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维克多一家同行》是羽

36、chapter 36 渴求着长大

　　喀——嚓——

　　在下一道雷电落下前，A 顾不上身上还在滴水，随手扯了条毛巾，糊弄着擦了几下，穿上衣服，半身是水地冲回房间，一头扑到床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从到脚包裹起来。

　　然而，他一抽条，个子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长手长脚，抱着双腿坐在床上，总是担心被子遗漏了身体哪个部位。
　　可是顾头就顾不上腚，只能尽量蜷缩，不断弓着背，头深深地扎进两条胳膊之间的空隙，像是要将四肢全部缩进肚子里。

　　轰隆——
　　遮光性能不错的窗帘，挡住了闪电的预示，毫无征兆的雷鸣在耳边炸开。

　　A 躲在被子里，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像是野外受到惊吓的小猫，寒毛轰一下炸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其实一直以来，他害怕的东西并不多，打雷这种自然天象，一年到头总会遇见几次，二十来年下来，怎么着也该脱敏了。

　　如果今天没遇见维克多的话，如果维克多没有提起克瑞斯的话……

　　.

　　A 发育比较晚，高中之前还不到 1 米 7。而且他打小就比同龄人矮，脑子不灵光，反应慢半拍。
　　在家里，他无人在意，到学校，不哭不闹也不调皮，学习成绩不上不下，没有任何一门突出的科目，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玩起来，老师自然不会过多关注他。

　　他隐形人一样，在公馆和学校来回穿梭，小学、初中、高中，尽管不时会有人靠近他，但无一例外，又会因为他的呆板无趣而离开。
　　长时间以来，他始终小小一个，日日渴求着长大，可长大又是那么漫长。

　　而渴求着长大的漫长岁月里，公馆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件，相较他而言，又显得过于庞大，大到足以将他笼罩进他们的阴影里。

　　像公馆很大，房间也很大，每天的夜又很深。

　　每逢夜幕降临，窗外微弱的路灯会将树枝投影到窗帘上，风晃动影子，夜晚像一只吃人的妖怪。
　　那天也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粗壮的闪电落在婆娑的树影上，仿佛巨蟒缠绕住树枝，面朝二楼的房间，张开血盆大口， A 从床上惊醒。

　　夏季的凉被薄薄一片，能盖住 A的全身，却盖不住劈开夜色的闪电。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他看见了吃人的妖怪。

　　妖怪就站在床边，闪电拉长了他的影子，延伸到被子上，又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被选召的孩子，穿越异世界，冒险拯救未来。
　　可是在自以为遇见了妖怪的那一刻，自诩勇敢的孩子，却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手脚僵硬到像是丧失了知觉，甚至忘记了呼吸。

　　又是一道闪电，影子动了，A 感觉得到他在不断向自己靠近，伸过来的手，拿起遗落在床边的枕头。

　　夜夜枕在脖子下的枕头，这一刻，像是和妖怪连在了一块，化身利器，不断靠近他。
　　啪——利器悬在口鼻之上，没有再往下， A 得意缓慢恢复呼吸

　　“你疯了吗？”妖怪口吐人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
　　“还不松手？你真想捂死他？”听意思，说话的和拿枕头的，好像是两只妖怪。

　　与此同时，压住脸的枕头轻微扯动了一下，稍纵即逝，像是担心惊扰了谁。
　　“泽维尔？！”这一声几近气音，却清楚地点破了妖怪的真实身份。

　　旋即电闪雷鸣，A 茫然地睁着眼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不是说神话里的妖怪惯会乔装打扮，蛊惑人心，他或许一不小心中招了，出现了误会，可是手脚却不自觉地冰凉起来。

　　点门道姓的威力让一切无处遁形，A 能够感觉到枕头上的手很快泄力，随后被另一只手拿起，扔到旁边，杂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在关门声落下之后。
　　A 依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最后的宣判。

　　轰隆——

　　他等来了雷声宣告结束，判处至脚底而起一股钻心的痛，用力拉扯着他的经络和神经，蛰伏已久的冷汗，霎时挥汗如雨，浸湿棉质的睡衣。
　　他在被子里僵持太久，久到身体发出了警告，用抽筋的方式提醒他该活动手脚了。可是没人告诉他，遇见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才能缓解疼痛。

　　所以他只能遵循本能，侧躺在被子下，不断蜷缩身体，抱着抽筋的那条腿，紧紧咬住唇瓣，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而不是把腿蹬直，勾起脚尖，用手轻柔按摩。
　　可想而知，他抱得越紧，反而越痛，眼泪决堤似的喷涌而出。

　　在对死亡一知半解的年纪，他忽然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想不明白这是什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味地流泪。
　　眼泪打湿床单，像是窗外的雨飘了进来。

　　缓过劲儿来，他拖着被子，糊一脸眼泪和鼻涕，用被角擦掉，抽抽噎噎地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在门上贴耳听了一会儿，才抖着手扭动锁扣。

　　咔哒——
　　宽敞的房间里，小小的人影发出一道叹息，很快消融进夜色里。

　　A 裹着被子，额头抵住酒店的房门。
　　窗外雷声渐歇，雨势渐小，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喘息慢慢盖过雨声。

　　经年后回想，他才明白，泽维尔曾在一个雨夜用枕头捂住他的口鼻，令他窒息而亡。
　　他不知道泽维尔什么时候进的房间，又进来了多久，就像他也不知道克瑞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样。

　　九岁的 A 不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二十岁的 A 不清楚泽维尔为什么想杀他。
　　他继续裹着被子，亦步亦趋地挪回到床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最好与被子、与床融为一体。

　　这会儿雨声也停了，屋内漆黑一片，他在黑暗中一边恐惧，一边汲取安全感。

　　睡觉的时候不要开灯，不然会影响身体发育。
　　自从在某个儿童节目里看到这条科普，A 一直摸黑睡觉，可是发育好难，他的生长停滞了很多年。

　　哪怕是那个雨夜，每个毛孔都在呐喊，在尖叫，他还是在黑暗里摸索着去关灯、去睡觉。
　　如今他已经长大，不需要恪守这条规则，可是习惯一经养成，并不是说改就能改。

　　A 拢了拢被子，精神高度紧绷过后，他迎来了极度的疲惫，还有一股饥饿，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不是为了吃点什么，而是想做点什么，填补从内而外的匮乏。

　　他又悉悉索索地下床，走过去开锁。
　　入住安德烈公寓的第一个晚上，他也是如此，周而复始，锁扣上的指纹来来去去，新的覆盖旧的。

　　那晚没过去多久，脑海里依稀还有些印象。他之所以这么做，好像是为了方便第二天安德烈叫他起床，但是要想一劳永逸，却没那么容易。
　　他不记得他来来回回，上床、下床，关锁、开锁多少次了，反正到了早上，在闹钟的轰炸下，他几乎是扛着沉重的脑袋，拖着僵硬的躯体，从床上爬下来，根本不需要安德烈掐着点提供叫醒服务。

　　不过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水到渠成。
　　他只要和安德烈共处一室，房门就不用上锁。尽管第一晚的情形依旧反复上演，但次数越来越少。

　　到了今天，那个雨夜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关于那晚的记忆和感受早已模糊不清。
　　毕竟事发当日，他年纪太小，尚且不会琢磨，只是本能地恐惧，本能地为此担惊受怕，在几天后发起了高烧，昏倒在床上，被安德烈发现。

　　后来年岁渐长，事情又过去太久，再见面，泽维尔像是忘了那一晚，看见他面色一如既往。
　　那晚就像是他做过的一场噩梦，只有锁门的习惯遗留至今，仿佛一个凭空出现的证据，却无法证实任何事情。

　　A 握着锁扣，在锁舌即将弹出之际，又反方向扭转，反反复复，好似在许多事情上没下定的决心。
　　之前在李维斯面前，他扬言考完试就去调查艾玛，转头进元界实习，豪言壮志立马抛到九霄云外。

　　说什么单核处理器，其实就是为自己的拖延找的借口，更害怕忙活一阵，最后结果仍然没有变化，不如一开始就听天由命。
　　如果真是他的孩子，艾玛采用了什么手段，又能如何呢？

　　再愤恨，再不满，结果还不是一样。

　　还有跟艾玛商量，等孩子生下来，要不要跟他去中国生活。
　　或者他定期支付抚养费，两人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共同养育这个孩子。

　　这些他还没跟艾玛说，倒是先跟李维斯说了，然后劈头盖脸遭到一顿数落。
　　说什么，他家里的修女姐姐不应该去供奉主，应该来供奉他，不上杆子去当冤大头的人，怎么好意思塑金身、进佛龛，接受世人的信仰。

　　修女姐姐无妄之灾，尤其 A又一次没想起她的名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样才行呢？”A 放过锁扣，改用头砸门。

　　房门是实木做的，十分厚实，咚——咚——关了灯的房间，听起来莫名有些阴森。

　　一个下雨的夜晚，短暂的电闪雷鸣，A 不仅回忆了过去，还展望了未来。
　　近二十一年的人生，往事如同滚滚江河，一泻千里，奔赴一个看不见的从今往后。

　　A 拖着被子，像是拖着一条重重的尾巴，准备从门口移到床上。
　　想不明白的事儿，当下如果饿了的话，就去吃饭，困了的话，就去睡觉，交给时间，迟早忘掉。

　　A 正要抬腿，翻身上床，房间外忽来传来一阵动静。
　　静谧的环境会放大感官，他后知后觉，好像有人进来了。