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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皇城诛佞・瑶池决死 赤血浸染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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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血浸染山河,天地为之易色。千里田垄尽成荒芜,阡陌交通断绝如残梦。
帝王一纸征令,抽尽了人间的烟火气。户户丁壮被强征入伍,填入那仿佛永远喂不饱的战阵之中,每战必伏尸万川,血染江河。死者的怨念深重,凝作灰黑的雾霭,终日游荡在城郊乡野;侥幸存活的人,眼中也只剩下空洞的惶恐,在日渐稀薄的炊烟里,熬着一个又一个朝不保夕的昼夜。
皇城脚下,戍卫的官兵发现了异样。四五个手持长枪的兵卒迅疾围拢,将一男一女困在中央,枪尖淬着冷硬的寒光,直指二人要害,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地刺出。“你!”为首的军汉目光如刀,死死盯住那名身形挺拔的男子,厉声喝道,“正值壮年,为何不见你入伍参军?莫非想当逃兵?”
被围在中央的男子尚未开口,他身旁那袭绯红劲装的女子却已向前踏出半步。她目光清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皇城根下肃杀的风:“昏君无道,穷兵黩武,致使天下涂炭,万民倒悬。吾等今日来此,非为苟且,正是要诛此独夫,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你们是刺……”带头官兵的惊喝尚未完全脱口,异变陡生!
赤红色的烈焰毫无征兆地凭空翻涌,如同拥有生命的洪荒巨兽张开炙热的口吻,瞬间将几名官兵全然吞没。火焰并非凡火,炽烈中带着净化般的暴烈意志,不过呼吸之间,焰光散去,原地只余下几具保持着持枪姿态的焦黑骸骨,随即哗啦一声崩塌成灰,随风飘散。
“漫天,与这般傀儡,何必多费唇舌。”陈晨神色未动,只是随手拂袖,振散空气中残留的灼热余烬与飞灰。他看也未看那地上的焦痕,便与霓漫天一道,步伐沉稳地踏过宫门投下的巨大阴影,走向那象征着天下权柄核心的、幽深如巨兽之口的皇宫深处。
大殿空旷得令人心悸。
文武百官依旧按照品阶高低,分列于御道两侧。他们身着锦绣朝服,头戴梁冠,腰佩玉带,面容保持着恭敬肃穆的姿态……倘若忽略那些正从他们空洞的眼眶中缓缓蠕动爬出的、肥白饱满的蛆虫。虫身时而坠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徒劳地扭动片刻,又仿佛被无形的牵引吸引,沿着华美袍服的褶皱,重新钻回那早已腐败、却由邪术维持着“栩栩如生”假象的躯壳深处。
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奇异香气弥漫在整个殿堂,巧妙地、彻底地掩盖了所有尸身应有的浓烈腐臭,让这场面看起来更像一幅荒诞绝伦、却又诡异定格了的盛大朝拜图景。
那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积尘厚积,几乎淹没了椅背上的蟠龙雕纹,指尖划过,便能留下清晰的痕印。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位统御八荒的帝王,早已将朝政社稷抛诸脑后,久不临朝。
二人绕过那象征天子威仪的鎏金屏风,后方并非寻常的窄径,而是一条宽阔得异乎寻常的长廊,笔直地通向深不可测的后宫禁苑。其宽度之奢,竟仿佛专为抬着帝王的銮驾自由通行而设。廊柱上原本鲜艳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因年深日久而变得暗沉发黑的木质,如同褪去了华美外衣后,暴露出的朽败内里。
养心殿内,景象糜烂腐朽到了极致。
原本用于批阅奏章、决断天下的御案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了大半个殿宇的、铺着层层锦绣绸缎的巨榻。当世天子仅在下身围了一截明黄色的绸布,与数十名衣衫不整、神情麻木或痴笑的嫔妃宫人纠缠滚作一团,喘息、呻吟与毫无意义的痴语呢喃混合成令人作呕的嘈杂。
殿门外,太子无头的尸身以僵硬的姿态跪伏在地,脖颈断口处喷溅出的鲜血早已干涸凝结,在地上泼洒出大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污迹,一路蔓延至殿内。而深锁的冷宫之中,太后与皇后的尸骸早已枯槁如风中残烛,在无人问津的黑暗与寂静里慢慢风干,化为两具蒙尘的枯骨。
那沉醉在温柔乡中的帝王偶然抬眼,瞥见闯入殿中的陈晨与霓漫天,浑浊无神的眼中竟骤然迸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混合着贪婪与癫狂的精光。他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竟真的四肢着地,如同最原始的野兽般朝着二人快速爬来,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
霓漫天秀眉微蹙,眸中灵光流转,瞬息间已将其神魂状态洞察分明。“灵台未蒙尘,识海无咒印,非是受人操控。”她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厌恶,“是放纵欲望,沉沦享乐,本性沉堕至此。”
“既是本性如此,便无宽宥之理。”陈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决绝的寒意。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柄完全由炽烈火焰凝聚而成的修长长刀自虚无中延展而出,刃身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任何宣告,手腕轻转,刀光划出一道简洁而暴烈的弧线。
“噗!”
烈焰长刀精准地贯穿了那具沉迷酒色早已掏空的躯体,将其死死钉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之上。刀身蕴含的狂暴火焰轰然爆发,化作一团炽白的耀眼光球,将那截明黄绸布、苍白皮肉、脆弱骨骼,连同帝王脸上最后那抹扭曲的神情与未能出口的嚎叫,彻底吞没、净化。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光焰敛去。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焦黑的人形痕迹,微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卷入,便轻易地将那最后一点存在的证明吹散,再无踪迹。
殿外,天光晦暗不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承载不住这宫阙之中弥漫的沉重与腐朽。
霓漫天静立片刻,抬指于身前虚划,指尖有淡金流光隐约浮现,似在感应着冥冥之中那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王朝命脉。片刻后,她眸光微敛,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如同在陈述夜观星象所得:“紫气散尽,龙脉哀鸣……此朝天命所归,本当有三百年绵长国祚。”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这死寂而华丽的牢笼,望向宫墙之外那广袤却饱受苦难的人间,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
“如今,气数已尽,国运就此断绝了。”
夜风穿过空荡的长廊,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声与哀鸣。她的话语飘散在风里:
“若这世道人心,能早些醒悟……这天下苍生,或许本不必吞下这许多无谓的苦楚。”
赤血浸染的宫阙深处,死寂如潮水般漫过每一寸雕梁画栋。陈晨的目光却如淬火的刀锋,倏然刺向大殿角落那面紫檀木嵌云母的八扇屏风。
“若还有执迷不悟、欲效仿那昏君行径的愚顽之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质感,在这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回音的大殿中清晰荡开,“我不介意送他们一程……回蛮荒去。”
话音在殿柱间碰撞,余韵未绝。他的视线没有丝毫游移,牢牢锁住屏风边缘那团似乎比周遭阴影更浓郁几分的黑暗。
“所以,”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霜花,“你准备躲到什么时候?”
片刻的沉默。
死寂仿佛有了重量,压在人的耳膜上。然后,一声极轻、极柔的叹息从那片阴影中逸出,像蛛丝拂过人的颈后。
“自然是……”娇媚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每个字都像蘸了蜜,尾音却又缠着一丝浸透骨髓的阴冷,“躲到你们离开为止呀。”
黑影蠕动,分离,一道窈窕的身影自屏风后慢慢踱步。殿内残余的、透过破碎窗棂的天光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毕竟,”她轻抚着自己光滑的颈侧,“当年太白山,你徒弟刺我的那两剑……姐姐我可还没好好‘报答’呢。”“报答”二字被她咬得极重,甜腻之下是淬毒的刀锋。
她的视线透过屏风扫过陈晨,又瞥向霓漫天,最终落回自己虚握的掌心,仿佛那里托着无形的器物:“说来,还得‘感谢’神尊宽宏,将那幻思铃复归我手。只是……”她偏了偏头,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神情,“若就这么让你们轻易死在幻思铃的靡靡之音下,魂飞魄散,无知无觉……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裙摆拂过冰冷的地砖,未系铃铛,却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怨毒的声响在她周身萦绕。
“有些账,有些痛,须得让人清醒着、眼睁睁地体会,才算还得彻底,不是吗?”她笑着,眼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酝酿着风暴的寒潭。殿内残余的甜腻腐香,似乎也因她的话语而变得尖锐刺鼻起来。
“莫筱笙!”
名字脱口而出的刹那,陈晨身形已从原地消失。空气似乎未被搅动,他却如撕裂空间的鬼魅,骤然现身于屏风之后。五指成爪,带着撕裂风的尖啸,精准狠厉地扼住了莫筱笙纤细的脖颈!
“砰!”
背脊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彩绘宫墙,震得墙皮簌簌剥落。莫筱笙喉中那声未完的娇笑化作短促的抽息,媚意尽散,唯余瞳孔中骤然放大的惊骇与窒息带来的痛苦。她被迫仰头,紫纱凌乱,沉寂的银铃因这猛烈的撞击终于发出杂乱刺耳的碎响。
“原来是你这毒妇!”霓漫天的怒喝与剑鸣同时抵达。绯影掠过,碧落剑出鞘半尺,寒光泼洒,映亮她眼中焚烧的怒火。剑锋震颤,挽出森然剑花,直指莫筱笙周身要害:“师父龙翼蚀骨之痛,今日便与你一并清算!说,该在你身上刻下几道,才抵得过分毫?!”
剑气未及体,森寒已激得莫筱笙肌肤战栗。她被死死扼于墙前,喉间咯咯作响,发不出完整音节,唯有眼中怨毒如沸。指甲深深掐入陈晨覆着龙鳞般硬质皮肤的手背,却如蚍蜉撼树。
陈晨指节稳如磐石,丝毫未松。他俯视着手中那张因窒息涨红却依旧美艳扭曲的面孔,赤金瞳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属于掠食者的绝对冰冷。
“幻思铃,交出来。”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直,却比剑锋更利。同时,莫筱笙脚下光洁的金砖地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圈赤红色法阵。纹路古朴繁复,如熔岩流淌,散发出禁锢与镇压的灼热气息。
陈晨缓缓松开掐着她脖颈的手,垂眸看着莫筱笙因骤然涌入空气而剧烈咳嗽、颈间浮现出鲜明指痕的狼狈模样,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动,冰冷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
“不然……”
他略作停顿,这个词在死寂的殿中显得格外沉重。赤红色的瞳孔里映出莫筱笙惊魂未定的脸,更深处的寒光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体内修炼多年的妖丹与墟鼎。
“我们也可以选择杀了你。”
“然后,”他的语调依旧没有起伏,甚至称得上平淡,但每个字都裹挟着令人骨髓发冷的实质寒意,“抽出你的妖魂,炼化你的墟鼎。”
他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掠过了眼前人,投向某个更遥远、更血腥的回忆场景,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地钻进莫筱笙的耳朵:
“就像……春秋不败当年,对待比他弱小的敌人或失去价值的盟友,常做的那样。”
“你应该听说过,或者……见过?”
最后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并非真正的疑问,而是最残忍的提醒。它勾起的不仅仅是关于春秋不败凶残手段的传闻,更是一种赤裸裸的、关于“利用价值耗尽后即被无情吞噬”的恐惧。这种恐惧,在弱肉强食、背叛如常的妖魔世界里,往往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令人崩溃。
陈晨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威胁的狂躁,也没有杀戮的兴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平静。恰恰是这种平静,让那句“炼化墟鼎”的宣告,显得无比真实,且毋庸置疑。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但这两个选项之间的鸿沟,漆黑得令人绝望。交铃,或交出包括魂魄在内的一切。没有第三条路。
莫筱笙心头一凛,在陈晨松手的瞬间,她暗自催动幻思铃的法诀,然而妖力甫一流转,便如石沉大海。
赤红法阵的光芒骤然一盛。
一股灼烫而沉重的压迫感自足底直贯头顶,仿佛无数滚烫的锁链瞬间缠缚住她的妖丹与经脉。不仅妖力凝滞不动,连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浇铸进了冰冷的金石之中,沉重、僵硬,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她瞳孔紧缩,这才真正意识到这法阵的恐怖。它不仅禁锢行动,更直接镇压了她修炼数百年的妖力源泉。尝试催动妖力的反噬让她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死死压在唇齿之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法阵边缘升腾的虚幻火焰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白气。
陈晨将她的挣扎与惊骇尽收眼底,赤红的瞳孔里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空气中只余下莫筱笙压抑的喘息,和法阵如同熔岩般缓慢流淌、灼烧灵识的细微嗡鸣。那句“炼化墟鼎”的宣告,此刻伴随着这绝对的禁锢,变得无比具体而真实。
“栽了……”
莫筱笙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拿出里面的幻思铃,扬手扔向一旁持剑戒备的霓漫天。
霓漫天稳稳接住,铃铛入手冰凉,隐隐有惑人心神的力量波动,她迅速将其封入一个特制的符袋中。
陈晨的目光并未在铃铛上停留,反而落在了莫筱笙侧腹一道道狰狞扭曲的疤痕,皮肉翻卷覆盖在原本光滑皮肤上异常可怖。
“你腰间这道疤痕,”他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并非漫天剑气所留吧?”
莫筱笙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道:“喂!幻思铃我都给你们了,为什么还不放我走?”她银牙紧咬,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
“因为,”陈晨抬眼,平静地看向她,“你现在还是我们的俘虏。”他语气没有任何加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回答我的问题。”
莫筱笙心头猛地一紧,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层层逼问、折磨,最终价值榨干后惨死的下场。
莫筱笙的话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语句破碎:“当年……任务失败,未能用幻思铃将你们尽数……春秋不败震怒。他命人按住我,在那道未愈的剑伤上……倒了食肉刻骨的药液……”
她闭了闭眼,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药液触及皮肉时钻心蚀骨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永无止境的溃烂与折磨。“所以这道疤……都是因为……”
“都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们?”陈晨打断了她,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那还真是抱歉了。”
他的道歉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一柄弧线优美、刃口泛着幽冷寒光的小巧弯刀便出现在掌心。“忍着点,”他瞥了一眼莫筱笙瞬间绷紧的身体和惊恐放大的瞳孔,平淡地补充,“会很痛。”
莫筱笙看到那刀光,求生本能让她想逃,想挣扎,但脚下赤红的法阵光芒一盛,那股熟悉的、绝对的禁锢之力再次将她钉死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晨握着刀,朝自己逼近,锋刃的冷意似乎已经提前刺入了她的皮肤。
陈晨以火焰烤过刀刃,让其泛着微微红光。
随即手腕翻飞,动作没有丝毫拖沓。泛着微红热力的刀刃精准地落在莫筱笙侧腹那道扭曲的疤痕边缘。
“唔!”莫筱笙浑身剧震,闷哼一声。预想中冰凉刺骨的切割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烫的锐利感。刀刃所过之处,坏死增生的疤痕组织被干净利落地分离,高温甚至瞬间封闭了细微血管,空气中弥漫起一丝焦灼皮肉的特殊气味,但出血远比预想的要少。
陈晨下刀极快,手法利落得近乎冷酷。不过数十秒,便将那团丑陋的、曾被蚀骨药液反复折磨的皮肉彻底剔除,露出下方颜色相对健康的鲜红肌理。
紧接着,他反手,用小刀在自己左腕上一划,一道细线浮现,赤红色的血液随即沁出,那血液带着熔金般的光泽与热度,散发出磅礴而灼烈的生命气息。
他将手腕悬于莫筱笙伤口上方,龙血滴落。
“嗤……”
龙血与新鲜伤口接触的刹那,发出轻微的声响。金红色的光晕晕染开来,强大的生机之力喷薄而出。伤口处的肌肉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新生的粉色肉芽迅速覆盖创面,皮肤随之延展、平复。转眼间,那片肌肤已然光滑如初,仅留下一片比周围肤色稍淡的、宛若新月的痕迹,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道狰狞的伤疤。
陈晨用一块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净弯刀上属于两人的血迹。那柄锋利的小刀在他指尖转过一道寒芒,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虚空之中。与此同时,莫筱笙脚下那圈赤红灼热的法阵光芒倏然熄灭,金砖地面恢复冰冷光洁,那股令人窒息的重压与禁锢感瞬间消散。
身体重新获得掌控权的瞬间,莫筱笙竟有些失衡地晃了晃。她顾不上这些,立刻伸手抹去腹部残留的些许黏腻血渍……触手所及,是一片不可思议的光滑平坦,肌肤白皙如初,仿佛那数年折磨她的丑陋疤痕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可记忆里剔骨削肉般的锐痛还未完全散去,腹腔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龙血注入时那股霸道而滚烫的生机。
“要不,”陈晨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拽回。他已转身,侧影对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却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的问题,“你别再跟着春秋不败混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她再无痕迹的侧腹,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这下,我们之间,”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尘埃落定后的索然,“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了吧。”
莫筱笙猛地抬头,对上他平静无波的赤色眼眸。“为什么?”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混杂着震惊、迷茫与一丝本能的戒备。她问的既是这突如其来的“治疗”,也是这更突如其来的“招揽”,或者说……赦免?
“因为你下次再见到他时,”陈晨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字句清晰而冰冷,宣告着一个无可更改的未来,“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莫筱笙呼吸一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陈晨没有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霓漫天。霓漫天立刻会意,最后瞥了一眼呆立原地的莫筱笙,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快步跟上。
两人衣袂飘动,几步便已跨出养心殿高大的门槛。殿外天光汹涌而入,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背影。莫筱笙只来得及看到陈晨抬手一招,一道凛冽的剑光自天际呼应而来,他踏足其上,霓漫天亦御剑而起。两道流光毫不犹豫,撕裂长空,朝着瑶池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成了天际的两个光点。
高空罡风呼啸,卷动着浓稠的云霭。霓漫天御剑紧随那道挺拔的赤红身影,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问出了口:
“师父,她上次在太白山害您伤得那般重,为何不干脆了结了她?”
她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清晰的不解与一丝未散尽的余怒。
陈晨端坐于剑首,双目微阖,衣袂在疾速飞掠中纹丝不乱。静默了片刻,他才淡淡吐出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如同拂去袖上尘埃:
“一时兴起。”
不过两个时辰,瑶池那巍峨轮廓已在天际显现。只是往日仙气缭绕的圣地,此刻却被无边无际的浓浊妖云魔气所笼罩。数十万妖魔联军如一片翻腾的漆黑海潮,盘踞在瑶池仙山之外,密密麻麻,望之令人心悸。嗜血狂暴的气息混杂着兵器甲胄的寒光,几乎将天光都遮蔽了几分。
见陈晨二人御剑而来,那黑潮般的军阵中顿时响起无数压抑的低吼与贪婪的嘶鸣,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齐齐盯住了他们,仿佛盯上了误入兽群的猎物。
春秋不败越众而出,悬浮于联军阵前。他面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扫过陈晨周身那并不如何惊人的灵力波动,语气轻慢而刻薄:
“神尊与魔尊正在瑶池内共商大计,闲杂人等,不得搅扰。灵尊……还是请回吧。”
陈晨的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脸上停留,只冷冷地抛出一句话,字句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喧嚣:
“让杀阡陌和竹染,洗干净脖子出来受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厌倦:
“我很忙。解决了他们,还要回去教训我那不成器的长留弟子。”
春秋不败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渲染的嘲弄:
“世人尊你一声‘灵尊’,是看在长留先祖与你好运气的份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区区金丹修为的废物,也敢妄言独挑我数十万大军?”
他的目光淫邪地扫过陈晨身旁严阵以待的霓漫天,舔了舔嘴唇,声音更加恶毒:
“倒是你这小徒弟,炼墟境后期,着实是块难得的美玉,模样也生得标致……小的们!听好了!谁若能宰了这老废物,这小美人儿,本座便赏给他做炉……”
“鼎”字尚未脱口。
天地间骤然一亮!
一道炽烈无比、长度足有数千米的赤红火焰光柱,毫无征兆地自苍穹贯下!其势煌煌,宛如天罚之剑,以超越神识感应的速度,精准而狂暴地洞穿了春秋不败的胸膛!
陈晨冰冷的声音,这才仿佛慢了一拍,缓缓响起:
“废话,太多了。”
“呃……啊?!”
春秋不败脸上的讥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骇与茫然。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个边缘泛着熔金光泽、前后通透的巨大空洞。下一刻,赤红色的烈焰从他体内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中迸发出来,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那曾在妖魔两界叱咤风云的身影,在纯净而暴烈的龙炎之中,如同被投入洪炉的雪人,不过数次呼吸之间,便彻底汽化,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
瑶池外围,数十万妖魔联军的喧嚣,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战场。唯有那道渐渐消散的火焰光柱留下的灼热余温,与空气中淡淡的焦灼气息,证明着方才那转瞬即逝却又恐怖绝伦的抹杀。
就在春秋不败形神俱灭的余烬尚未散尽之时,一方古朴的砚台自虚空中悄然浮现。砚身泛着温润的淡绿色光华,光芒流转间,竟将陈晨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炽热炎息轻柔地隔绝在外,如同一圈宁静的碧色水幕。
陈晨目光微凝,抬手虚虚一招。
那方不归砚如有灵性般,化作一道澄澈的绿色流光,乖顺地落入他掌心。触手温凉,内蕴的空间之力如静谧深潭,波澜不兴。
“不归砚,你收好。”
他没有多看,反手便将这关乎空间穿梭的神器抛向身后的霓漫天。霓漫天慌忙接住,入手只觉沉静异常,方才那隔绝火焰的碧光已尽数收敛。
陈晨的声音随即传来,沉静而笃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待为师进去,打醒你那执迷不悟的糊涂师侄,我们便一同回长留。”
话音未落,他背后那对覆满暗红龙鳞的巨翼猛然展开!翼展遮天,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熔岩般的灼目光泽,狂暴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下一刻,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红流星,以最蛮横、最直接的姿态,朝着前方那由数十万妖魔组成的、仿佛铜墙铁壁般的密集军阵,悍然冲撞而去!
“轰!!!”
接触的刹那,宛若陨星坠海!
赤红色的焚天烈焰以其为核心轰然爆发,如怒潮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奔涌!炽热的炎浪所过之处,妖魔的铠甲、兵刃、身躯乃至魂魄,皆如曝晒于烈日下的冰雪,瞬息消融汽化。与此同时,凛冽无匹的剑气自烈焰中迸发,纵横切割,交织成一片毁灭的罗网。
“啊!”
“呃啊!”
“不……!”
凄厉的惨叫与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密密麻麻的军阵如同被投入滚烫烙铁的油脂,沸腾、溃散!烈焰与剑气无情地撕裂着一切阻挡,硬生生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黑色潮水中,劈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燃烧着的惨烈缺口!
红影所向,万魔披靡。
“砰!”
瑶池正殿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漫天飘散的硝烟与血腥气随之涌入这曾经圣洁的殿堂。
陈晨在霓漫天的搀扶下,一步步踏入殿内。他的脚步沉重却异常稳定,每落下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留下一个暗红的、濡湿的脚印。鲜血,正顺着他残缺的衣袍下摆不断滴落。
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在主位高座前停下。目光如淬火的寒铁,锁定斜倚在宝座上的那个人影,声音沙哑而冷硬,不容置喙:
“闹够了。该跟我回长留了。”
花千骨斜靠在宽大的椅背中,姿态慵懒得像一只午后小憩的猫。若非那抹过于妖艳嫣红、勾勒出冰冷弧度的唇彩,以及额心那道仿佛以鲜血与戾气生生烙刻、正幽幽流转着暗红光芒的堕仙印记,她这身朴素的衣裙与散漫的神情,几乎要让人错以为,这不过是哪位邻家小妹,偷闲躲进了这华丽之地。
听见陈晨的声音,她纤长的睫羽微颤,缓缓掀开眼帘。眸光先是掠过陈晨,又扫过他身旁的霓漫天,眼底没有惊愕,没有温度,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带着玩味审视的戏谑。
她看得分明。
陈晨身上那件惯穿的暗红衣衫,早已被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血迹浸透,湿重地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他人的,哪些又是他自己的。右边衣袖自肩头以下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彻底撕碎,残破如絮,裸露出的右臂齐肩而断,断面狰狞,仅以一股灼热的灵力勉强封住血流,但那空荡荡的位置,依旧触目惊心。
搀扶着他的霓漫天,亦是一身狼狈。手中紧握的碧落剑光华黯淡,剑身爬满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碎。她唇角残留着一丝未曾擦净的血迹,脸色苍白,气息虽竭力平稳,却仍能窥见内腑受创后的虚浮。
“我想要的一切,如今皆在此处。”
花千骨轻笑一声,嗓音里浸着一种慵懒的、近乎残忍的满足感,与那抹猩红唇彩相得益彰。她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掠过陈晨残破的身躯,投向瑶池深处。
“白子画就在我的寝宫之中,日夜相伴。”她顿了顿,眼尾漾开一丝涟漪,似在回味,“侧殿里……还住着一位无论相貌气度皆不输于他的墨冰仙。”她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提议,“我为何要随你回去?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子?去看你们师徒如何情深义重,相濡以沫?还是继续咽下那些难以下咽的野菜糠馍?”
她倏然抬眼,眸中慵懒尽褪,只余一片冰封的决绝,朝身后阴影处冷然喝道:
“杀姐姐,竹染……”
“送客!”
最后二字,如同掷地冰珠。
话音未落的刹那!
“咻!”
大殿一侧巨柱的阴影猛然扭曲,一道身影如潜伏已久的毒蛇暴起!竹染手持那柄通体猩红、死气缭绕的悯生剑,身法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剑锋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不带任何花巧,直取霓漫天心口!
那速度,已超越了寻常修士目力所能捕捉的极限,杀意纯粹而酷烈,竟是要一击毙命!
可在那道猩红剑芒破影而出的刹那,陈晨已将霓漫天严实地护入怀中,同时仅存的左臂如潜龙出渊,骤然探出!手掌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拍击在悯生剑的剑脊之上!
“铛!”
金石交击的爆鸣刺耳欲聋,狂暴的力道直接将那柄凶名赫赫的神器拍得脱手飞出,旋转着深深嵌入远处的殿柱之中。
下一瞬,陈晨的手掌已如铁钳般顺势而上,五指死死扼住了竹染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硬生生提离地面!
“当年若非摩严心存侥幸,为你求得一线生机……”陈晨的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万载玄冰更刺骨,字字砸落,“你早就该神魂俱灭,何来今日这般找死的机会?”
“住手!!”花千骨的惊呼与杀阡陌的怒喝几乎同时响起。
然而,陈晨的动作更快。
他扼着竹染脖颈的手臂猛然向下一沉,右腿如同蓄满力量的战斧,狠狠踹在竹染的胸膛正中央!
“嘭!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粉碎声与肌腱断裂的闷响同时炸开。竹染的脖颈竟被这蛮横无匹的力道硬生生扯断!陈晨手中,只剩下一个双目圆瞪、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头颅,断裂的脖颈处,一截白森森沾着鲜红肉丝的脊椎骨悚然地牵连着。
而那具无头的躯干,则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的破败偶人,软塌塌地砸落在花千骨座前的玉阶上,发出一声沉重而黏腻的闷响。
陈晨看也未看那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随手将手中那血淋淋的头颅掷于地上,任由它骨碌碌滚到一旁。他缓缓抬眸,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血腥气,如锁定猎物的鹰隼般,紧紧攫住站在花千骨身后、一直撑着谪仙伞的杀阡陌。
“清理了杂碎,”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却蕴含着更深的寒意,“接下来,轮到你了,杀阡陌。”
“杀姐姐!这里交给……”花千骨急声欲言,试图阻止。
“你难道不想知道,”陈晨却骤然截断她的话,目光仍钉在杀阡陌脸上,声音里忽地渗入一丝奇异而冰冷的蛊惑,如同毒蛇吐信,“你妹妹琉夏,究竟死于谁手么?”
杀阡陌周身的气息猛地一滞。
陈晨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早已被时光掩埋、却始终是杀阡陌心中最痛伤疤的名字,并给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当年,可是我……亲自动的手。”
“琉夏……是你?!”
“嗡!”
“琉夏”二字如同最恶毒的咒语,瞬间击溃了杀阡陌所有理智的堤防。他瞳孔骤缩成针尖,眼底原本的戒备、权衡、乃至对陈晨实力的忌惮,在刹那间被无边的血红淹没!那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早已融入骨髓的痛失与恨意,此刻被最残忍的方式揭开、搅拌、彻底点燃!
“陈晨!!!我要你偿命!!!”
理智崩断的嘶吼震彻殿宇!杀阡陌再不顾那柄能护持周全的谪仙伞,随手将其掷开。腰间绯夜剑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杀意与悲愤,发出妖异兴奋的嗡鸣,铿然出鞘!
一道炽烈到极致、仿佛凝聚了杀阡陌毕生修为与全部恨意的赤红剑芒,撕裂空间,带着焚尽万物、同归于尽的毁灭气息,不再是试探,不再是攻防,而是最纯粹、最直接的复仇!直刺陈晨心口要害!
瑶池正殿,在这倾注了魔君全部恨意的必杀一击下,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