。
他试过让我独宿,可他那点筑基期设的结界,在我化神境眼里形同虚设。
每次他睡着,我都会溜过去,挨着他躺下。
几次之后,他不再坚持。
他妥协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泛起一丝甜。
直到父亲闯进竹林。
“你竟敢!让我女儿做这等粗活!”父亲怒吼。
我看着父亲挥刀斩竹,刀碎,竹未伤。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在做的,是连父亲都做不到的事。
师父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留下父母在原地气结。
后山之巅,他送我虹渊剑。
我跪地奉还焚天剑:“师父,这焚天剑,该还给您了。弟子……弟子能力浅薄,虽侥幸将其断刃重续,却无力唤回它往日的无双锋芒。”
其实我想说……师父,我修不好你的剑,也修不好你心里的伤。
但我想试试。
他扶起我。
焚天剑绕我们飞旋数圈,落回他掌心,悬在腰间。
它找到了归宿。
我想,我也找到了。
太白山的血,是你第一次为我而流……
太白山之行的前夜,师父将悯生剑交给我。
那柄暗红色的长剑悬停在空中,杀意森然。
“非到生死绝境,关乎你与同伴性命之时,不可动用分毫。”他说。
我握紧剑柄,感受到其中浩瀚如深海的力量。
师父,你放心,我会平安归来的。
可我没想到,他会暗中随行。
直到幻思铃的音波响起,笛声传来,我才认出他。
那翠绿的竹笛已布满裂痕,他却吹奏得专注,以金丹修为硬抗神器之威。
“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走,即刻上山!此地我来应付!”
熟悉的传音刺入脑海。
我浑身剧震,猛地望向他……那道灰衣身影立于青石上,竹笛横于唇边。
原来你一直在。
这个认知让我眼眶发热。
我带众人撤离,行至半途,终究忍不住折返。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幻思铃的音浪袭来时,他展开龙翼将我护在怀中。
我听见鳞片碎裂、血肉灼蚀的嗤响,听见他压抑的闷哼。
疼吗?
肯定很疼!
悬崖上,他让我锯掉他的翅膀。
“这对翅膀已经失去知觉,收不回去,只会拖累接下来的行动。”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接过那柄铁锯,手在抖。
为什么要让我来做这件事?
我想问,为什么要让我亲手伤害你?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他信任我。
锯骨声在悬崖回荡。
每拉动一次,他浑身战栗,额头冷汗密布,唇瓣咬出血痕,却一声不吭。
师父,你疼就喊出来啊。
我在心里喊,你喊出来,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但他没有。
翅膀坠落深渊。
我哆嗦着给他止血,药粉被鲜血染成暗红。
“都怪我……平时总想着攻伐剑术,治疗法术一塌糊涂……师父,你当初……当初怎么就不狠狠逼我学啊!”我哭得语无伦次。
他虚弱地笑:“别傻了……因为……师父我啊,对这疗伤回春之术……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我又哭又笑。
雷声炸响时,他浑身剧颤。
我将他揽入怀中,轻声安抚:“别怕,我在呢。”
原来龙也怕打雷。
暴风雪来了,我们蜷缩在石凹里,靠彼此体温抵御严寒。
如果时光停在这一刻,也挺好。
太白宗上空的火光映亮天穹,我们御剑赶去。
花千骨独坐殿顶,十指血肉模糊。
师父怒斥众人,展翼冲向战场。
漫天赤红法阵浮现,他一杖指天,陨石裹挟烈焰轰然砸落。
这就是我的师父。
我仰头看着,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自豪。
但他让我们撤离。
我红着眼眶点头:“师父……您一定要保重!我们、我们在长留等您回来!”
剑光远去,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抹赤红身影立在废墟之上,孤独而决绝。
你一定要活着。
我在心里说,等我回来接你。
当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浑身是血,就连您最喜爱的焚天剑也只剩下焦黑剑柄。
“师父……我一个人……把他们……全都打跑了……”他逞强地说完,昏死过去。
看着怀中的他,我的心好像猛地被人攥紧,疼得厉害!
长留的两年,是我偷来的陪伴……
从太白回来,师父伤得很重。
医道圣手说他需静养三载。
我成了竹院最固执的看守。
他几次想下床,都被我堵回去。
“躺回去。您现在哪儿也不准去。”
我搬凳子坐在门口。
我要你好好活着。
我在心里说,所以你得听我的。
笙箫默来劝,说三年于他而言只是弹指一瞬。
可于我而言,这三年每一刻都珍贵无比。
竹院的日子静得能听见桃花飘落。
我日日熬药,喂他服下,陪他说话。
花千骨常来,端着她那碗清雅得无处下箸的桃花羹。
师父硬着头皮吃下,给出评价:“滋味……颇为清雅。”
然后他就想逃:“漫天!漫天呢?”
我从灶间出来:“师父既然这么喜欢,那今日的晚膳,便只有这个了。”
他认命地坐回去。
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这个。
我想,但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听话。
夜里,我牵他去换药。
月光下,他脸色苍白,我忍不住逗他。
“真不愧是我家师父,这几日乖顺得很,牵着手走,倒像带着个乖巧听话的小妹妹。”
“什么小妹妹!”他不服。
“为师是男子!堂堂正正的男子!”
“是是是……”我凑近他耳边,促狭低语。
“我家师父是世上最娇小可爱、连打雷闪电都会吓得往人怀里钻的帅气男人。要是你叫我一声姐姐……”
“妄想!”他梗着脖子。
我握紧他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做你的徒弟,我从未有一刻后悔过。”
我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即便时光倒流,重新选择千万次,我的答案也不会改变。你,就是我霓漫天认定的,天底下最帅气、最好、独一无二的师父。”
他沉默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师父。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直到花千骨来借悯生剑,东海异变,妖神出世。
师父冲入墟洞。
一个时辰后,他抱着昏迷的花千骨出来,胸口上一个爪印正在不断地往出流淌着鲜血。
师父回来之后,似乎因为花千骨的事情每日都气呼呼的。
可是当我听说花千骨被绑上诛仙台要被处死时,我却急得跪在师父面前。
我必须为她求情,哪怕她犯的事情十死无生。
“今日我便包庇了……”师父的声音极大,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师父拿在手中的悯生剑,心中想的却是……
如果你动手,我也会抽出我的剑,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花千骨刚被带回竹院时,不只有身上的伤,甚至就连五感都丧失了大半。
为了救她,师父只能用刀子划开自己的手腕。
龙血……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看着师父那一脸平静的样子,我恨不得是用我的血而不是你的。
看着花千骨把那只装满鲜血的陶碗打翻……
我的心猛地一颤……
手已经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花千骨你糟蹋的可不只是一碗血而已,还是师父他要救你的心意!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净化花千骨体内的妖神之力,代价竟是自己的金丹破碎,修为跌至炼气三层,神格碎片熄灭大半。
可他从未提起。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想问,为什么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他。
蛮荒的抉择,是我为你斩下的手臂……
花千骨被流放蛮荒的消息传来时,师父正在扫地。
摩严站在竹院外,语气冰冷地宣告。
师父浑身一震,龙翼骤然展开,化作赤色流星破空而去。
若不是当时我去了经阁,我定能追上他的脚步。
几日后,花千骨回到长留,告诉我师父在蛮荒。
代价是……她带走了悯生剑。
我去求过白子画与笙箫默,可是摩严不许任何人插手。
等不了。
我想,一刻也等不了。
蛮荒是地狱。
我一路杀进去,就连师父送的虹渊剑也断了,身上添了无数伤。
终于找到那栋草庐时,师父躺在血泊里,手腕那道深刻伤口已经结了疤。
你们怎么敢?!
“师父!”
我扑过去,将他头托在膝上。
他缓缓睁眼,看清是我,猛地撑坐起身,将我紧紧抱在怀中。
力道大得我骨骼发痛,下颌抵着我发顶,胸腔传来失而复得的颤栗。
“……漫天。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掉下来。
我说了瑶池血战,说了长留的惨状。
他沉默着,更紧地拥抱我。
他在自责。
我感觉到。
在瑶池大殿听着小骨那违心的话。
“我为何要随你回去?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子?去看你们师徒如何情深义重,相濡以沫?还是继续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糠馍?”
他的心似乎都碎了,就如同我的心一般。
竹染暴起偷袭。
师父将我护在身后,扼住竹染脖颈,踹碎他胸膛。骨骼粉碎声炸开,竹染身首分离。
杀阡陌现身。
师父以言语激他,提及琉夏之死。
“琉夏……是你?!”
杀阡陌理智崩断,绯夜剑出鞘,直刺师父心口。
剑锋贯穿胸膛。
不!
我想冲上去,但师父平静地说:“你偏了一寸。”
师父的左臂穿透杀阡陌护体魔罡,五指攥住他的心脏。
神焰炸裂,心脏粉碎。
杀阡陌拧转剑身,欲同归于尽。
师父看向我:“漫天!”
我明白他想让我做什么。
碧落剑出鞘,划出凄艳弧线。
“咔嚓!”
利刃斩断骨骼筋络的闷响,沉闷得让人心头发堵。
师父的左臂齐肩而断。
断口处喷涌着融金般的炽热流光,夹杂着星辰碎屑般的神格辉光。
我在斩断你的手臂。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崩溃。
但我没有停。
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杀阡陌的最后一击轰来,我们被撞飞,撞碎殿墙,在丹墀上犁出血色沟壑。
我搀起师父,碧落剑横于身前。
废墟中央,花千骨跪在杀阡陌残躯旁。
师父看向我:“接剑。斩妖…除魔。”
我松开碧落剑,握住悯生剑柄。
冰凉刺骨,杀伐之气涌入经脉。
我敞开所有闸门,炼墟境后期的灵力尽数灌注。
“铮!!!”
悯生剑发出最嘹亮的剑鸣。
剑光如空间裂痕,钉入杀阡陌眉心。
生机断绝。
花千骨拔剑指向我们:“为何…要杀他们?”
师父迎着剑尖,向前半步,将心口抵在锋刃上:“你若认定我等有错……若你想为他们报仇…现在,便可刺下来。”
剑在花千骨手中颤抖。
她哭了,问出那句积压数十载的话。
悯生剑滑落在地。
她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额间的堕仙印记,随着泪水一点点消散。
瑶池废墟上,哭声渐歇。
师父静静看着我们,眼底的锐利散去,化为深不见底的疲惫。
结束了。
我想,都结束了。
极北的千年,是我为你守候的时光……
竹院外,我们与长留告别。
笙箫默欲言又止,师父摆手:“有她们二人看着,我逃不掉的。待几百年后我寿元尽了,她俩自会回长留来。师侄,就此……别过吧。”
花千骨将宫铃和断念剑交给笙箫默,说她已无颜再为白子画弟子。
三道剑光投向北方。
极北苦寒,万里冰封。
我砍树建屋,花千骨守火烤肉。
数千年岁月,在风雪中静静流淌。
这样也好。
我想,没有长留的纷争,没有仙门的规矩,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们潜心修道,心魔渐消。
看着她从偏执疯狂中走出来,变回那个善良却坚韧的姑娘。
师父,你看,她好了。
我想告诉他,你付出的一切,没有白费。
但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数千年过去了。
我的修为稳步提升,从炼墟到合体,从合体到大乘,最终迎来仙帝天劫。
劫云散尽的那天,我站在雪原上,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我做到了,师父。
我突破了仙帝,成了万年来最年轻的飞升者之一。
花千骨也突破了。
我们俩,师父仅有的两个弟子,都要离开了。
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我跪在雪地里,对他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面时,我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长留大殿上,我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
那时我在想:也好,至少这个师父,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我在想:我能不能不选?能不能留下来?
但我不能。
“去吧。”他笑了笑。
“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等的是这一天吗?
我等的是变强,是证明自己,是让所有人看到霓漫天的光芒。
但我没想过,变强的代价是离开你。
“若有缘,沧海桑田后,自会重逢。”他轻声说。
缘?什么缘?
师徒的缘,太浅。
朋友的缘,太淡。
那是什么缘?
我不敢想。
御剑而起时,我最后一次回头。
他还坐在那里,雪落满肩头。
赤红色的身影在茫茫白色中,小得像一粒朱砂。
飞升途中,花千骨问我:“漫天姐姐,你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哪怕师父他……”她顿了顿,“终究是龙,寿元有限,无法与我们一起……”
“正因他是龙。”我望向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片洁白,声音很轻。
“正因他会在那木屋旁,守着风雪,等我们回来……哪怕要等千年,万年。”
“所以我一定要回来。”
“因为我的师父是龙。他会活得很久,久到足以等到沧海桑田,久到足以等到……我找到让他也能踏上仙途的方法。”
花千骨怔怔看我,良久,笑了:“我也要回来。”
我们相视一笑,继续飞升。
极北的风雪在身后越来越远,前方的上清境光芒万丈。
但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总有一处冰涧旁,坐着我的师父。
他是龙。
他会等我回家。
等我找到方法,打破血脉的壁垒。
等我找到道路,让你也能飞升。
等我回来,师父。
我一定会回来。
因为我的师父是龙,而龙会活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等到,我找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