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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断念诛心・赤血温伤 灼热的血珠 ...

  •   灼热的血珠溅落在花千骨的脸颊,那刺骨的腥甜将她从迷离幻境中悍然拽回……
      方才那方鸟语花香的安宁仙境瞬间如琉璃般崩碎,眼前只剩下墟洞永恒翻涌的混沌黑暗,以及正在这片虚无中与妖神殊死搏杀的两道身影。
      “灵尊!”她失声惊呼,嗓音里浸满了恍惚初醒的慌乱与无措。
      “终于醒了!”陈晨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周身赤焰如受敕令般奔涌汇聚,凝成一柄吞吐着毁灭光芒的烈焰巨刃。
      他挥刀数次狠厉劈斩在妖神那诡谲的身躯之上,金石交击的爆鸣炸响,却只擦出数道转瞬即逝的刺目火星,连半分浅痕都未能留下。
      “花千骨……”他厉声喝道,气息因剧烈的对抗而略显急促。
      “速寻脱身之法,离开墟洞!”
      “花花……难道你也不要小月了吗?”
      那稚嫩纯净、带着无尽委屈的嗓音再度幽幽响起,如丝如缕,直钻心扉。
      花千骨闻声浑身剧震,倏然呆立在原地,眼眶顷刻间泛起浓重的赤红,声音颤抖:“是……是你吗?小月……”
      话音未落的刹那!
      妖神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上,最后残存的、精纯浓郁的妖神之力骤然如火山般彻底爆发!
      浩瀚的黑暗能量仿佛归巢之雀,又如决堤冥河,化作无数道粘稠的黑色流光,无视一切阻隔,疯狂地钻入花千骨四肢百骸、灵台深处。
      与此同时,陈晨手中那柄炽焰长刀再度高举,刀身流淌的火焰由赤转金,由金化白,最终凝聚成一道仿佛能焚尽虚空、再造乾坤的极致炽芒,裹挟着斩断因果的焚天之势,轰然劈落!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万物归于虚无的轻响。
      妖神的肉身在那极致的光与热中,如同曝晒于烈日下的残雪,瞬间碳化、崩解,化作无数飘散的漆黑飞灰,彻底湮灭于墟洞翻涌的混沌气息之中,再无踪迹。
      然而,一道冰冷、粘腻、充满无尽恶意的低语,却如毒蛇般精准地钻入陈晨的耳中,直抵神魂深处:
      “无论何时……待我重聚神魂,取回完整的妖神之力……便是这六界天道终结、万物归墟之日……这墟洞,困不住我……终究,是让我逃了……”
      陈晨缓缓侧过头。
      墟洞崩塌前最后的微光映照着他沾染血污与尘灰的侧脸。
      他看向那个瘫跪在冰冷虚无之地、泪流满面、浑身抑制不住颤抖的少女,眼神复杂如深潭,最终沉淀为一片冷硬如万载玄铁的决绝。
      “你这次闯的祸可不小。与其在此,为一个由至邪之力编织、早已消散的虚妄幻象流泪……不若好好清醒,仔细想清楚……你该如何面对你的师父吧。”
      墟洞,这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扭曲空间,随着妖神本尊的湮灭,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量锚点,开始了不可逆转的崩塌。
      翻涌了不知多久的混沌雾气如退潮般急速消散,那些悬浮的破碎法则、凝固的异象寸寸崩解,化作最本源的光尘流散。
      笼罩东海上空数月之久的厚重阴云与风暴之眼,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炽烈的天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映照着重现蔚蓝、波光粼粼的浩瀚海面,仿佛那场吞噬一切的噩梦从未发生。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陈晨望着身旁气息微弱的花千骨,终究狠不下心将妖神之力入体的事告知白子画三人,只是黑着脸,沉默地坐上笙箫默的仙云,一同返回长留山。
      “师父!”
      急促的呼喊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撞破了竹院的静谧。
      霓漫天竟直接冲入屋内,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陈晨面前。她仰起脸,眼眶通红如血,蓄满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声音因极度的急切而带着尖锐的颤抖:
      “师父!我知道……我知道小骨这次犯下了滔天大错!可她是为了救尊上啊!她是被逼无奈!求求您……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能不能……能不能向尊上、向世尊他们求求情,别……别罚她太重!她受不住的!”
      自从与妖神大战之后已经过了数天,此时陈晨正调息运功,闻声猛然睁眼,立刻起身将她扶起,心中却因她的话语骤然一紧:“花千骨?她怎么了?你慢慢说。”他眉头紧锁,意识到事态可能远超他的预估。
      “小骨她今天早上被世尊抓走了!”
      “可这是她与白子画之间的事,我虽为师叔,但贸然插手他们师徒的惩戒,于理不合,恐更添纷扰。”
      “不是的!师父!”霓漫天反手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声音里的恐惧再也压制不住,带着哭腔破碎而出。
      “不是普通的惩戒!小骨……小骨她被押上诛仙台了!是三尊会审!摩严世尊亲自定的罪……他们说、说数罪并罚,要……要处死她!搞不好……搞不好这次真的会没命的!”
      “什么!”
      陈晨周身气息骤然一凛,仿佛寒冬骤临,竹屋内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厉芒:“诛仙台?三尊会审?为何无人告知于我!我乃执掌悯生剑、司长留戒律之人!如此大事,竟敢将我全然蒙在鼓里!”
      惊怒交加之下,他胸口旧伤一阵抽痛,却被他强行压下,“走!立刻跟我去诛仙台!”
      诛仙台,长留山最高处,终年云锁雾绕,罡风如刀。
      今日更是气氛凝重如铁,森然肃杀之气弥漫每一寸空间。
      高台之上,诛仙柱矗立,暗沉的颜色仿佛浸透了无数岁月的血与罪。
      花千骨被特制的锁链牢牢捆缚其上,面色惨白如纸,长发凌乱地贴着脸颊,昔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笙箫默立于摩严与白子画身侧,望着柱上少女凄惨的模样,眉头紧蹙,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师兄,此事……当真不先知会师叔一声?毕竟……”
      “师叔重伤未愈,正需静养。”摩严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硬如磐石,毫无转圜余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侧面无表情的白子画。
      “何况,此乃我长留内务,清理门户,何须烦扰长辈?子画,你既为她的师父,今日,该有个决断了。”
      白子画静立如孤峰寒松,一袭白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底,此刻似有万丈深渊在翻涌,冰川崩裂,岩浆暗流,无数复杂到极致的情绪被强行冰封于最深处,最终凝结成一片令人心寒的漠然。
      他薄唇紧抿,终是未发一言。
      摩严见他默认,当即踏前一步,面向台下聚集的各派仙首与长留弟子,声如洪钟,字字诛心,回荡在诛仙台凛冽的寒风之中:
      “长留逆徒花千骨,听判!”
      “其一,偷盗十方神器,动摇六界根基,其心可诛!”
      “其二,私习门派禁术,背离正道纲常,其行可鄙!”
      “其三,结交魔道巨擘杀阡陌,私相授受,勾结妖魔,欺师灭祖,罪不容赦!”
      “其四,酿成长白惨案,致使长白掌门温丰予陨落,其罪滔天!”
      “其五,私放妖神出世,引发仙魔大战,苍生罹难,百死难赎!”
      “数罪并罚,天地共弃!花千骨,你可认罪!”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意。
      花千骨缓缓抬起沉重的眼帘,目光空洞地掠过摩严,最终落在白子画毫无波澜的脸上。
      “弟子认罪。”
      花千骨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决绝。
      然而,这认罪之言尚未完全消散……
      “好,很好。”
      一道更冷、更沉、仿佛挟着九幽寒冰与炼狱怒火的声音,如同实质的刀锋,悍然切断了诛仙台上所有肃杀的氛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看来我疗伤这几日,长留山的规矩,已经变了个模样。没有我这戒律长老的手谕……”声音的主人自翻涌云层中踏出,一袭红衣在惨淡天光下灼目如血,正是陈晨。
      他一步步走上高台,立于三尊面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摩严、笙箫默,最终定格在白子画身上,眉宇间积压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风暴,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震荡,连高台边缘的云气都为之退散、哀鸣。
      “谁敢私自启动诛仙台,动我长留弟子?”
      “师叔!”摩严面色一变,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拱手,语气依旧强硬。
      “花千骨罪证确凿,条条皆属十恶不赦之大罪!按门规,当处以极刑,以正视听,以儆效尤!此等孽徒,留之必成祸患!”
      “证据呢!”陈晨侧目,冷冷睨着他,唇边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
      “摩严,你执掌刑罚,当知确凿二字的分量。你口口声声的罪证,何在?”
      摩严呼吸一窒,旋即道:“太白一役,众目睽睽,她与那魔君杀阡陌举止亲密,口称姐姐,难道不是勾结魔道的铁证?”
      “姐姐?”陈晨忽地嗤笑出声,那笑声里的讥讽与寒意让台下不少人为之胆颤。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
      “若依此论,当年蜀山惨剧、瑶池仙宴,这丫头初见我时也曾错认,唤我一声姐姐。”他顿了顿,视线转回摩严,陡然凌厉。
      “照你这道理,她是否也与我这师叔祖,行了什么不清不楚、苟且悖伦之事?!”
      “弟子不敢!师叔明鉴!”摩严心头剧震,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慌忙躬身,语气再不复先前强硬。
      “那便是没有实证。”陈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
      “至于神器……”他目光如炬,看向台下。
      “尔等可知,那些神器,本就是老夫授意她去取来!否则,以她的修为,如何能轻易动得各派镇派之宝?我悯生剑又怎会出现在她手中?”
      他向前一步,气势如山如岳,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话语更是石破天惊:“老夫近日静极思动,想寻个像样的对手活动筋骨。那妖神被墟洞封印一千年,倒也算个人物。我令她集齐神器,亦有引蛇出洞、彻底铲除之意。照你们这黑白不分、罗织罪名的本事,是不是连我这策划之人,也该绑上这诛仙柱,一同问个勾结妖神、意图不轨之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各派仙首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一名须发皆张、性格刚烈的别派掌门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戟指喝道:“陈晨!你此言荒谬!分明是强词夺理,包庇罪徒!视我仙界公义为何物!”
      “包庇?”
      陈晨眼神一寒,甚至未曾回头。只心念微动!
      “锵!”
      清越剑鸣撕裂长空,那柄通体猩红、缠绕着不祥死气的悯生剑骤然自他身侧浮现,下一刻已如鬼魅般瞬移至那出声掌门的眉心前三寸之地!
      剑尖吞吐着冰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定了他的神魂。
      “是,我今日便包庇了!”
      陈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绝对的力量威压,清晰回荡在死寂的诛仙台上。
      “你待如何?”
      那掌门周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亘古凶兽凝视,无边的死亡寒意将他彻底淹没。
      他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方才的义愤填膺瞬间被最原始的恐惧取代,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惨白如鬼,踉跄后退,再不敢置喙半句。
      陈晨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回台上,语气斩钉截铁:“魔君杀阡陌项上人头,本尊自会亲自去取,无需尔等操心。”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转厉,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再者,此乃我长留门内师徒之事,如何处置,自有我长留法度!尔等外人,有何资格在此指手画脚、妄断生死?”
      “送客!”
      最后两字,如同法旨颁布。台下长留弟子们目光交错,最终纷纷看向高台之上的三尊,等待最终决断。
      笙箫默面露难色,上前低声劝道:“师叔,如此……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于长留清誉有损。”
      摩严亦阴沉着脸,硬声道:“即便不论前罪,花千骨触犯门规,酿成大祸乃是事实。按律,亦当受八十一根消魂钉,剔去仙骨,永绝仙途,逐出师门!此乃底线,否则门规何在?长留何以立世?”
      陈晨正欲再度反驳,目光却猛地一凝。
      只见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白子画,忽然动了。
      他一步步走向诛仙柱,走向那个被缚的、曾是他唯一弟子的少女。
      罡风吹起他雪白的衣袂,却吹不散他周身那凝固般的冰冷。他在花千骨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咫尺。
      没有言语,亦无眼神交汇。
      白子画抬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了花千骨腰间那柄曾由他亲手所赠、伴随她多年的断念剑。
      剑柄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缓缓拔剑。
      剑身清冽如秋水,映照出两人模糊的面容。
      下一刻!
      手腕翻转,剑光骤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连串精准、迅捷、冷酷到极致的破风轻响。
      “嗤!嗤!嗤!嗤!……”
      断念剑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寒芒,如同最无情的天道法则,接连刺入花千骨的肩、臂、肘、腕、膝、踝……四肢百骸,所有修炼之关键大穴,所有灵力运转之核心经脉,在一息之间,被尽数挑断、摧毁!
      “呃啊!!!”
      花千骨身体剧烈一颤,无法抑制的痛楚嘶鸣终于冲破喉咙,却又在瞬间戛然而止,化作破碎的抽气。
      她周身原本虽微弱却依旧存在的仙力灵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疯狂地外泄、消散,顷刻间十去七八,仅剩不足三成微弱气息吊住心脉。
      温热的鲜血自无数伤口中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她素白的弟子服,化作刺目惊心的猩红,顺着诛仙柱蜿蜒流下,在冰冷的白石地面上晕开一大片凄艳的血泊,浓重的铁锈腥气弥漫开来,刺痛了每一个人的鼻腔与神经。
      白子画将那已被花千骨鲜血侵蚀的失去灵性的断念剑扔在一旁。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冽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残酷行刑的并非他自己:
      “孽徒花千骨,仙基已废,暂押仙牢最底层。”
      “无我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擅释。”
      话音落下,他径直转身,雪白的身影在血色的背景下,决绝得近乎残忍。
      唯有那垂落的广袖袖角,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小骨!”
      霓漫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要冲上前去。
      陈晨的动作比她更快。
      红光一闪,他已至诛仙柱前,五指如钩,灌注灵力,猛然扯断了那特制的锁链!
      失去支撑的花千骨如同破碎的娃娃般软倒,被他稳稳接入怀中。
      触手之处,一片冰冷粘湿,气息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绝。
      霓漫天踉跄着扑到近前,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所有疗伤丹药。
      陈晨迅速挑出药性最温和、护住心脉的几颗,小心撬开花千骨紧咬的牙关,喂她服下。
      灵力探入,他心更是沉入谷底……周身经脉尽毁,丹田气海破碎,紫府元神黯淡……这般伤势,莫说重修仙道,能否保住性命、将来是否还能如常人般站立行走,都已是未知之数。
      他不再看高台上神色各异的三人,也不再看台下那些或震惊、或复杂、或麻木的目光。
      背后赤红的龙翼猛地展开,尽管翼根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依旧将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女紧紧护住。
      双翼猛然一振,罡风四起,卷动着诛仙台上未散的血腥气。
      陈晨抱着花千骨,与霓漫天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流光,冲破层层云霭,朝着竹林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将那片肃杀与冰冷,彻底抛在身后。
      只留下诛仙台上,一片死寂,以及那蜿蜒刺目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师父……求求你……至少……不要用断念……求你……”
      花千骨猛地在床榻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密布着冰冷的汗珠,浸湿了颊边散乱的发丝。
      距离她被陈晨从诛仙台带回到这间竹院小屋,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周。
      在陈晨不惜灵药与自身精血的温养下,她身上那些被断念剑挑断的可怕伤口,表面已渐渐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
      然而,每至深夜,诛仙台上那冰冷无情的剑光、四肢百骸瞬间崩碎的剧痛、以及白子画最后决绝的背影,便会化作最狰狞的梦魇,反复将她拖回那片血色地狱,一次次从沉睡中惊醒。
      因为她这个需要绝对静养、饮食清淡的病号,陈晨那间原本偶尔还能飘出些许荤腥香气的小厨房,如今彻底改了章程。
      每日端上桌的,尽是些清汤寡水、不见油星的素斋。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在简陋的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晨将一碗熬得软糯的青菜粥和一碟素炒笋尖推到花千骨面前,声音平淡却不容拒绝:“多吃些,身子才能好得快。”
      随即,他又将另一只陶碗轻轻放在她手边,碗中盛着约莫小半碗鲜红粘稠的液体,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独属于血液的铁锈腥气。
      “吃过饭,把这个喝了。”
      花千骨的视线甫一触及那抹刺目的红,鼻尖便萦绕上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昔日绝情殿中,自己割腕取血、喂予身中卜元鼎之毒的白子画的情景。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别开脸,声音微弱却带着抗拒:“我……不要……”
      陈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严厉的压迫感:“你不想再见到白子画了?不想让这双废了的腿,重新站起来走路了?”
      “逆徒花千骨……”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呓语,却浸满了自弃的灰败。
      “本就……罪该万死。当时若能死在诛仙台上……反倒干净。”
      “今天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陈晨的声音陡然转硬,斩断了那缕灰败的气息,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紧抿着唇的霓漫天。
      “由不得你任性。漫天,帮她。”
      “不要!”
      就在霓漫天伸手过来的瞬间,花千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起,狠狠地、决绝地扫向那只陶碗!
      “哐当!”
      陶碗应声翻倒,滚落在地,碎裂成几片。
      碗中那珍贵的鲜红液体泼溅开来,在白石地面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惊心的红斑,如同绽开的、凄厉的血色之花。
      屋内死寂了一瞬。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骤然打破了这片死寂。
      花千骨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击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迅速浮起清晰红肿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直钻心底。
      “你知不知道师父为了救你,已经将整个仙门都得罪遍了?!”
      霓漫天赤红着眼睛,胸脯因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与心疼而微微发颤,厉声斥问,字字如刀:“就连一向与师父交好的儒尊,自那日后也再未踏足过竹院半步!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师父的笑话,看长留如何自处!可你呢?你就在这里自暴自弃,糟蹋师父的心血!”
      她猛地抓起陈晨的左手手腕,不由分说地拽到花千骨眼前,将那截苍白的腕子几乎怼到她的鼻尖前:
      “你看看!你仔细看看!”
      那手腕上,一道新鲜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狭长刀口赫然在目,边缘微微泛红,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眼。
      而在这道新伤附近,还能看到数道颜色略浅、但依旧清晰的旧疤,纵横交错,无声诉说着日复一日的割裂。
      “你以为这是什么?!”霓漫天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师父为了替你修补那破碎的经脉,为了吊住你那一口随时会散的气,每日!是每日!都要亲手用刀划开这里,放出整整一碗精血,混入灵药给你服用!他自己旧伤未愈,墟洞里受的暗伤还在反复发作!还有,师父他最讨厌这些清汤寡水的素菜,可因为你要忌口,他这半个月来,没有碰过一点荤腥,日日陪着你吃这些!”
      她喘着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晨的手腕上,也砸在花千骨呆滞的眼瞳里:
      “以前的你呢?那个无论遇到什么困境都不服输、都要拼命活下去的花千骨呢?你把她丢到哪里去了?!”
      花千骨怔怔地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伤口,那些交错的新旧疤痕,像是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耳边是霓漫天带着哭音的控诉,眼前是那刺目的红与白……一直强行筑起的心防,那层自暴自弃的坚硬外壳,终于在如山如海般的恩情与愧疚面前,轰然崩塌。
      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她猛地将额头抵在霓漫天的肩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闷闷地传出来:“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漫天……对不起灵尊……”
      她语无伦次,泪水迅速浸湿了霓漫天的衣襟。
      “可是……可是师父他不要我了……爹爹娘亲也早就不在了……我又是一个人了……又是一个人了……”
      声音里的绝望与孤寂,浓得化不开。
      霓漫天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方才的厉色早已被心疼取代,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哽咽:“傻骨头,谁说你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啊。还有……师父。”她抬眼,望向沉默站在一旁的陈晨,眼神坚定。
      半年光阴,如溪水淌过石隙,无声无息。
      竹院之内,阳光和煦,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细碎的金斑。花千骨坐在廊下的石凳上,身侧倚靠着一根陈晨亲手为她削制的、打磨光滑的木拐。
      她身上厚重的裘毯已经撤去,换上了轻便的春衫,除了双腿依旧绵软无力、无法久站行走外,其余伤势在陈晨不惜代价的调理与霓漫天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已然痊愈大半,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半年来,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安静地坐在这里,看霓漫天在院中练剑。
      那柄曾沾染她鲜血、如今剑身腐朽灵性尽失的断念剑,始终被她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剑鞘,眼神复杂难明。
      “漫天师妹。”
      一道苍老而严肃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花千骨与霓漫天同时抬眼望去。
      只见竹扉之外,不知何时已立了数十人。为首是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长老,身后跟着一众身着长留高阶弟子服饰的年轻人,人人面色肃穆,眼神凌厉,腰间佩剑隐有出鞘之势,显然来者不善。
      那白发长老目光如电,越过霓漫天,直接锁定了石凳上的花千骨,沉声道:“老夫奉师兄摩严之命,前来带逆徒花千骨,前往长留仙牢,依律受刑羁押。”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霓漫天,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烦请漫天师妹行个方便,亦请代为通传陈师叔。门规如山,还请师叔莫要为难我等,遵令行事。”
      霓漫天手腕一翻,已将虹渊剑握于手中,一步踏前,稳稳挡在花千骨身前,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家师日前有事,前往昆仑访友,此刻并不在院中。诸位师兄有何事宜,不妨等家师归来,再行商议。”
      “漫天师妹……”那长老眉头紧皱,声音也沉了下去。
      “莫要自误,也莫要让我等为难。你乃我长留第一百二十六代弟子中公认的翘楚,天资卓绝,前程远大。何苦为了一个早已被掌门亲废修为、罪孽深重的孽徒,屡屡顶撞尊长,耽误自身锦绣仙途?”
      “师兄谬赞,翘楚二字,漫天愧不敢当。”
      霓漫天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手中虹渊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炼墟期修士的磅礴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无形的潮汐席卷小院,衣袂无风自动。
      “但若诸位师兄今日执意要在我师父院中拿人!”
      她剑尖微抬,眸光冷冽如冰:
      “便先问过我手中这柄剑,答不答应!”
      “炼墟初期?这怎么可能?!”
      那磅礴的灵压如同巨石投入静水,在来犯弟子中激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呼与骇然。
      众人面色骤变,看向霓漫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太白之战时,她分明还是化神巅峰!
      短短不足一年,竟已突破至炼墟境!
      而他们此行,修为最高的这位白发长老也不过化神后期,其余弟子更是多在元婴、金丹徘徊,境界之差,宛如天堑!
      那长老面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微跳。
      箭已离弦,岂容收回?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喝道:“冥顽不灵!众弟子听令,布阵,拿下!”
      数十名弟子闻言,虽心有惧意,却也不敢违令,纷纷催动灵力,祭出法宝飞剑,各色光华亮起,凌厉的气机瞬间锁定小院,眼看便要强行闯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响起!
      一柄通体猩红、缠绕着不祥死气的长剑,如同自九幽裂空而来,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悍然钉射在那白发长老脚尖前三寸之地的青石板上!
      剑身入石三分,兀自颤鸣不已,森寒的剑意激得那长老汗毛倒竖,生生止住了踏前的步伐。
      陈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剑柄之旁。
      他一身风尘仆仆的红衣尚未换下,眉宇间却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寒霜,眼神扫过众人,冷得仿佛能冻裂神魂:
      “怎么?是觉得我陈晨好说话,还是我竹院的门槛太矮,专挑我不在家的时候,来拜访我的徒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威严与怒意,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
      “还是说,我在这长留山上说的话,如今已经没人听了?”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实质的刀锋,掠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苍白、或强作镇定的脸:
      “给你们三息。”
      “从我眼前,消失。”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钉在地上的悯生剑骤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铮鸣,杀意滔天!
      那白发长老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甚至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慌忙架起一道遁光,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
      其余弟子更是如蒙大赦,作鸟兽散,顷刻间,竹院之外空空荡荡,只余下那柄深深没入石中的悯生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惊惶气息。
      陈晨信手一招,悯生剑飞回他手中,隐入袖内。他转身,走到依旧坐在石凳上、面色苍白的花千骨面前,脸上的寒冰之色稍敛,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两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润的羊脂玉葫芦。
      “跑了一趟昆仑,在李老头那磨了许久嘴皮子,才从他牙缝里抠出这两壶丹药。”
      他将玉葫芦轻轻放在花千骨眼前晃了晃。
      “红的这壶,固本培元,温养你受损的根基与神魂。青的这壶,药性稍烈,专为接续经脉、重聚气海所炼,对你恢复修为或有助益。”
      说罢他拔开红色玉葫的塞子,倒出几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清香的朱红色丹丸,用一方干净的丝帕包好收入袖中,随即将两个葫芦塞进花千骨怀里,语气是难得的细致与叮嘱:“记好了,红丹每周服一粒,青丹亦同,绝不可贪多求快。你经脉初愈,脆弱不堪,虚不受补,药力过猛反而有害。按时服用,徐徐图之。”
      入夜,月华如练,透过竹叶的缝隙,在窗前地面洒下片片清辉,如水银流淌。
      陈晨房中并未点灯,只有月光朦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轻微的声响过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摸索着躺到了床榻的外侧,习惯性地将脸颊贴向里面那人的脊背,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药香与草木清冽的气息。
      “嘶……”
      一声压抑的、极轻微的抽气声,从陈晨喉间溢出。
      “师父?”霓漫天立刻察觉不对,撑起身子,在昏暗月光下担忧地望向他侧脸的轮廓。
      “师父怎么了?是旧伤又疼了吗?”
      “没事。这次把翅膀给了那李老头才换来这两壶丹。”陈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淡无波:“今夜怎么没去陪小骨?”
      霓漫天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与心疼:“师父……我就是想不明白。小骨在绝情殿,在尊上身边那些日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她以前……明明是那么开朗爱笑的一个人,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好像什么困难都打不倒。可现在……”
      她叹了口气:“她抱着那柄断念剑的样子,看得我心里发酸。”
      黑暗中,陈晨也沉默了一会儿。
      “漫天……”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然。
      “这半年,辛苦你了。日夜照顾她,开解她,还要应付外面的风风雨雨。”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我有心……想正式收她入门,做你的师妹。她心性质朴坚韧,此番劫难若熬过去,未必不能重塑道基。只是……”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无奈:“白子画那边,始终未曾松口放人。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师父,他不开口,我便无权越俎代庖。如今将她强留在竹院,已是我所能做的、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的声音更沉了些,像压着沉重的山峦:
      “如今,不仅长留内部,摩严一系对她必欲除之而后快。便是整个仙界,乃至不知真相的世间凡人,因妖神出世之祸,亦将无数骂名与怨恨加诸于她一身。她如今……是真正的举世皆敌。”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弥漫。
      “而我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也未必能长久庇佑此地,留在长留。”陈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缥缈,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预言的怅然。
      话音未落,一双手臂便从身后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骨肉里。
      “师父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霓漫天的声音贴着他的脊背传来,闷闷的,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毕竟,师父您老人家现在修为低微,重伤未愈,若是离了我这个炼墟期的徒弟保护,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她似乎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藏不住那份全然的依赖与追随:
      “等小骨的腿好利索了,身子也大好了。咱们师徒三人,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去云游天下,览遍山河。您不是总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我们带着小骨一起,看遍四海风光,不管什么仙门纷争、六界宿怨,就我们三个,自由自在的,好不好?”
      陈晨闻言,终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触感微凉。
      “傻丫头,尽说孩子话。”
      他微微侧身,指向靠窗木桌的方向,月光正照亮桌上一只小巧的白瓷瓶:
      “桌上那瓶丹药,是固本培元之用。你刚入炼墟境不久,境界尚未完全稳固,日常修炼切莫急躁贪进,记得按时服用,夯实根基。”
      窗外的月色愈发温柔静谧,如水银泻地,将屋内两人依偎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窗纸之上,朦胧,安稳,仿佛岁月真的可以就此停驻,静好无虞。
      只有那柄静静立在墙角的悯生剑,在月华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无声提醒着,平静之下,潜流从未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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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间之事大多无法十全十美。希望大家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