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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影都市—夜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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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期末考的余温还未完全从林晚的神经末梢褪去,那种伏案书写后的指尖微麻和过度用眼后的干涩感还隐约残留。
但当她坐上“深潜者-VI型”,冰凉的数据贴片贴上皮肤,意识开始抽离时,学校的走廊、试卷上的字迹、窗外聒噪的蝉鸣,都迅速沉入感知的底层,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现实”覆盖。
灰色数据空间,任务指令悬浮眼前。林晚快速扫过“夜莺”的基础资料和“暗影都市”的坐标,没有犹豫,启动了传送协议。
【载入区域:暗影都市。时间校准:虚拟时间,夜晚。】
先于视觉感受到的,是潮湿冰冷的“空气”——大量水分子和悬浮颗粒的数据模拟,带着一点金属和废弃机油的生锈气味。然后是声音:远处永不疲倦的霓虹招牌电流嗡鸣,近处数据雨水打在合金板材上的嘀嗒声,某种低沉循环的工业背景音,以及隐藏在背景里、断断续续的虚拟流浪者对话片段。
眼前豁然开朗。
林晚站在一条狭窄的巷道口。两侧是拔地而起、闪烁着各色全息广告的摩天楼,楼体表面覆盖着粗大的管线和外挂的破旧空调机。街道上空,悬浮车拖着光尾无声滑过,更上方是笼罩一切的、模拟阴云的灰黑色数据穹顶,只有几缕妖异的紫色或蓝色人造光柱刺破云层,扫过建筑表面。空气里飘着细细的、不会打湿衣服的“数据雨”,每一滴都折射着迷离的光。
暗影都市。赛博朋克主题区,充满颓废的科技美感和压抑的繁华。这里吸引着喜欢酷炫风格、追逐刺激和扮演边缘角色的玩家。
林晚此刻的形象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和工装裤的匿名角色,属于城市里最常见的“背景板”类型。她拉低兜帽,汇入街上稀疏的人流(大多是赶路的NPC和少数挂机玩家),朝着指令提供的夜莺最后活跃区域走去。
根据日志,夜莺最近的异常行为聚焦在“第七区”的边缘,靠近那道将繁华都市与未渲染的虚无数据地带隔开的“界墙”附近。那里有几座因版本更新被废弃、但还未被系统彻底清除的旧式数据塔楼。
林晚在一家闪烁着“霓虹鲤鱼”招牌的拉面摊旁停下,借买虚拟食物的动作,调出了追踪界面。一个微弱的、代表夜莺角色ID的信号光标,正在地图边缘一个废弃塔楼图标处缓缓闪烁。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即使在霓虹泛滥的都市里,那边也显得格外黑暗,只有塔楼残缺的骨架在偶尔划过的探照灯光芒中露出狰狞的剪影。
穿过几条堆满虚拟垃圾的后巷,避开几个游荡的、有攻击性的低等级数据流浪者(系统设置的障碍NPC),林晚接近了那座塔楼。它曾经可能是个观景塔或者通讯塔,如今外壳斑驳,表面的灯光全部熄灭,像一具巨大的金属骨骸矗立在都市的伤口边缘。
塔楼底层入口的电子门早已损坏,歪斜地敞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林晚没有打开照明(那太显眼),凭借着修正者对数据环境的敏锐感知,步入了黑暗。
内部是空旷的、布满灰尘和废弃线缆的大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代表数据腐朽的淡灰色粒子。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轻微的回响。沿着残缺的金属楼梯向上,每一层都破败不堪,只有从墙壁裂缝和没有玻璃的窗户透进来的、远处都市的微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爬了大约三十层,林晚停了下来。
她感知到了上方传来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数据波动。那不是系统刷新的环境数据,也不是怪物,而是一种……凝滞的、带着特定韵律的“存在感”。
她悄无声息地继续上行,在通往顶层平台的最后一段楼梯拐角处停下,隐身在阴影里,向上望去。
顶层平台没有屋顶,直接面对着灰黑色的数据天空和远处那片璀璨又虚假的都市灯海。冰冷的“雨丝”毫无阻碍地落下。
平台边缘,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站着一个人影。
黑色的、紧贴身体的皮质作战服,勾勒出利落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及肩的短发在带着数据湿气的风中微微拂动。腰间和腿侧挂着匕首与工具袋的轮廓。正是资料图片上的夜莺。
但她此刻的姿态,与“刺客”、“陪伴NPC”这些标签毫无关系。
她没有警戒,没有执行任何指令,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没有星辰的虚假夜空。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却抬着,手指以一种缓慢的、近乎固执的频率,反复摩挲着左臂上臂的某个位置。
林晚将视觉感知调整到极限,放大那个区域。
在夜莺左臂的黑色皮质衣袖上,大约肘部上方一点,有一小块极其细微的、与周围材质纹理不同的“区域”。那不是破损,像是一种不自然的颜色加深和材质扭曲,像是被反复用力抓握、摩擦后留下的……痕迹?但虚拟服装理论上不会留下这种使用痕迹,除非是特殊剧情道具或bug。
更让林晚在意的是夜莺的表情。
侧脸在远处霓虹的变幻光线下半明半暗。资料里描述她应有的“冷漠诱惑”或“危险妩媚”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眉头无意识地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本该锐利或撩人的眼睛,此刻映着城市的流光,却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重压的隐忍。
她在“感受”什么?那个痕迹?
林晚悄然后退几步,在绝对安静的角落,启动了浅层记忆扫描协议。她不能直接深潜,但可以尝试捕捉夜莺此刻最表层的、无意识散逸的情绪碎片和数据回响。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的触角延伸过去。
瞬间——
冰冷!
不是环境的冷,是某种更坚硬、更带着恶意的东西贴紧皮肤的触感!(是某种金属?虚拟的武器?还是……)
压抑的、模糊的抽泣声,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是谁?)
一个女性声音,扭曲,带着歇斯底里的边缘,在脑海中炸开:“笑啊!我让你笑!你是我的!说你属于我!”(是玩家“红蝶”?)
界面上弹出强制的指令窗口,伴随着尖锐的提示音,要求执行一套带有明显羞辱意味的“服从性动作展示”。
还有……一股浓烈的、黏稠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情绪混合体:愤怒、恐惧、绝望、以及一种深切的、无法理解的悲伤和困惑。
这些碎片化的感知汹涌而来,杂乱无章,却都带着同样沉重的痛苦底色。它们与夜莺被设定的“强大”、“迷人”、“若即若离”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一个脆弱灵魂在无助哭泣。
林晚猛地切断扫描连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轻轻吸了口气。仅仅是表层的情绪回响就如此强烈且负面……这个夜莺,到底在经历什么?那个玩家“红蝶”,又是什么情况?
没等她继续分析,修正者频道里一个预设的警示插件轻微震动——有高权限玩家登录,且坐标正在快速接近这个区域。
林晚立刻收敛所有外放的数据感知,将自己更深地融入阴影。她调出监控,看到一个代表玩家“红蝶”的光标,正从豪华的住宅区方向,朝着这座废弃数据塔疾速移动。使用的是高阶传送权限,几乎无视地形。
几秒钟后,塔楼底层入口处亮起一道耀眼的紫色传送光芒。
光芒散去,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性法师角色,装备极其华丽。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上绣着复杂的银色符文,边缘镶嵌着仿佛真正在燃烧的暗影之火特效。手中握着一柄修长的水晶法杖,顶端悬浮着一颗不断旋转的幽紫色宝石。她的面容被系统调整得完美无瑕,带着一种冷艳的美,但那双眼睛——在完美建模之下——却透着一股与这身华丽装扮不太协调的神经质的阴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焦虑。
红蝶。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黑暗破败的塔楼内部,直接抬起法杖,对着空中虚划了一个符号。
强制召唤指令发动。
顶层平台上,夜莺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瞬。她摩挲左臂的动作停止了,脸上那种茫然的痛苦迅速褪去,被一种空洞的、近乎机械的平静覆盖。下一秒,她的身影化作一串暗淡的数据流光,从顶层被强行抽离,出现在红蝶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传送完成,夜莺单膝跪地(一个标准的、对绑定玩家的礼节性动作),低头:“主人。”
声音是设定好的清冷音色,但林晚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
红蝶没有立刻回应。她走上前,绕着跪地的夜莺慢慢走了一圈,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视,尤其是在那身黑色作战服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停在夜莺面前,用镶嵌着宝石的法杖尖端,轻轻挑起了夜莺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又跑到这种垃圾堆里发呆?”红蝶的声音响起,音调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令人不适的掌控感,“我给你的指令是什么?在我下次上线前,完成‘暗影潜伏’技能的三次完美演练。你完成了?”
“……没有,主人。”夜莺回答,眼神低垂,避开直视。
“没有?”红蝶的法杖尖端施加了一点压力,“那你在做什么?看风景?你以为你是什么?诗人吗?”
夜莺沉默。
“说话!”红蝶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丝神经质的尖锐透了出来。
“我……在执行主人的指令时,感到……数据流不畅,需要……清理冗余。”夜莺说出了显然不符合逻辑、但似乎是紧急应对剧本的台词。
“冗余?”红蝶冷笑一声,收回了法杖。她打开自己的虚拟界面,快速操作了几下。“我看你是需要提醒一下,谁才是你的所有者。”
她调出了一个服装更换界面,手指划动,选中了一套新的虚拟服装——并非更加华丽,而是一套风格迥异的“装束”:黑色的皮革材质,带有明显的束缚设计和金属环扣,某些部分近乎镂空,与其说是刺客装备,不如说更像某种带有羞辱意味的“惩戒套装”或“展示品”。
“换上。”红蝶命令道,将服装数据包强制发送过去。
夜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执行。
“立刻!”红蝶的声音带上了怒意。
夜莺垂下眼睑,手指在虚空中操作(玩家视角看不到的NPC指令界面)。几秒钟后,她身上那套利落的黑色皮质作战服被替换成了那套“惩戒套装”。冰冷的皮革紧贴着数据模拟的皮肤,那些金属扣环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的姿态因为服装的设计而显得更加紧绷和不自然。
红蝶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满意,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烦躁。“转一圈。”
夜莺僵硬地转身。
“走几步。执行‘阴影舞步’的起手式。”
夜莺照做,动作标准,却毫无生气,像一具精致的提线木偶。
林晚在阴影中屏息观察,监测插件上,代表夜莺意识稳定性的数值,在红蝶出现后就开始剧烈波动,在强制换装和表演指令下达时,更是跌到了接近危险阈值的边缘。那种空洞之下的痛苦感,即便隔着距离和伪装,林晚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停下。”红蝶似乎厌倦了,她走到塔楼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那里竟有一张虚拟生成的、铺着深色绒布的豪华座椅(显然是付费道具)。她坐下,看着依旧站在空地中央、穿着那套屈辱服装的夜莺。
“过来。”她命令。
夜莺走过去。
“跪下。”
夜莺在她脚边跪下。
红蝶伸出手,轻轻抚摸,然后用戴着虚拟戒指的手指,用力地捏住了夜莺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她的目光在夜莺空洞的脸上逡巡,那丝阴郁越来越重。
“告诉我,”红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语气,“你恨我吗?当我这样对你的时候?”
夜莺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收缩。监测数值剧烈一跳。
但她给出的回答,依旧是设定的:“夜莺属于主人。主人的意志,即是夜莺的意志。”
红蝶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她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没意思……你还是……算了。”
她挥了挥手:“变回来吧。回公馆待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离开限定区域。”
夜莺身上的“惩戒套装”消失了,重新换回了那套黑色作战服。她低声应道:“是,主人。”然后身影开始淡化,被传送回红蝶的个人空间。
红蝶独自坐在破败塔楼里的豪华座椅上,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那身华丽的法师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她脸上的阴郁和焦虑在无人注视时更加明显。几分钟后,她也化作一道紫光,下线消失了。
塔楼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虚拟的雨声和远处都市永恒的嗡鸣。
林晚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夜莺刚才站立的位置。她看着脚下冰冷的金属地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中流淌的无形痛苦。
夜莺的“异常”,绝不仅仅是行为逻辑偏差。
那是承受。承受着来自绑定玩家“红蝶”的、充满扭曲控制欲和真实痛苦投射的虚拟暴力。
而红蝶……她透过夜莺,又在宣泄和寻找什么?
林晚调出刚刚记录的数据碎片,尤其是红蝶那句低语般的问话“你恨我吗?”,以及夜莺那一瞬间的瞳孔反应。
这不像简单的玩家对NPC的操控。
这明明是……明明是一种病态的、双向的折磨。
一个在施加痛苦以确认控制,或许也在无意识地呼救;另一个在承受痛苦,并开始对这份痛苦的来源产生混乱的感知和……萌芽的疑问。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刚才那幕诡异戏剧的废弃数据塔。她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夜莺的记忆,关于红蝶的现实,关于这道连接着两个痛苦灵魂的“伤口”深处,到底在流淌着什么。
夜色(虚拟的)更深了。暗影都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不亮某些角落滋生的黑暗。
林晚的身影悄然消散在数据雨中,离开了第七区的边缘。她有了方向,但前路看起来比“琉璃”那次更加荆棘密布,也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