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雪》慕卿妍

9、九

　　崇政殿内，烛火通明，赵祯忽然感觉到夜风拂过，殿门开合，一白衣人已经站在了殿中。

　　侍立在旁的陈林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挡在赵祯身前，待看清那闯进来的人影，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

　　“白大人”

　　赵祯挥了挥手，示意陈林退下，不一会儿，殿内就剩下他们两人。

　　赵祯起身迎了上去，甫一靠近，先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他微微蹙眉，见白玉堂那双桃花眼正冷冷地盯着自己，满是疏离。

　　他心中不悦，却还是放缓了语气问“你喝酒了？”

　　白玉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用你管”

　　赵祯被他莫名一噎，伸出手试图去拉白玉堂“玉堂，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白玉堂侧身避开，双手抱胸背过身“官家说笑了，您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我怎么敢”

　　赵祯被冷嘲热讽，再好的脾气也消磨殆尽，脸色沉了下来“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白玉堂也有不敢的时候”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庞昱以前胆小如鼠，如今却敢仗着权势草菅人命，你现在是皇帝，生杀予夺都在你的一句话里，是我白玉堂先前多有冒犯，多谢你今日的手下留情”

　　赵祯看出白玉堂那副倔强的模样下面藏着的委屈，心中的怒火消散了大半，反应过来他是在为庞昱的案子和自己的态度闹情绪，不由轻叹一声，绕到白玉堂面前，语气放柔了许多，带着几分哄劝“朕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怪罪于你，我只是想你能多陪我一段时间，不要像上次那样一去不回，若你实在不喜欢，我明天就下旨...”

　　与此同时，崇政殿的屋顶之上，一道蓝色的身影蛰伏在阴影里，周身气息冷得如同一块寒冰。

　　展昭面色冷峻，全然没有往日的随和。

　　他本是担心白玉堂酒后失态，一路追寻到此，却不想迟了一步，也正因如此，殿内的对话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上。

　　能让赵祯这个皇帝做小伏低，原来他们早就相熟，原来他一直以为白玉堂的任性妄为，却是恃宠而骄，反而是自己这个局外人，多管闲事。

　　“喝了这么多，快洗漱一下，随朕去内寝休息”

　　赵祯接下来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展昭紧绷的神经，他再也听不下去，也不愿再听下去。

　　没有丝毫犹豫，展昭猛地站起身，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一夜好眠，白玉堂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出了皇宫直奔樊楼，买了两坛好酒回了开封府。

　　“白大人早啊”

　　“五爷回来了”

　　府里的衙役见了他，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白玉堂心情好，一一颔首回应，随后问“展昭呢，爷带了好酒找他喝”

　　他这句话出口，众人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白玉堂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问“怎么了？”

　　王朝凑上前来，小声道“白五爷，您还是先别去找展大人了吧”

　　“为何”

　　“展大人不知怎的，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现在谁都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白玉堂一乐，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展昭向来沉稳大度，什么事能让他动怒。

　　于是他不顾众人劝阻，径自朝着展昭的小院走去，一进去，果真见到展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这是谁惹我们展大人生气了，脸黑得跟包大人似的”白玉堂打趣道。

　　展昭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温润如水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白五爷心里难道不清楚”

　　白玉堂奇怪“我清楚什么”

　　展昭起身，身形一晃便已来到白玉堂面前，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白五爷，看着我为你的安危担惊受怕，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白玉堂眉头紧锁“展昭，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展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没什么，反正白五爷也是要走的人了，今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白玉堂何曾被人这么夹枪带棒的说过话，顿时心头火起“我要走去哪，展昭，你把话说清楚”

　　“昨夜你同皇上的话，我都听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玉堂反应过来，昨夜他酒后冲动，跑去找赵祯撒气，没想到展昭竟然会跟着他入宫，不由失笑“展昭，你老是说我没分寸，你无召入宫，又算什么”

　　展昭闭了闭眼，简直要恼羞成怒“今后不会了，你白玉堂无论做什么，我再也不管了”

　　说完，他大步朝着屋内走去，‘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小院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白玉堂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将手中的两坛酒重重一丢，愤愤的转身离开。

　　四大校尉隔着老远探出头，面面相觑，白大人上任第一天就跟展大人大吵一架，今后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白玉堂骂了几声臭猫坏猫，怒气冲冲的就闯进了太师府，逮个人便问庞昱在哪里，在把全府的侍卫连同庞太师都惊动后，终于找到了庞昱的房间。

　　挨了五十大板的庞昱还在床上哀嚎，冷不丁被白玉堂一把抓起来，他惊魂未定地抬头，看清那张煞神般的面容，惨叫一声差点背过气去“白五爷，又怎么了，疼疼疼”

　　白玉堂冷笑“陛下有旨,让你去开封府整理卷宗，跟包大人好好学学大宋律法”

　　庞太师正好进屋听见，原本想让人拿下白玉堂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勉强挤出个笑意，求情道“白护卫，你看我儿的伤还这么严重，能不能宽限几日”

　　“这样才能记得更牢固，免得好了伤疤忘了疼”白玉堂毫不心软，提着庞昱的后领就往外走。

　　庞昱鬼哭狼嚎的苦苦哀求“好好好，我去，五爷好歹让我穿个衣服，我立刻就去”

　　白玉堂扫了他一眼，见他只着中衣，确实不甚雅观，于是随手一丢，冷冷道：“你最好别耍什么小心思”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好不容易将白玉堂送走，庞太师让人伺候侯爷穿衣，看着儿子那凄惨模样，他长叹一声，满脸愁容“到底是谁把这尊小魔王给请回来的”

　　白玉堂在太师府撒了一通气，心情终于舒畅了几分，便没心没肺地跑去酒楼喝酒，决定再也不理那个不知好歹的展昭了。

　　白玉堂从小被人哄着长大，就没干过讨好人的事，更不会主动求和，而向来性格温和、凡事好商量的展昭，这次却偏偏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副要跟白玉堂一拍两散的模样。

　　于是整整七天，展大人和白大人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开封府众人只感觉乌云笼罩，每天胆战心惊，生怕这二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打个人仰马翻。

　　包拯和公孙策看在眼里，但笑不语，年轻人之间的事，他们也不便插手，只让他们二人闹去。

　　只有庞昱负重前行，拖着病体日日抄录卷宗，整理案牍，不过几日，便熬得两眼发黑，走路虚浮，却也是真的洗心革面，再也不敢犯了。

　　这日，展昭巡街，路过汴河畔，见江面上一艘雪白的画舫静静停靠，那形制颇为眼熟，与之前在松江遇到白锦堂的那艘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动，忍不住靠近细看，透过窗纱，却见白玉堂正在船内。

　　而在白玉堂对面，坐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那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展昭心中莫名烦躁，他不愿多看，转身欲走，就听到白玉堂说“那就一言为定，我今夜就去向皇上请辞”

　　‘啪’展昭脑海里有什么断掉了，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再也听不进去，浑浑噩噩地回了开封府。

　　等白玉堂下午回来，一开门，就察觉一道迅捷的身影向自己逼近，他抬手便挡，却发现此人虽动作凶猛，但并没有恶意，甚至还有些熟悉，稍一松懈，便被按在门板上无法动弹。

　　借着窗户进来的光，他看清这人果然是展昭。

　　白玉堂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对展昭说了几天来的第一句话“展昭你发什么疯，要公报私仇吗”

　　展昭死死地盯着他，呼吸有些急促，声音沙哑“你要走？”

　　白玉堂上午就看到展昭在岸边，想来是被他听到了自己同柳青的对话，他挣扎了一下，却感觉展昭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推不动，心想这猫怎么反应这么大。

　　他抬眸看向展昭的眼睛，发现这人虽然紧蹙着眉，眼神里却没有愤怒，而是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悲伤，让自己走的人是他，真要走了他又不高兴，这口是心非的臭猫，还摆出这样一副可怜模样，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白玉堂腹诽，心里却不由一软，暗道，罢了，他跟这个笨猫计较什么，爷才没那么小心眼。

　　于是白五爷服了此生第一次软。

　　白玉堂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抬起手，在展昭按住自己肩膀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缓声道“展大哥，你先冷静下，我们讲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