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聊天室》刘垚林

2、第一位客人（2）

　　连续的几日大雨使得街上的行人稀少了很多，老街也不例外。
　　陈杰克和张美兰还是每晚从十点三十三分开始待在心理聊天室，不过没有新客人来临，因为上一位客人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这是深夜心理聊天室的一条准则，当故事正在进行中时，不欢迎下一个故事。

　　今晚的雨小了一些，稀稀拉拉地落在屋檐上，又随着重力砸向地面。
　　春雨让人感到舒适，细细绵绵，柔和了路灯。

　　张美兰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拿铁，陈杰克坐在桌子左侧，正对一台笔记本电脑，嗒嗒的敲击声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蒋离离的帽子和口罩被放在房间右侧的架子上，那里很空，仅在最上层摆放了一副拼图。

　　张美兰皱了一下眉头，牛奶和咖啡的比例没有调配好，有些苦了。她正想叫陈杰克帮忙重新泡一杯，蒋离离便推门进来了。

　　她身穿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梳成马尾，拢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张美兰扬起笑容，陈杰克收起电脑，他们朝蒋离离点点头：“欢迎光临。”

　　还是上次的座位，只不过牛奶被换成了绿茶，这是蒋离离自己要求的。

　　她先向张美兰和陈杰克表示了歉意，说自己不该不告而别。蒋离离看着杯子里不断冒出的热气，忽地有些困惑，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里。
　　这几日，她一直待在房间里，大雨成了不出门的借口。但今日雨小了很多，所以她决定出门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条老街，站在了这家店的门口。犹豫了一会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请了半个月的年假一直待在家里。”蒋离离摊开左手手掌，右手在掌心滑动，这似乎是她下意识的小动作。
　　张美兰：“在家里做什么呢？”
　　“看书，做饭，不过大多数时间都躺着什么也不做。”
　　“脑袋里会想些什么吗？”陈杰克问道。
　　蒋离离思考了一下，回答道：“会想想过去。”
　　张美兰：“你好像困在了过去。”
　　“是的。”蒋离离沉默了一会：“我发现我更喜欢过去的自己。”
　　“让我猜猜，是因为过去的你很顺利，能够妥善地处理身边的一切事物，是吗？”
　　出人意料地，蒋离离摇了摇头。
　　陈杰克接话道：“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选择。”
　　蒋离离的神情有些恍惚，似是回忆起了有些久远的事，但她并没有多谈。

　　“从那件事后，我的人生就已经毁了。”
　　张美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说道：“你看起来身体健康，思维也很清晰，不像有生理或者心理的疾病。这人生怎么就被毁了呢？”
　　蒋离离抬起头，极轻地对张美兰笑了一下：“我知道总会有人这么说的。”
　　她继续道：“每当我跟人说起自己失去了什么的时候，大家就会劝我多想想得到了什么。我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得到的东西没法填补失去的空位。就像泼到地面的水，破掉的镜子，流逝的时间。”
　　“因为覆水难收，破镜难圆，时不再来，所以失去的永远也无法回来。”蒋离离断言道。
　　张美兰和陈杰克交换了下眼神，从刚刚的话语中，他们捕捉到了那个关键词“时间”。不要小看中文的习惯，领导们都喜欢讲三点，有时是并列式，有时是递进式，这时的重点就会落在第三点。
　　但他俩也没有急着开口，因为今晚的蒋离离太奇怪了。跟上次不同，她今晚非常强硬，一直在主导对话，而且急着下结论。但这恰恰说明她并不自信。

　　张美兰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游离，对于女性而言，时间的威胁可以说是无处不在的，容貌焦虑，生育焦虑，极少数有女孩子能够不受到其干扰。
　　但是蒋离离会是因为这困扰吗？

　　陈杰克率先打破了沉默，却谈起了自己：“我小时候看西游记，特别喜欢齐天大圣。我觉着一只猴子都能那么厉害，那么根据达尔文的进化论，我是猴子进化后的人，那我以后不只有火眼金睛，七十二变。我还能点石成金，拯救地球。”说到这里，三人都笑了。陈杰克接着道：“我没能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我描摹出了一个太过理想化的世界，然后在那里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未来。我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梦里，直到十二岁那年，我从房顶跳下去，期盼着超能力的显现。结果是我在医院躺了一年，精神科的医生跟我谈了好多次，才确认我不是脑袋错乱了。”
　　陈杰克深深呼了一口气：“苏醒的那一天，我放声大哭，但不是为自己受伤的身体哭，不是为疼痛哭，而是为我破裂的梦想哭。毫无疑问，我的童年就此结束。我失去了十二年的信仰，从此真正作为达尔文意义上的人开始在社会丛林中谋生。大部分人听到这个故事时，会大笑，继而嘲笑，最后摇头微笑。但我想你不会。”
　　陈杰克看向蒋离离，目光诚挚：“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是哪一个时间点，你对自己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吗？”

　　蒋离离愣在了当场，她想自己被看穿了。

　　那一晚，蒋离离瘫软在地板上，却没有了起身的力量。
　　是的，尽管意识到了对过去自己的辜负，蒋离离还是没法振作，有种更深的悲哀在破壳后随之涌现。她拿不起也放不下。
　　但是她也获得了一些勇气，来完成那一晚的聊天，是那次奇遇让她窥探到了心灵的一角。她对张美兰和陈杰克是感激的，但是她并不想深挖自己的内心，所以她努力看起来很好，显示出镇定，这样也能生活的不是吗？

　　她眼里泛起泪花。好像有些生物本能，是无法被抑制的，蒋离离被蒋父训练了二十年，还是没有戒掉落泪这美好的习惯。
　　“真的很奇怪。其实我的故事都快要结尾了。可是两个陌生人却非要我写下去。”蒋离离擤了一下鼻子，“这可能是一个很矫情的故事。你们确定要听吗？”
　　“我们确定。”张美兰温柔地回答到。

　　蒋离离出生的时候，蒋父刚刚从单位离职。原因平常而稀疏，蒋父无论如何也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上周当上的科室主任，这周就下课了。他受不了旁人的或讽刺或善意的目光，所以要去走另一条路。

　　一直到小学二年级，蒋离离的身边都没有父亲，由蒋母和奶奶一手带大。
　　幼年的记忆已经太过模糊，那段经历到底为蒋离离留下了什么，抽象的东西已经说不清楚了，但她现在睡觉都需要咬住下嘴唇，否则就睡不着。

　　父亲不在身边，到底还是有影响的。首先在物质上就很拮据，因为蒋父在从事不生产的前期投资工作，所以家就是蒋母撑起来的，这样的现实环境让蒋母极其节约，甚至到了抠门的程度。
　　蒋离离心疼母亲，能做的也只有节约和好好学习。

　　日子就这么熬过了八年，蒋父终于顺利毕业，回到了她们身边，一切都好起来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她们来到了大城市，住进了宽敞的房子，进去了好学校，一切都很顺利，蒋离离的成绩没有因为转校而下滑。故事讲到这里，也许可以算得上先苦后甜，但是老天是很捉摸不透的，所以高考时，故事来到了转折的路口，而蒋离离走错了。

　　蒋离离停了下来：“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蒋离离摇摇头：“是我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时至今日，蒋离离还是没法回忆当时的情形，首先是因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普通到她已经不太记得那些细节了；其次就是因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却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我们不得不承认，就像生日对于一年是特别的，有些选择对于人生也是重大的。

　　蒋离离考得很好，用蒋父的话说就是差一点就上清华北大了。
　　大家都很为她感到骄傲，蒋离离坐在电脑面前，感到高中所有的努力都开花结果了。

　　她放松下来，久违地感受到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和煦。
　　父母在一旁激动地翻看着志愿报考指南，她有些头晕，阳光滋生出困意。

　　接下来发生后一切，仿佛是哈哈镜中变形的情景，学校很好，但在郊区。城市的扩张拓展了边界，而大学的扩张无力和商业竞争，绝大多数的新校区都在郊区。
　　专业很好，是这所学校的王牌专业，但不是她选的。

　　志愿提交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呢？好像是在看小说，但不记得是什么小说了。
　　父母极力推荐的这个专业和蒋父从事的领域相近，父母的心总是为孩子好的。
　　在这个专业之前，蒋离离自己选中了一个热门专业。她太顺了没有预料到这个专业只录取一人。
　　所以滑到了第二个专业。

　　只能说命运的齿轮切到了一个可以运转的地方，但不是最好的位置。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我不适合那个专业。课本没法让我提起兴趣，同时我做不好实验，仪器在我手中总是出错。”
　　“但所有人都劝我坚持，那么好的学校，在当时那么好的专业。”
　　“我也以为这和高中一样，卷子一套不行，可以做十套，十套不行可以做一百套。但其实不一样，高中的知识是在圆里，大学的知识在圆外。”
　　“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硕士毕业，站在工厂里了。”
　　“这是一个大家都认为不错的专业，所以大家都报考，然后大家站满了码头，船是有荷载量的。”
　　“那艘船，我自己没有上。”

　　蒋离离的故事讲完了。她的情绪很稳定，泪化也消失不见。本能是无法消除的，但毫无疑问，驯化可以改变强度。

　　讲述的时间只有十多分钟，但听完后的张美兰和陈杰克都久久不能回过神。
　　蒋离离做错了什么吗？没有，她很听话。
　　蒋离离做对了什么吗？没有，她不及时止损。
　　但是，蒋离离能被责怪吗？不能，她才是最痛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